故鄉的天空

周銀芳

仰望天空，是世人與生俱來的習慣性舉動。我從小到大在農村、城市、南方和北方都居住過，仰望過不同地方的天空，留下了許多美好的記憶，但是最難忘的還是故鄉的天空。

小時候，我時常抬頭看著天空，更多的是想觀賞天空帶來的美景，有時也好奇地想知道天空隱藏了多少秘密。有一天我問小學老師：“天空除了肉眼能看到的之外還有什么？”老師說：“宇宙大著呢，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一個人的成長可從大自然的變化中得到啟發，你什么時候把天空看懂了就變得成熟了。”此后，我便從以往自發地仰望天空變成有意識地觀察天空。

我的家鄉座落在南方的一個山村，離村里約兩華里有一座翠峰山，海拔有一千多米，是方圓數十里的最高峰，整座山長滿了各種樹木花草。我在節假日的晴天常與幾位發小去爬翠峰山，一呆就是一整天，目的就是想看看從日出到日落天空的不同景色。大家累了熱了就跑到樹林里休息，渴了就喝幾口山泉，餓了就啃自帶的米果，有時還會摘一些野果充饑。家里人責怪時，就說是經過老師同意的，不必擔心。

為能看到一整天的天空景色，我們每次都是還未天亮就出發，走到山頂時天剛蒙蒙亮。抬頭仰望，只見滿天都是云朵，與大山的濃霧混合在一起，上下翻滾，左右漂移。待太陽初升時，大山的霧氣漸漸散去，云朵卻遲遲不肯離去，總想多享受一下陽光的溫暖，一會兒像是卷著尾巴睡覺的白貓，一會兒又變成了揚蹄奔跑的白馬。太陽完全升起后，天空一下從云霧的海洋中直沖九霄，變得十分高遠，無邊無際。整個天空既像無垠的大海，又像天衣無縫拼接在一起的無數塊藍寶石。忽然間，從翠峰山和周圍的群山中飛出成千上萬只不同品種的鳥，以各種姿勢在天空盤旋。只見有只山鷹從高空俯沖而下，抓捕著正在地上逃命的野兔；有一群不知叫何名的鳥兒扎入天然水庫捕魚覓食，水中的魚兒被驚得紛紛跳出水面，呈現出水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的美景。鳥群的歡叫聲與山風的呼嘯聲琴瑟和鳴，如同天籟之音響徹天空，回蕩山谷。

南方山中濕氣大，一天之內氣候多變，剛才還是萬里晴空，忽然間整個天空就陰了下來，變成沾滿云塵的毛玻璃，把滿肚子的心事凝成淚珠，等痛痛快快哭過一場后，又趕緊扯出彩色的手帕把淚水擦干，露出燦爛的笑臉，架起座座彩虹橋，有的連著田野，有的伸向大山，有一次一道彩虹正好落在翠峰山的樹梢上，仿佛要把辛勞的鄉親們和我們這些貪玩的孩子迎接到天空。

中午的天空驕陽似火。在烈日的照射下，像云霧一樣的水蒸氣從山澗、水庫、河里騰升而起，似裊裊炊煙輕柔地飄向天空，陽光與水蒸氣融為一體，折射出云蒸霞蔚的景色，天空掛著美麗的日暈。翠峰山和不遠處的群山被水蒸氣繚繞和陽光籠罩著，像一座座天宮矗立在半空，一根根大樹如擎天的柱子，支撐著這壯觀的天空。

傍晚的天空似裝滿紅色顏料的罐子被打翻，染紅了天上人間。西邊的云燒的最旺，像火焰山一樣的晚霞，把回家的燕子的翅膀映成了暖橙色，把河里的鵝卵石染成了瑪瑙。偶爾看到一架飛機掠過上空，整個機身被霞光照的金光閃閃，在我們這些少見世面的農村小孩眼里，以為是天外來的飛船。當夕陽收起最后一道輝光月亮初升時，有一次我們還看到了日月同輝的奇觀。

夜晚的晴空，漫天的星星眨著俏皮明亮的眼睛，農歷十五左右一輪明月高掛空中，銀光灑滿群山大地。多半的夜空出現的是殘月，月牙兒像小船搖搖晃晃地泊進緩緩流淌的小河，駛入荷花盛開的池塘，又像美麗的蝴蝶飛落在農戶的窗臺，停在曬谷場上，偷聽著一對對戀人的竊竊私語。夜空下的螢火蟲提著燈籠在山腰中、瓜棚下、草叢間轉著圈圈。

故鄉四季分明，每個季度的天空都有自己的特色。春天我喜愛看清澈明亮的藍天，愛看藍天下漫山的杜鵑和四處盛開的桃花；夏天喜愛看雨后彩虹、東晴西雨，愛看陽光下滿塘的荷花以及采蓮姑娘身著荷葉式的服裝；秋天喜愛看晚霞與楓葉一起燃燒映紅了天地的壯景，愛看池塘中、井水里倒掛著的滿月和閃爍的繁星；冬天喜愛看比春夏秋更深邃、更厚重的藍天，愛看大雪剛過在冬日的照耀下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的奇景，愛看那晴日后殘雪遍野、紅梅傲立、紅裝素裹的景象。一個炎熱的夏天，我和發小們在翠峰山還看到了百年難遇的日食。那天半晌午，剛剛還是一片晴空，沒過多久天空就布滿了鉛灰色的云層，初虧來得悄聲無息，金色的太陽像是被無形的大手輕輕抹去邊角，缺口處流轉著青玉般的光澤，缺口越來越大，剩下的太陽像彎彎的銀鉤掛在穹頂。突然間，整個天空由白天變成了黑夜，沒見過日食的發小們驚叫怎么這么快就天黑了？住在半山腰的人群里有位老者在大喊，這是天狗吃日，大家不要慌，過一會太陽就會出來。誤以為是夜晚的群鳥一邊鳴叫一邊飛進樹林，有幾只還來不及辨識日夜的鳥因找不到方向而落在我們的肩上。過了一會太陽又慢慢地露出了笑臉，天空逐漸由暗變亮，群鳥又重飛天空，山下的公雞誤認為是天剛亮，一只接著一只在打鳴。父老鄉親在驚嘆，我們幾個發小在驚叫，人聲、鳥聲、雞鳴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是在歡呼黑暗中重生。

小時候，我看天空主要是觀景，盡管小學老師要求我把觀自然與觀人生連在一起，從中獲得啟迪，但總覺得難以做到。長大后經歷了悲歡離合以及事業上的挫折，在小學老師的再一次啟發下，我才悟出了觀天空就是觀人生的道理。

我父母生了十孩僅存兩子。我參軍前，母親病重，臥床不起，父親年邁，弟弟尚小，我是瞞著母親去當兵的，直到去部隊的前一天才告訴她老人家。原想參軍既能報效祖國，又能有些出息，為家人爭光。可萬萬沒想到，入伍第三年，母親病逝，自己考上地方大學，卻因意外原因未能錄取，這兩件事對我打擊很大。回家探親去看望小學老師，老師見我愁眉苦臉，得知事情的原委后說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這是古人以天事喻人事的警句。自古以來，忠孝難兩全，你參軍盡忠報國，母親雖不舍，但她心里肯定是為你在部隊得到鍛煉而高興。你雖然沒考上大學，但你已經當上了汽車兵，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職業，何況你還年輕，只要堅持不懈的努力，終會得到重大的機遇。”聽了老師的話我心里好受了許多，連稱老師說得極是。

小學老師接著問：“你參軍走了不少地方，在不同的地方看過不同的天空，與你在故鄉看的天空有何不同的感受？”我想了片刻后回答到：“我當兵在大西北，晴天時的大漠孤煙直、冬天時的鵝毛大雪之景色比較有特色，其它的天空之景都不如故鄉的全面壯美。”老師又問：“相比之下，你不喜歡什么樣的天象？”我說：“不停的雨天、夏天的炎熱、冬天的寒冷。”老師沉思了片刻說：“你只觀察到天空的現象，卻沒看到天空的本質。天空的萬千之景以及你在故鄉看到的天空與在西北看到的天空不一樣的景色，都是客觀存在的，你喜不喜歡都不會改變。天空之景美不美更多取決于觀察者的心態，以樂觀美好的心態去觀察天空，那么天空的一切景色都是美麗的，況且很多美麗的天空景象都是由你所說的不太喜歡的現象促成的。不見風雨怎能見到彩虹？沒有夏天的炎熱哪有夏日一天多變的景色？沒有冬天的寒冷哪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風光？天空的本質在于高遠、寬廣、深邃、清澈、偉力。你要從仰望天空中學到天空的這些特質。”接著老師具體講述了一個人如何學習天空的特質：

——志向要像天空那樣高遠。天空的高遠令人心生敬仰，在宇航員眼里，原來龐大的地球變成了微小的物體，站得高才能看得遠，有了高遠的志向，在一個人的眼里，到達目的地之前遇到的成功與挫折都是過程，都是實現奮斗目標的助推器和磨刀石。志存高遠，就是要立大志、干大事，努力為國家、為百姓建功立業，而不是一心想當大官、發大財，只想為自己當官發財的人是走不遠的，更不可能有大的成就。只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計天下之利的人，才有望成為國家的棟梁。

——胸懷要像天空那樣寬廣。環宇間能包羅萬象、容納一切善惡美丑，是因為有著天空的寬廣。成大事者應具有天空般的胸襟，容納得下世間百態，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對別人的妒忌、猜疑、不滿、誹謗都能置若罔聞，以善德、善心、善言、善事感化他人，最終就能贏得他人的尊重，團結大多數人共創造福百姓的事業。

——思維要像天空那樣深邃。世人不停地仰望天空，是因為天空深邃得永遠看不透。思維的深度決定了事業的高度，一個人的思維越深刻，看問題就越本質，解決問題就越順利，事業也就越通達；一個人的思維越深邃，城府也就越深，就能以有涵養、有氣度的形象獲得他人的敬重。

——意志要像天空那樣堅強。面對烈日的暴曬、冰雪的侵襲、雷電的撕裂、暴雨的抽打，天空都能以堅強的意志應對，在經受重重磨練之后，天空變得更寬廣更明亮更富有魅力。人生與天空一樣，在前行的征途上必然會遇到許多艱難險阻，只要我們能像天空那樣，以堅強的意志應對化解各種挑戰，就能夠贏得更加美好的未來。

——品德要像天空那樣清純。世人把天空喻為青天大老爺，這是對至高無上蒼天品德的敬仰。一個人要成大器，必須努力涵養像天空那樣的高尚品德，要清清白白做人、純純凈凈做事，樹立清正廉潔的形象，做到為人表率，以德服人。

——創業要像天空那樣具有偉力。世人敬仰天空，不僅是因天空有高尚的品德，還具有無窮的偉力。天空以巨大的能量哺育了生靈萬物的生長，演繹了大千世界的變化，創造了千姿百態、形形色色的景象。一個人要成就一番事業，既要有高遠的志向、優秀的品德，還要有過硬的本領。唯其如此，才能達到成功的彼岸。

聽了老師的一席話，我深感汗顏，看了幾十年的天空，過去對天空的認識是多幺的膚淺。我由衷地向老師表達了謝意，并表示一定要按照老師的教導，以天空為師，加強修養，完善人生，超越自我，為報效國家、造福百姓盡心盡力。

老師最后說：“你能聽進這些話，與你多年仰望天空是分不開的。其實大多數人看到的只是自然界的天空，卻極少仰望人世間的天空。民間把父親喻為家庭的天，但多數人對父親這片天了解不深。其實你的父親就是一位偉岸的長者。你當兵后，母親去世，弟弟又在外省學藝，你父親年過半百，孜身一人在村里，如果是平常人已是怨氣十足、牢騷滿腹，但你父親卻十分堅強開朗。他從生產隊負責人已退下多年，但卻老當益壯，仍為村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有次還為救小學生弄斷了手指，他還經常教育孩子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父親一心為村民的志向、堅強的意志、正直的品格以及為村里辦事的能力，都折射出天空的品相。你父親是你們家的天空，天下還有成千上萬像你父親那樣的長者，他們是成千上萬個家庭的天空，正是這些長輩們撐起了人世間的天空。你既要以自然界天空為師，又要汲取你父親這片天空的能量，這樣才能打造出自己的天空。”

老師的話使我對天空的認識有了更深的理解。忽然我腦海一閃說到：“老師，您也是學生們仰望的天空。人們都說自然界有九重天，人世間也有多重天。父親是我的第一重天，老師您是我的第二重天，偉人、國之棟梁、百業精英以及廣大的勞動者又是更高層次的天，他們都是學習的楷模、攀登的高空。我將以自然界的天空和人世間的天空為師，為國家強盛、民族復興、人民幸福努力工作，為我們共同擁有的天空增輝添彩。”

故鄉的天空啊，你是我生命的起源、探索的起點、遠航的出發地。即使我飛的再高、航行的再遠，也忘不了你撒播的陽光的沐浴、催生的暴風雨的洗禮、設制的冬雪嚴寒的磨練；忘不了父輩、鄉親們和老師那片人世間最美麗天空的養育之恩和教誨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