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高考，一生噩夢

「人在西坡，摸魚有我」

文｜西坡

昨天和朋友聊起高考，有些未盡之言，寫在這里。

討論的由頭是，「一席少年」發了沈辛成的演講，題目是：《高考最看重的能力，成了AI時代最不重要的能力》。

沈辛成是誰，我之前不知道，介紹是：“青年作家，任教于上海交通大學”。從演講內容中得知，他也在網絡上做一些工作，所以有些表述方式比較網絡化。

我是看到他的核心觀點，深以為然，于是分享了這篇演講。他說：

“很多人在學習當中找不到意義感，是因為高考表繁而里簡，用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考察的是非常狹窄的能力。對于那些暫時還不被考察的能力，你不要抑制它，更不要割舍它，你要盡早地發現它，激發它，并且保護它，直到它們再次變得有用的那個時刻。”

朋友則是質疑他的題目，“吸引眼球，但不準確”，具體來說，朋友認為：“高考看中的記憶、推演、數理，依然是AI時代也看中的能力”。

是的，沈辛成攻擊高考的理由就是，高考過分考察記憶力。比如他說：“語文、英語、歷史和政治這些學科考察90%的記憶能力，再加10%的推演能力。”

這類說法其實有點民科嫌疑。我今天也是想要攻擊一下高考的，但也得承認，高考不是那么簡單的。就說記憶力，它和創造力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我們得承認，高考考的最好的那批孩子，還是聰明的。沒聽說過誰靠死記硬背成為高考狀元的。

換句話說，被高考檢驗出來的“聰明”，在往后的人生道路上，大概率是會復現的。這個試紙比其他試紙都好用。

假如把考試視為一種技能，這種技能其實也是可遷移的。

但我還是要攻擊一下高考。我認為沈辛成抓住了重要的東西。那就是高考在考察、篩選一些技能的同時，抑制了許多其他方面的技能。受害者也包括很多高考的贏家。

沈辛成有一段話，和我的一個主張很相似——待在自己的進程里。

人生是曠野，還是軌道？我認為，人生是在曠野中找到屬于自己的軌道。

高考對我們心智最大的危害就在于，通過高強度、封閉式、悲情化的訓練，深度重塑了我們的欲望模式。導致參與者哪怕脫離了高考階段，對于成功的理解也是高考式的。

什么是高考式成功？就是不能從做事情本身獲得快樂，只能從結果和外部評價獲得自我認可。

把事情做成的快樂，和把事情做“高分”，贏了別人才快樂，是兩種快樂。能夠享受前一種快樂的人，是不會作弊的，因為你知道作弊擋住別人并不能夠幫你把東西做漂亮。

遺憾的是，在我們的社會，我很少很少看到有人享受做事情本身的快樂。

我不反對通過高考去選拔人才，但我認為高考的副作用是被長期無視的。這種無視也正是高考的“成果”之一。因為被高考重塑過的心智，已經無法想象世界上還有別的種類的成功。

關心經濟的朋友知道，我們長期面對的一大難題就是：內需不足。大家找了許多許多的原因，但我一直認為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們這里的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們以為自己需要，其實他們需要只是贏，贏就是快樂，快樂就是贏。至于為什么要贏，贏了之后做什么，幾乎沒人關心。

我們這里就像一個大賭場，沒人舍得離開賭桌，贏了都還想贏，輸了都想翻本，最流通的東西都是籌碼。甚至孩子都被當作上一輩翻身的籌碼。

所謂躺平，所謂上岸，都是求贏不能之后的一種報復性、補償性心理。

我算是一個高考的贏家了，但我覺得我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吐盡高考給我種下的毒。我認為我已經很努力去克服了，但也只是間歇性享受著做事情本身的愉悅，還有很多時候，總是忍不住去折算、去比較。

我全部努力的目標就是：一切到我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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