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是東南亞面積最大的國家，在1.7萬座島嶼上生活著近3億人口，被劃分為約300個民族，最大民族爪哇族占總人口40%以上（約1億）。

印尼的官方語言卻并非爪哇族使用的爪哇語，而是僅占全國人口4%-6%的馬來族使用的馬來語。

▲以印尼語雜志為主的報攤

印尼將馬來語稱為“印尼語”，但能與馬來西亞的馬來語互通。

印尼為何選用“外來”的馬來語作為官方語言？馬來語的引入，對印尼其他本土語言產(chǎn)生了哪些影響？

▲印尼的地理位置

一、金錢的語言

在亞洲大陸的最南端，散布著一片由2萬多座島嶼組成的全球最大群島——馬來群島。

這里的族群由向南遷徙的南島族群為主，經(jīng)過歷史的發(fā)展，形成諸多細分的民族，如爪哇、巽他、馬來等族，產(chǎn)生了爪哇語、巽他語、馬都拉語等上百種民族語言。

▲印尼是多民族國家

馬來人本是南島民族的普通一支，族群規(guī)模遠比不上爪哇等族，馬來語的使用人數(shù)也較少。

但馬來人聚居區(qū)位于海洋貿易流通量巨大的馬六甲海峽兩側，爪哇等族雖然體量巨大，卻遠離貿易通道，自然不具備馬來人那樣的發(fā)展優(yōu)勢。在經(jīng)貿發(fā)展背景下，馬來語較其他南島民族語言更容易成為地區(qū)通用語。

公元7世紀，以蘇門答臘東南部巨港為中心的三佛齊王國崛起。三佛齊控制著東西方貿易要道，在馬來群島這個多語種、多族群的復雜貿易環(huán)境中，古馬來語作為王國的官方語言，承擔起區(qū)域通用語的角色，奠定了其日后廣泛傳播的基礎。

▲三佛齊（室利佛逝）崛起

11世紀后，阿拉伯商人沿著古老的貿易路線將伊斯蘭教帶入馬來群島，伊斯蘭教迅速在沿海商業(yè)城鎮(zhèn)的統(tǒng)治者和商人階層中傳播開來。

大量阿拉伯語詞匯涌入馬來語，如hukum（法律）、dunia（世界）、waktu（時間）等。

▲伊斯蘭教傳入東南亞

阿拉伯字母被引入馬來語，本地化改造后形成了易學易用的爪夷文，馬來語在語言體系上較其他南島語言變得更為先進。但馬來語和爪哇語等南島族群語言同屬馬來-波利尼西亞語支，各語言仍有一定的共通性。

▲爪夷文

13世紀，爪哇族建立的滿者伯夷帝國統(tǒng)治了馬來群島西部，是當時東南亞最強大的國家之一。

滿者伯夷的統(tǒng)治者使用爪哇語，但因為控制了馬六甲海峽的貿易通道。且馬來語本就與爪哇語存在親緣關系，帝國的統(tǒng)治者對馬來語并不排斥，馬來語在帝國內仍具有相當?shù)幕盍Α?/p>

▲滿者伯夷

15世紀初，馬來半島的馬六甲發(fā)展成當時世界貿易網(wǎng)絡的核心節(jié)點之一。任何想在群島商貿網(wǎng)絡發(fā)展的人都必須依賴馬來語，馬來語作為群島商業(yè)通用語的地位得以穩(wěn)固。

群島上的爪哇、巽他人等不同民族仍使用本民族語言。且上述族群在人口規(guī)模上大于馬來人，馬來語沒有實力在語言層面統(tǒng)一整個群島，但這一切隨著新航路開辟發(fā)生了改變。

▲以馬來語為主要生活用語的區(qū)域（藍色）

二、外來的官方語言

16世紀起，以西班牙、葡萄牙等國為首的西方殖民勢力進入東南亞。

1602年，荷蘭率先在人口眾多的爪哇島建立貿易商站，荷蘭以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為核心，通過外交、戰(zhàn)爭蠶食周邊國家領土建立了荷屬東印度殖民地，即印度尼西亞的前身。

▲荷蘭入侵印尼

到19世紀，英國以南亞為跳板入侵東南亞，相繼控制緬甸、馬來半島南部和加里曼丹島北部。

東南亞的馬來語分布區(qū)就這樣相繼淪為英荷的殖民地，英荷不同的殖民政策對兩地的馬來語發(fā)展產(chǎn)生了不同的影響。

▲19世紀初的東南亞

荷屬東印度面積廣闊，荷蘭國力有限，國內人口無法大規(guī)模遷居殖民地，南島各族仍占據(jù)當?shù)厝丝诘?6%以上。

▲荷蘭治下的印尼人

南島各族仍使用本民族語言，馬來語是各族群間溝通的通用語。荷蘭人認識到馬來語的重要性，大量荷蘭語單詞滲透進入馬來語。如“kantor”（辦公室）、“polisi”（警察）、“buku”（書）等。

荷蘭還改革書寫系統(tǒng)，用拉丁字母取代傳統(tǒng)的爪夷文，并基于荷蘭語拼寫及發(fā)音規(guī)則進行規(guī)范化，為馬來語的現(xiàn)代化奠定了基礎。

▲馬來語（印尼語）詞匯

荷蘭需要統(tǒng)一的行政語言開展殖民統(tǒng)治，由于本國體量小，荷蘭語無法在荷屬東印度普及，只有上層土著精英有機會學習荷蘭語。

殖民地內的爪哇族、巽他族都有本民族語言，使用人數(shù)均超過千萬，但不具備族群交流基礎。荷蘭最終選中了在群島西部充當各族群商貿溝通用語的馬來語。

▲馬來語隨著荷蘭的擴張而推廣

到1884年，整個荷屬東印度只有26所荷蘭語高等學校，同期的馬來語學校有1405所。同年，荷蘭殖民政府規(guī)定所有地方議會必須提供馬來語翻譯。

1914年，殖民地政府公務員考試增設馬來語科目，這些制度性安排使馬來語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權威地位，為其日后成為印尼國語鋪平了道路。

▲荷屬東印度議會

相較于荷蘭，英國在馬來亞等地積極開展英語教育，旨在培養(yǎng)“棕色皮膚英國人”為其殖民統(tǒng)治服務。

英語詞匯大量進入馬來語，英屬殖民地和荷屬殖民地的馬來語在兩種外來語的影響下，在部分詞匯、拼寫方式上產(chǎn)生差異。

▲殖民時期的東南亞

進入20世紀，在民族主義浪潮影響下，全球各殖民地的民族精英掀起了聲勢浩大的反殖民運動。

1922年，在荷蘭留學的荷屬東印度學生成立了“印尼協(xié)會”，提出了爭取印尼獨立的口號。

印尼早期知識分子宣傳革命時，馬來語、荷蘭語、爪哇語等語言混用。后來他們意識到語言是民族的重要特征，只有在具有共同語言的情況下才會形成民族凝聚力。

▲倡導獨立的印尼精英

荷蘭語是殖民者的語言，普通老百姓大都聽不懂且對它很反感。爪哇語雖是印尼最大族群的語言，但它有紛繁復雜的等級之分，其他民族學爪哇語較為困難。

到1920年，以馬來語為母語的人口僅占全殖民地的6%，但有超過40%的人口將其作為第二語言。馬來語在雅加達、日惹等大城市已經(jīng)廣為流行，所以選擇馬來語作為斗爭的工具最為合適。

1928年10月28日，第二屆印尼青年代表大會通過了著名的“青年誓言”（一個祖國、一個民族、一種語言），正式把馬來語確定為印尼全民族的共同語。

▲青年誓言

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日軍占領東南亞。日本將荷蘭語稱為“敵對語言”，廢除了其在荷屬東印度的官方語言地位。日本計劃在印尼推廣日語，但受限于教育資源和時間，日本決定暫時以馬來語取代荷蘭語的官方語言地位。

日本在1942年成立了“印尼語委員會”，負責審定印尼語（馬來語）中的現(xiàn)代術語、編寫規(guī)范語法，客觀上對普及馬來語起了推動作用。

▲日占時期的規(guī)范化馬來語海報

就這樣，本是馬來群島西部商業(yè)溝通用語的馬來語，經(jīng)歷殖民入侵，在英荷不同的政策影響和語言滲透下產(chǎn)生分化。

印尼的馬來人占比較少，但荷蘭人看重馬來語已有的社會基礎，外加其易學易懂的便捷性，開始大規(guī)模推廣馬來語教育及正規(guī)化。

▲殖民時期，馬來語是印尼各民族的溝通用語

就這樣，馬來語在荷蘭、日本的接續(xù)殖民統(tǒng)治下，作為殖民者的統(tǒng)治工具，被推廣到整個群島。

三、潘查希拉的暢想

二戰(zhàn)結束后，印尼于1945年宣布獨立。獨立宣言明確提到“國家統(tǒng)一的語言是印度尼西亞語”（印尼語即馬來語）。

1950年頒布的《臨時憲法》又規(guī)定“印度尼西亞共和國的國家官方語言是印度尼西亞語”。

▲印尼機場的馬來語路牌

實際上經(jīng)歷荷蘭殖民統(tǒng)治，截至1950年，印尼以馬來語為母語的人口僅為6%，基本上都是馬來族，但印尼人口的40%能較為熟練地使用馬來語。

相比之下，印尼其他語言的使用人群占比更高，如爪哇語（46%）、巽他族（14%）、馬都拉語（7%）、巴塔克語（6%）等。看似使用人口最多的爪哇語比馬來語更具有成為官方語言的實力。

▲印尼民族眾多

實際上，爪哇語粗分高低兩種變體——敬語 (krama) 和俗語 (ngoko) 。細分的則達到五種變體。上等人對下人說話使用俗語，而下人則要用較為簡化的敬語回話。光稱謂形式就多達幾十種，而且詞匯繁瑣，學習較為困難。

受限于交通技術水平，馬來群島各地交流并不緊密，爪哇語雖然使用人口較多，卻沒有馬來語那樣的通用性，使用范圍僅限于爪哇島及周邊區(qū)域。使用爪哇語作為官方語言，會讓其他民族感到爪哇一族獨大，不利于多民族國家的統(tǒng)一進程。

▲爪哇文書寫復雜

相比之下，馬來語是整個群島流通范圍最廣的語言，具有社會流通基礎，且語法結構相對簡單，易于其他民族掌握。作為少數(shù)民族的語言，也不會讓其他民族感受到大族的文化壓迫。

印尼獨立時，如今的馬來西亞尚在英國殖民統(tǒng)治下，印尼想吞并英屬殖民地，整合南島各族并建立“大印度尼西亞”。印尼認為要實現(xiàn)這一地緣目標，不僅要壯大本國政治軍事實力，還應掌握地區(qū)文化主導權。

▲大印度尼西亞

馬來語雖不是印尼各主體民族的母語，但作為印尼的官方語言，印尼就有必要取得馬來語的“最終解釋權”，以此籠絡英屬殖民地的馬來人。

為此，印尼在1959年成立了隸屬于教育文化部的“語言文化研究所”（1975年更名為“印尼語言建設發(fā)展中心”），系統(tǒng)擴充印尼語詞匯，用本土詞根創(chuàng)造新術語替代荷蘭語借詞，意圖增強馬來語的本土屬性。

1963年，東南亞英屬殖民地組建馬來西亞，“大印尼計劃”淪為泡影，不甘心的印尼頻繁派人越境襲擊馬方目標。1966年，親美的印尼軍方領導人蘇哈托政變上臺，在西方的介入下，印馬沖突宣告結束。

▲蘇哈托

雖然印尼吞并馬來西亞的地緣目標沒有實現(xiàn)，但印尼在馬來語使用推廣上卻從未泄氣。

印尼為提升馬來語的應用效能，持續(xù)優(yōu)化字母拼寫方式，在兼顧本國民眾發(fā)音方式的基礎上，以國際通用的英語拼寫替代荷蘭語拼寫（如“oe”改為“u”）。

印尼還與馬來西亞合作，于1972年簽訂《印尼-馬來西亞語言統(tǒng)一拼寫協(xié)定》，目標是不斷減少雙方拼寫的差異性，提升兩國馬來語的互通性。

▲印馬兩國都將馬來語作為官方語言

蘇哈托政府考慮到語言推廣的漸進性，規(guī)定邊遠地區(qū)的小學在頭三年可以使用當?shù)卣Z言作為過渡性教學用語。但除此之外，從小學到大學的唯一教學語言是印尼語，地方民族語則作為選修課程。

幾乎所有書籍都用印尼語出版，廣播和電視節(jié)目也以印尼語為主。1991年印尼政府還專門建立了印尼教育電視臺，播放以印尼語為教學語言的節(jié)目。

▲印尼語教材

當印尼語凱歌高奏時，印尼的地方語言正經(jīng)歷嚴酷的生存考驗。在蘇哈托統(tǒng)治下，地方學校的爪哇語、巽他語等課程被取消，電視臺方言節(jié)目停播，甚至村社長老會議也必須使用印尼語。

在印尼近乎極端的馬來語推廣政策下，到2000年，印尼的馬來語母語人口從獨立時的5%提升至40%，將馬來語作為第二語言并能熟練掌握的人口從1971年的41%增長至89%，馬來語在印尼社會的地位已無可撼動。

▲“優(yōu)先使用印尼語”的宣傳牌

四、語言戰(zhàn)爭

冷戰(zhàn)結束后，印尼的地緣價值降低。蘇哈托政府在民主化浪潮沖擊下黯然倒臺。壓抑三十年的文化訴求如火山噴發(fā)，西爪哇的巽他族青年舉著“母語即尊嚴”的橫幅游行，其他民族的文化學者也發(fā)出了恢復民族語言教育的呼聲。

在此背景下，2004年，印尼政府出臺《國家教育體系修正法》，允許各民族語言作為地方學校的教學媒介。在此背景下，爪哇語、巽他語、中文等語言教學以選修課的模式出現(xiàn)在小學教學中。

▲印尼主要族群

隨著馬來語地位的穩(wěn)固以及印尼國家凝聚力的增強，印尼政府開始適度調整文化戰(zhàn)略，重視本國文化的多樣性，提升民族語言地位。

2017年，印尼政府批準《母語教育指南》，自1966年以來，首次允許地方學校開設民族語言必修課。到2023年更是通過《語言振興五年規(guī)劃》，將國內72種語言納入保護名錄。

▲印尼語在校園中隨處可見

印尼不斷出臺新規(guī)，卻無法阻止各民族語言的衰落。在長達半個世紀的強勢推廣馬來語下，各民族的年輕一代大都熟練掌握馬來語，并將其作為個人發(fā)展的重要工具，本民族語言僅為家庭內部交流使用。

如印尼第二大民族巽他族，該族聚居在爪哇島西部和蘇門答臘島南部，截至2024年族群規(guī)模近4000萬，巽他族城市家庭母語傳承率不足15%。

▲巽他語分布區(qū)（藍色）

再如400萬規(guī)模的巴厘族（生活在巴厘島），巴厘語已淪為宗教祭祀的用語。蘇門答臘島北部的350萬巴塔克族，在馬來語擠壓下，其民族語言書寫系統(tǒng)瀕臨消失。

受馬來語擠壓最嚴重的是最大族群爪哇族（2024年人口約1億）使用的爪哇語。

▲爪哇族兒童的剃發(fā)禮

70歲以上的爪哇族97%熟練使用爪哇語，40-60歲年齡段僅67%的人熟練掌握爪哇語，且日常采用爪哇語+印尼語雙語模式。15歲以下的爪哇族青年，只有17%的人能熟練掌握爪哇語。

在應當恢復爪哇語教育的學校中，僅有12%配齊了相關教師，印尼第五大城市三寶壟還曾發(fā)生過爪哇族家長聯(lián)名抗議學校每周增設2節(jié)爪哇語課程的事件，家長們認為大學試卷全部用馬來語命題，學習爪哇語毫無用處。

▲印尼行政區(qū)劃

再如印尼的短視頻平臺上，每年爪哇語視頻的總點擊量不足馬來語的5%，商業(yè)價值判了民族母語“死刑”。

如今，隨著印尼城市化的加速，生活在印尼各地的人們大都是馬來語＋民族語的雙語生活模式，在印尼人口密集的爪哇、蘇門答臘等島嶼，尤其是在雅加達等大城市街頭，各民族用母語同族人交流，然后用熟練的馬來語生活學習、開展各項社交活動。

▲印尼語月歷

除了印尼，如今的馬來西亞、新加坡、文萊都將馬來語作為官方語言。各國間的馬來語語法高度一致，均采用廖內群島-柔佛語音為標準音，無論是書面語和日常交流都基本能夠互通。

▲廖內群島-柔佛地理位置（橘色圈內）

特別是印馬兩國1972年簽訂的《印尼-馬來西亞語言統(tǒng)一拼寫協(xié)定》，大量拼寫相近的單詞采用拼寫簡便的一方來簡化，如馬來西亞早先將“孫子”一詞拼寫為chuchu，后統(tǒng)一按照印尼的習慣簡化為cucu。

但馬來西亞、新加坡和文萊脫胎于英屬殖民地，其馬來語更多受到英語影響。上述三國馬來語仍有部分單詞與印尼馬來語不同，如三國的“金錢”一詞拼寫為wang，印尼則是uang。

▲印尼-馬來西亞元首互訪

受英語影響，馬來西亞、新加坡與文萊的馬來語發(fā)音相對較慢，某些詞尾元音可能弱化，印尼的馬來語發(fā)音相對較快、清晰，單詞的發(fā)音通常與拼寫一致。除此之外，東南亞各國的馬來語并無本質區(qū)別。

如今馬來語已成為印尼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的重要象征，在印尼社會發(fā)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同時也和印尼的其他民族語言一道構成這個全球最大群島國家的文化名片。

▲印尼貨幣上的馬來語（印尼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