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沈天浩

編輯丨TR100

圖片丨受訪者、賽事官方

意大利當地時間9月12日晚上20點，世界上最具盛名的極限越野賽之一“冰川之旅”打響發令槍，奧斯塔山谷進入巨人之旅時間。對于中國越野跑來說，巨人之旅系列賽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從2010年代初期至今，中國人在這片山谷留下的足跡，也是這項運動在中國發展的一面鏡子；對于一些中國越野跑者來說，巨人之旅一直是最具魅力的賽事之一：它有著最好的山地賽道和足夠大的規模，成為當地一場名副其實的節慶，卻又不像UTMB那樣商業化，是他們夢想中越野賽應該呈現出的樣子。

或許正因如此，一個個我們熟知的中國跑者，一次次地在九月初回到奧斯塔山谷，即便這里距離中國遙遠，或許語言也不太通，卻是他們某種意義上的精神故鄉。而在系列賽的各個組別中，全長450公里、爬升達到32000米+、遠離常規徒步路線的冰川之旅，是最極限的挑戰。

▲開心領物后的鄭鈞月，她在比賽報名品牌戰隊名稱一欄中填寫的是：China，滿滿的自豪感

今年的冰川之旅，很“中國”：總共194名參賽選手中，有7人來自中國大陸、1人來自中國香港，此外還有苗玉昌這樣經驗豐富的華裔跑者。要獲得參加冰川之旅的準入資格，需要在130個小時內完賽330的巨人之旅，這意味著這條賽道上的所有跑者都不是第一次來到這里。出發前夜，我們與住在同一屋檐下、并屬于同一戰隊的郭路、苗玉昌、鄭露民和李忠學聊了聊；比賽當天早上，記者又采訪了連續三年挑戰這一賽道的顧海燕。五位參加冰川之旅的跑者，與冰川、巨人和奧斯塔山谷有著怎樣的故事？

她的檔案

顧海燕，46歲，現居北京

2017年UTMB完賽；2018年高黎貢超級山徑賽女子第3；2019年TDS女子第22、大留尼汪“瘋子的對角線”女子第11；2024年UTMB完賽

＞巨人之旅系列賽紀錄：

2018年 巨人之旅330K 113:43:22女子第10

2023年 冰川之旅450K DNF

2024年 冰川之旅450K DNF

她的講述

來 到庫馬約爾，我心里清楚，這已經是自己第三次面對冰川之旅。有些朋友會祝愿我“ 今年要完成夢想 ” ，家人反而更務實，只是希望我能安全回來。我先生當年和我都是清華登山隊的，他當然理解我的狀態，有擔心，也有期待，我知道他會關注我的行路軌跡，以及奧斯塔山谷當地的每日天氣。孩子現在上初三，已經算不小了，看問題也更成熟，他和大人的反應差不多，也提醒我注意安全。

今年我自己身體的變化尤其明顯。可能是快要進入更年期的緣故，年初的時候睡眠不穩，經常早醒失眠，再加上潮熱和出汗，都是對長距離耐力跑非常不利的癥狀。去醫院檢查過激素和甲狀腺，結果沒有什么器質性病變，醫生也只是讓我通過藥物來調節。更困擾我的其實是冬訓時出現的一些神經癥狀——我常常覺得下坡時頭暈，眼前發重影，甚至開始害怕高度，出現了恐高的反應。很多坡本來很普通，以前在北京訓練時隨手就能跑下來的地方，忽然就不敢跑，只能慢慢走下去。

后來自己在網上查，也和朋友交流，才知道這可能是植物神經紊亂，跟焦慮和失眠有關。于是我開始補充維生素B、鎂，調整飲食和睡眠，癥狀才逐漸緩解。但即便如此，今年我還是特別容易出汗，身體的能量消耗似乎比以前更快。想到冰川之旅要翻越各種埡口，必須更謹慎地對待保暖問題，注意衣物的增減。

訓練上有時候會感到力量不足。以前做爬升訓練，比如樓梯機，我能完成一定的量和強度，今年卻常常半途就感到力不從心。年初冬訓時，我跟著幾個伙伴一起訓練，他們的速度比我快，而我是典型的慢熱型選手，一旦開局過快就會陷入被動。那幾次拉練，每一次都覺得狀態比前一次更差，沒有任何進步感，這讓我有些沮喪。再加上冬天本來身體抵抗力就弱，年底又生過一些小病，等于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就強行加量，結果各種小毛病接踵而至。

為了彌補，我在春夏也做過一些長距離的自我拉練。比如和朋友們在杭州跑過一次自導航、爬升一萬米的百英里，還在深圳挑戰過200公里的鯤鵬徑，雖然因為沙魚涌封路沒能走完，但也積累了寶貴的經驗。除此之外，我還參加了河北168三天分段賽，以及一些周末的百英里級別自補給訓練。長距離的適應性算是保持住了，但爬升和力量訓練的完成度不如往年，這是客觀現實。

過去兩年在冰川之旅，我的參賽經歷充滿了狀況：前年先是遇到生理期，又加上腸胃問題，導致整體狀態不佳，最后還因為迷路耽誤了時間；去年則是在UTMB之后感冒發燒，咳嗽一直沒好，加上幾天的陰雨天氣，咳痰越來越嚴重，又因為壓縮睡眠導致狀態很差，走錯了幾次路，腳趾的甲溝炎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這讓我明白在這樣的超長距離中，出現問題其實是常態，也讓我積累了更多經驗，更注重細微的自我調節。

去年退賽后，我談到過登山杖的問題，但到現在其實還是用不習慣：我的呼吸節奏、力量線路和登山杖搭配不起來，反而會更累。不過今年我還會把杖放在大馱包里，如果能跑到最后160公里的大站，再隨身背上。體能的劣勢，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對比賽的期待。我當然還是希望完賽，但不像去年和前年那樣有特別強烈的執念。今年的目標更務實：先關注身體狀態，能進入節奏就一步步往前推進。

我對冰川之旅還是非常有感情的。前天一到庫馬約爾，就有一種特別熟悉的感覺，像是外地人一年回一次老家，趕上收麥子、收玉米，而我好像是回來收葡萄。不過，明年我大概率不會再來了：孩子要上高中，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陪伴他，經濟和時間成本也很現實，每年投入太大，總要有取舍。而且，我們常說“事不過三”，今年已經是第三次挑戰冰川之旅了，無論結果如何，也許短期內都該告一段落。等到未來，或許是退休以后，我會再回來。

所以，今年的意義有些不同，它可能是階段性的一個句號。不管能不能完賽，我都希望自己能在這片山谷里留下全新的、美好的記憶。

他的檔案

郭路，現居浙江杭州

2024年雄關330冠軍；2025年雄關330亞軍

＞巨人之旅系列賽紀錄：

2023年 巨人之旅330K 110:45:40男子第75

2024年 巨人之旅330K 119:15:47男子第102

他的講述

我和“巨人之旅”的緣分始于前年。身邊像八零老師和卡卡這樣的朋友都跟我說，這是場一定要體驗一次的比賽——難度極大，但也無比純粹。于是，2023年我第一次來到阿爾卑斯，跑完了330公里。與330相比，450甚至更加極限：不僅是更長的距離，還有更陡峭的爬升、更稀少的補給點，以及需要選手靠自己去完成的自導航。這一切，都會把跑者們的耐力、意志和智慧推向極限。

2024年我本來想挑戰450，但因為錯過了報名時間，只能再跑一次330。雖然有些遺憾，但也算是給自己積累經驗。今年，終于等來了屬于我的450公里。挑戰很嚴峻，但我不是孤身奮戰：我住在凱樂石跑山幫的小屋里，和參賽的隊友們聚在一起；中國大陸和香港的選手一共八九位，再加上苗大哥這樣的華人老將，算是史上規模最大的中國軍團。能在異國他鄉和這么多熟悉的面孔一起出征，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2023年巨人之旅330K，郭路抵達終點

不過說到備戰，我自己其實并沒有做到很極致。杭州今年的夏天酷熱，每天近40度的高溫，訓練條件很不理想。加上我平時還有工作，還要帶跑團、負責訓練營，真正屬于自己的準備時間并不多。唯一算是系統訓練的一場比賽，是之前的雄關330——那場比賽，我和八零哥有過一段難忘的經歷。

賽道上涉水特別多，鞋子濕透、腳泡嚴重，到后半程每一步都鉆心的痛，但八零哥特別穩，腳保護得很好，幾乎沒有受到影響。倒數第三個CP點，我還領先他一個多小時，沒想到臨近沖刺他突然追了上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們倆一起進站、補給、沖向最后十幾公里。原本我打算到后面走著完賽就好，但被他激起來全程都在跑，那一段甚至很像短距離的對拼：上坡發力，下坡飛奔。最終我們都成功站臺，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在這樣長距離的賽道上，居然也“卷”了起來！這意味著超越自己。

八零哥是中國唯一兩次完賽的“冰川巨人”，自然也是我這次的榜樣。我知道450真的很難：330有六個換裝點，平均五六十公里就能補給；但450從起點到第一個換裝點就有150多公里。光是這一段，就相當于國內的一場100M，還帶著巨大的爬升。

距離越長，不確定性也越高：回想去年在巨人之旅330，我是帶傷上場的，賽前兩天因為去接朋友摔了一跤，左膝嚴重受傷，手機也摔壞了，走路都不舒服，更別說長距離比賽。在賽道上又遇上終段下雪，臨時被要求加冰爪……那一年的經歷讓我深刻感受到：在這種比賽里，任何小狀況都可能會被放大。

到了450，冰爪已經成為強裝。賽道會經過曾經的冰川地帶，亂石坡、雪地都可能出現。保暖裝備必須準備齊全，惡劣天氣隨時可能襲來。所以今年我格外謹慎，不敢輕易許下“完賽”的豪言。身體能力是一方面，但真正能不能走到最后，還要看天氣、運氣和自己的臨場調整。

我跑過很多比賽，但巨人之旅在我心里獨一無二。不只是因為它的難度和風景，更是因為它背后的文化。無論是否能完賽，我都希望自己能夠盡可能充分地享受賽道：最后一天在公園大草坪上的慶典活動，往往讓人感動到熱淚盈眶。那種共鳴來自山野的魅力和社群精神，早已超越了純競技的范疇。

他的檔案

苗玉昌，61歲，現居美國紐約

2023年Cocodona 250男子第20；2023、2024年UTMB完賽；2025年TDS完賽、60-64年齡組第2

＞巨人之旅系列賽紀錄：

2023年 巨人之旅330K 146:27:17男子第463（陪妻子一同完賽）

2024年 巨人之旅330K 106:42:47男子第56（最快華人跑者）

他的講述

這次來庫馬約爾，我比很多選手早到幾天。我此前跑完了UTMB的TDS組別，33個小時完賽，這讓我相信自己的狀態沒有下滑，因此更有信心面對冰川之旅。之后，我很快來到了勃朗峰的另一端，第一是怕路上堵車，第二是想盡快去熟悉賽道。

冰川450和330不一樣，它需要自導航，賽道經過的冰川區域大多是少有人涉足的亂石和冰雪地形。在庫馬約爾的這些天，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換了幾個住宿，有時住在山上的避難所，只為能踩點熟悉賽道。我挑了三段最關鍵的冰川路段，提前去走了一遍，越走越感到確實很難，但至少心里有了底。

兩年前，我和太太一起跑完了巨人之旅，全程都在一起。她從沒跑過這樣的超長距離，需要有人導航、安排補給、收垃圾、拍照，甚至提醒她什么時候該吃東西、什么時候要休息。我那一年其實是放慢了節奏，但我不覺得遺憾。她的腿曾經有過比較嚴重的問題，加上年紀比較大了，中美兩邊的醫生都勸她放棄跑步，但她偏偏用跑步“跑好了病”。誰能想到，她有朝一日能夠完成巨人之旅，并且成為華人女性里年齡最大的完賽者之一？這比我自己沖一個好成績要有意義得多。

這一次，太太沒有跟來，因為要在家照顧家人。不過沒關系，我們家早已是一個真正的跑步家庭：接下來的10月份，我們全家會去美國參加科迪亞克超馬（Kodiak Ultra Marathons by UTMB），那也是UTMB系統的北美滿貫賽——我和太太、女婿跑100英里，女兒跑100公里。我之前給越野100的讀者們分享過紐約嵐山跑團的故事。現在，女兒和女婿也都成了長距離越野的愛好者，女婿的成績甚至比我還好。我們常開玩笑說，這是“嵐山二代”。

▲苗玉昌2023年巨人之旅和妻子一起沖線后合影

嵐山今年也有其他人來參加UTMB，巨人之旅系列賽則依然是我一個人參加。但我知道，明年可能會有更多人跟隨——跑330需要足夠多的精力，也需要抽簽的好運氣；跑450則更難，需要在130個小時以內完成330，才能取得參賽資格。我也背負了一個額外的任務：為跑團的跑友們探路，打好前哨戰，等我回來把經驗講清楚，后面才會有更多“嵐山人”來挑戰。

去年的巨人之旅，我是最快的華人完賽者；今年面對450，我的首要目標是安全完賽。如果一切順利、天氣良好，我給自己定了個小目標：150小時。但我也很清楚，這樣的賽事中，成績在極大程度上取決于天氣——如果遇到極端情況，比如暴雪、低溫或者持續降雨，能順利完賽就已經是勝利。畢竟，這些年來華人能完賽冰川450的人已是屈指可數。

無論結果如何，在這里跑賽都是一種享受。巨人之旅不僅是一場比賽，更是一種文化。在美國，有些比賽和社區關系處理不好，甚至有人故意破壞路標，給選手添亂；在意大利完全不同，這里的人們真心熱愛這項運動、關心路上的跑者們，他們自愿花時間、花精力，甚至花自己的錢，去做志愿者。我碰到過一些志愿者，他們在一個補給站服務完，又馬上跑到另一個站繼續幫忙，還有人邀請我去他們家住，這樣的真心讓人感動。在這里，巨人之旅就是一場節日，整個社區都在慶祝。作為跑者，我們能在這種氛圍里去挑戰極限，本身就是幸運。

他的檔案

鄭露民，27歲，現居廣東深圳

2024瑞士660完賽；2024年烏蒙山500K冠軍；2025年瑞士700完賽；2025年比利牛斯900男子第3名；2025年UTMB羅馬尼亞野獸百英里男子第3名

＞巨人之旅系列賽紀錄：

2024年 巨人之旅330K 108:30:20男子第62（最快中國籍跑者）

他的講述

今年夏天，我的足跡遍布歐洲的各個角落。挪威、芬蘭、羅馬尼亞、法國、瑞士，如今又來到了意大利的庫馬約爾。這里是冰川之旅450公里的起點，也是我超長距離挑戰的第六站。

我的連軸挑戰從挪威開始，那是一場500K，從奧斯陸到卑爾根。官方資料寫爬升1萬7，我還以為是平路，應該簡單得很。結果真正跑下來，我用了將近180個小時！300多公里的野路，根本跑不起來，只能走。一路上冷雨不斷，氣溫低得嚇人，每一天都在煎熬。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超長距離可以這么殘酷。到現在，想起那場比賽我依然覺得后怕。

幾天后我又去了芬蘭，參加了一場321公里的賽事，比賽在北極圈，24小時不黑天，頭燈成了擺設——這是很新奇的參賽體驗。不過這比賽雖然沒有暗夜，卻有更可怕的東西：蟲子。賽道的很大比例都在原始森林，公路不到20公里，樹林里全是毒蟲，咬得又痛又癢，這也我第一次戴上防蚊面紗跑完全程。想象一下，連續幾天都被成群的蟲子圍著嗡嗡作響，哪怕現在回憶起來，我都頭皮發麻。

▲左右滑動查看圖片

第三站是UTMB羅馬尼亞分站賽的“野獸百英里”，沒想到也出乎意料地難。賽道野路極多，高溫逼到34度。我用了31小時多完賽，獲得男子第三名。不久后，賽道上刮起風暴，一棵大樹砸死了一名選手，比賽被迫中止，想想非常讓人后怕。

第四站是法國境內的比利牛斯900。天氣依舊炎熱，補給站間距很長，但我已經適應了這種“虐”。雖然賽道比此前幾個都要長，我的心態卻已經穩定了許多，全場第三完賽。我意識到連續的挑戰未必會把人壓垮，反而能讓人逐漸適應，痛苦和困難也可以轉化成底氣。

第五場是瑞士的700公里，也就是去年叫“瑞士660”的比賽，但今年變得更長了。在瑞士，我犯了個“經驗主義”的錯誤：去年前半程不計成績，所以今年我也“擺爛”，慢悠悠跑到30多名，沒想到今年規則改了，前半程也算成績，等我反應過來，只能在后半程拼命追回，最后雖然是第三個沖線，但總成績只排到男子第五。好在我的進步還是明顯的：去年同樣的380公里后半程，我用了130個小時，今年縮短到106個小時。

你可能會好奇：我是怎么找到這些比賽的？其實，我長期關注海外的超長距離賽事日歷，而今年又特別湊巧，這些頂級難度的長距離賽事集中在同一個夏天，而且時間上幾乎沒有沖突，可以容許我短時間內連續參賽。更巧的是，很多比賽并不是每年都有：挪威500公里以前只有團隊賽模式，今年才開放個人參賽，比利牛斯也是停擺后重啟的。

去年我的比賽像“疊積木”，想到什么跑什么，沒有太多計劃。今年不一樣了：我有了經驗和底氣，也有了更明確的目標。去年，我在兩個多月里連續參賽、跑了2400公里，今年加上這場冰川之旅，總里程差不多正好3000公里。接下來的9月底，我還會去英國挑戰一項1300公里的比賽，從南到北穿越不列顛島，平均每天跑80公里。那將是我迄今最長的一場。

連續征戰的秘訣是什么？我的答案其實很簡單：每一場比賽的前半程都刻意放松，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把自己放在一個平和的狀態；到了后半程，如果發現身體狀態好，或者對手狀態下降，我再去加速爭取名次。別人可能會在一場比賽里拼盡全力，然后花很長時間去修復；我必須考慮到下一場，所以睡眠很少壓縮。除此以外，今年我比起爬山更多跑山，鍛煉不同的肌肉群，希望成為一名更好的跑者。

連著跑這么多長距離比賽，也很容易讓人陷入孤獨——幾天幾夜見不到人，只有腳步和山風。我當然也是需要精神支持的，而我的辦法就是建自己的觀賽群。群里現在已經有三百多人，每場比賽我都會把實時跟蹤賽況的鏈接發進去，他們也真的會盯著我的比賽。跑到情緒低落的時候，我會在群里發牢騷，得到安慰和鼓勵。有時候，他們還會提醒我“又前進了好幾名”、“馬上要進前三了！”這讓我立刻有了額外動力。群友們多是真正理解、熱愛越野的人，他們的這種陪伴很微妙，卻能讓我堅持。

這次挑戰冰川之旅，我當然也想沖一個名次，但今年幾乎所有往屆冠軍都被邀請回來參賽，競爭比往年更激烈，安全完賽才是最重要的。去年跑330沖到終點，因為GPS上顯示還差200米左右就能里程湊整，我因為強迫癥繼續多跑了一段；今年如果GPS上顯示0.8、0.9，我可能還是會補到整數，但整體心態應該會更從容。冰川之旅很吸引我，但也只是這段漫長旅程的一部分。

他的檔案

李忠學，46歲，四川廣安人，現居上海

2002年開始戶外徒步；2005-2008創辦上海星野戶外運動俱樂部；2015年12月開始上山越野跑；2016年第三屆問道杭百100K第10名；2016年問道天目七尖越野賽54K第5名；2016年寧海越野賽100K第6名；2016江山100國際越野賽105K第3名；2017年香港100小金人14.5小時完賽；2018年高黎貢越野賽168K 36小時完賽

＞巨人之旅系列賽紀錄：

2018年 巨人之旅330K 128:15:39完賽

2023年 冰川之旅450K DNF

2024年 冰川之旅450K DNS

他的講述

今年已經是我第五次來到意大利的奧斯塔山谷，站在巨人之旅系列賽事的起點線前。對我來說，這里早已不只是一個比賽的地方，更像是第二個精神歸宿。

我和巨人之旅的故事，要從2017年說起，那一年我第一次來到這里，參加130K。次年，我又跑了經典的330K，真的是讓人上癮。坦白說，跑完巨人之旅之后，有一種“黃山歸來不看岳”的感覺——這個賽事無論是賽道設計、氛圍還是理念，都深深打動了我。

我的戶外經歷其實開始得很早，從2002年就開始玩了，也是國內最早一批進入這一圈子的人。2005年，我在上海創辦了戶外運動俱樂部，專職做了四年，我帶隊爬過秦嶺、夏特古道、墨脫、川藏南北線……2009年，我關掉俱樂部，轉向自駕和騎行。到了2015年，在朋友的帶動下，我第一次接觸越野跑，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徹底沉迷其中。可以說，越野跑讓我找回了最初的熱情。

也正是因此，巨人之旅讓我找到了一種歸屬感。我不是精英選手，不需要追逐獎金和名氣，我只是單純熱愛這種自我挑戰的氛圍，追求純粹的山野體驗——這正是巨人之旅能帶給我的東西。這里的氛圍太好了，賽道上的每一個志愿者、每一個觀眾，都是真心實意地支持你。這讓你感受到，巨人之旅是一場全民參與的節日，你有著整個山谷的陪伴，一點也不孤獨。這不是用錢堆出來的舞臺效果，而是真正的文化積淀。

2023年，我第一次來挑戰冰川之旅。那一年跑到快200公里的地方，我的髂脛束摩擦綜合癥，那種痛苦跑者肯定都懂，更何況是在賽道接近中點處，已經跑了很長的距離，但前路依然漫漫，心情可想而知。我硬是咬牙堅持了80公里，最終在280公里處不得不退賽。第二年，我報了PTL和冰川之旅雙賽，沒想到在PTL跑到160公里的時候，腳扭傷了，檢查是骨裂，腳一天腫得比一天大，結果450的號碼領了，卻根本沒法上場。

說實話，那次腳傷到現在一年多了，還沒有完全恢復。今年我也在國內跑了一些比賽，只是為了檢驗恢復情況：三月份跑熊貓168，五月跑幽州100，八月跑松花湖100。其實我的成績一場比一場慢，松花湖那場用了19個多小時，是我有史以來最慢的一次百公里。但這并不是壞事，因為我刻意以徒步的方式來完成，相當于“以賽代練”。在上海沒有山地環境，也不方便平時訓練，所以我干脆把比賽當成練習場。

今年重返庫馬約爾，我知道可能沒法全力發揮，卻依然告訴自己：既然心里不甘，就來吧。哪怕是徒步，也要走到盡可能遠的地方。看到熟悉的風景，我真的很開心，完賽是我渴望的目標，卻不會成為過于沉重的執念：對于我們這種業余選手來說，重要的不是成績，而是熱愛山野、挑戰自我、體驗氛圍的過程。我知道自己還會一次次回來，因為巨人之旅早已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無論完賽與否，這段旅程永遠值得。■

沈天浩

體育媒體人，常駐意大利

TR100駐歐洲特約撰稿人

2024年國際體育記者協會最佳專欄獎得主

連續報道多屆UTMB、巨人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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