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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云南耿馬警方的通報,我還一時沒反應過來其中所說的那個穿警服直播的網紅帶貨主播謝某某是誰。
看到別的網友討論才意識到:
哦,嘎子哥啊。
謝孟偉,這個因出演《小兵張嘎》被大眾記憶至今的男人,在電影拍攝外景的間隙,身著一件帶有明顯警用標志的警服,開始了新一輪的直播。
鏡頭里,他神情亢奮,言語激烈,結果當時就有人舉報了他。
因此,嘎子哥被依法處以行政拘留七日。在17號被釋放后,他在社交媒體上道歉、“感恩”,姿態一如既往地標準。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件事的重點就不是一件戲服的誤用,也不是一個演員的法律常識缺失。
重點是,為什么是他?為什么又是他?以及,那個支撐他一次次上演荒誕劇碼,卻依舊能獲得擁躉的龐大直播網絡,究竟是什么樣的?
這才是不在直播間購物的那些人,真正感到陌生的部分。
/壹/
在很多農村的村口,都有一個大喇叭。
這個喇叭焊在電線桿的頂端,鐵皮外殼銹跡斑斑,一下雨就往外淌紅色的鐵水。它的音質是場災難,聲音永遠是失真的,帶著電流的嘶吼,像是被掐住喉嚨的公鴨在啼鳴。播放的內容也毫無章法,時而是尋找走失山羊的啟事,時而是最新款復合肥的促銷廣告,偶爾也會在午后,用它那破鑼嗓子,放幾首二十年前的流行歌曲。
沒人覺得它好聽,但村里所有人都離不開它。
它是村莊的信息樞紐,更是情緒的節拍器。它的聲音,定義了“熱鬧”。在那些被農活、炊煙和漫長寂靜填滿的日子里,這只大喇叭制造的“噪音”,是一種確認。它確認了時間的流淌,確認了村莊還活著,確認了你并非孤身一人。它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行灌輸的姿態,粗暴地填補著每一寸沉默的縫隙。
這種粗糙的陪伴,成了一種必需品。
謝孟偉的直播間,就是數字平原上那只永不疲倦的鐵皮喇叭,而他的“家人們”,就是圍攏在喇叭下,渴望聽到任何聲響的直播間觀眾。
你點開那個直播間,撲面而來的不是商品介紹,而是一種信息的風暴。高分貝的嘶吼,扭曲的面部表情,不斷重復的“家人們”“炸了”“上鏈接”,共同構成了一場獻祭般的表演。
他賣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直在“喊”。他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制造一種“這里有事發生”的氛圍。
這種氛圍,對于另一半被互聯網折疊起來的人群來說,是剛需。
他們的生活,沉默,單調,缺乏戲劇性。
主流媒體上那些精致的、優雅的、充滿中產階級趣味的內容,于他們而言,遙遠得像是另一個星球的電視信號。他們不需要人教他們如何品鑒紅酒,他們需要有人告訴他們,此刻,就在這里,有一場熱鬧值得參與。
嘎子哥提供了這場熱鬧。他像那只大喇叭一樣,不提供高質量的內容,只提供“聲音”本身。他用夸張的肢體和激烈的言辭,給那些被精致話語權屏蔽在外的人,一個可以聚焦的靶心。
在絕對的空虛里,任何填充物都是一種恩賜,哪怕它是精神的工業廢料。
他們不光是在購物,還是在購買“熱鬧”的門票。下單,是為這只喇叭繼續嘶吼下去,繳納的一點微不足道的電費。
這個破鑼嗓子的喇叭之所以日夜不休且總有人聽,恰恰因為它用喧囂回應了某種更深沉、更廣袤的寂靜。
/貳/
在這場喧囂的交易里,商品只是一個支付接口。真正的交易內容,是情緒。
我一直在想,那些在他的直播間里下單的人,到底在買什么?他們真的相信那款售價99元的“名牌”手表,能有絲滑的使用體驗嗎?他們真的認為,靠主播幾聲憤怒的嘶吼,就能拿到所謂“擊穿底價”的優惠嗎?
不,他們不是蠢。他們是精明的情緒價值核算師。
現實生活給予普通人的情緒出口,太少了。你被上司訓斥,被客戶刁難,被生活的重壓擠壓得面目全非,你不能反抗,不能發泄,只能沉默地接受。你的世界是安靜的,壓抑的。
但嘎子哥的直播間不同。這里是一個情緒的角斗場。
他為你表演憤怒,替你向“品牌方”開戰;
他為你表演真誠,聲淚俱下地稱呼你為“家人”;
他為你表演被背叛,被“不懂事的運營”氣得七竅生煙;
最后,他為你表演勝利,用一個虛假的折扣,為你帶來一場代理戰爭的凱旋。
家人們只需要花幾十塊錢,就能購買到這一整套濃縮的情緒體驗。這筆賬,太劃算了。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共謀:主播負責出售虛假的戲劇,觀眾負責購買真實的慰藉。
你以為你在第五層,用上帝視角嘲笑他的拙劣。其實你在第一層,你只貢獻了一個毫無價值的點擊率。而那些下單的“家人”,在第三層,他們用九十九塊錢,購買了今天這個下午的全部意義。
他們不是在為商品付費,他們是在為自己的無力感,尋找一個廉價的替代性補償。我們早已進入一個“情緒外包”的時代,總得有個人替我們活著,或者,替我們去死。
嘎子哥,就是那個被選中的、最廉價的“情緒活佛”。他用自己的扭曲,來普渡眾生的無趣。
至于商品的質量?那根本不重要。就像你看了一場爛片,罵幾句導演,情緒得到了宣泄,也就值回票價了。收到一個劣質產品,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加入下一次直播間的集體聲討,成為新的戲劇的一部分。這甚至不是缺陷,而是售后服務的一環。
更不必說——社會的安定也需要嘎子哥這樣的人,當他的直播間里涌入百萬觀眾時,至少對社會維持穩定來說,起到了一個承載情緒沖擊的作用。
/叁/
雖然嘎子哥還在參與影視劇創作來維持人設,但是那個叫謝孟偉的演員已經死了。
死在了他第一次發現,“整活”比“演戲”更能換取流量的那一天。現在活著的,是一個叫“嘎子哥”的算法容器。
后臺數據,聲調提高一倍,在線人數上升5%;面部表情扭曲到猙獰,轉化率提高3%;編造一個和品牌方反目成仇的劇本,GMV能翻一番。于是,他嘶吼,他猙獰,他把自己的直播間變成了一場永不落幕的狗血劇。
直播間的每個臺本,都不是由嘎子哥的個人意志驅動的。他的公司每時每刻都在進行A/B測試,測試人性貪婪與空虛的每一個閾值,他自己就是那個被不斷優化的測試樣本。
這是一個演員的終極悲劇。他一生所學的,是如何塑造角色,理解人性。但流量經濟告訴他,這一切毫無意義。
最成功的表演,是不需要演技的,你只需要放棄自己,成為觀眾欲望的精準投影。
他們想看什么,你就演什么。他們想看你背叛、被背叛、歇斯底里,你就必須把這些情緒焊在自己身上。
別同情他,你我也是數據的囚徒,只不過我們的籠子,看起來更精致一些罷了。你的每一次點贊,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劃走,都在為自己編織一個更舒適的信息繭房,也都在為你討厭的“嘎子們”添磚加瓦。
他,是這套系統里最頭部的玩家,也是第一個祭品。他必須不斷地加碼,用更出格的行為,去喂養那個已經對他產生耐藥性的算法。今天賣貼牌酒,明天賣山寨機,后天呢?當所有常規的“活”都整完了,當觀眾的興奮閾值被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他還能拿出什么來獻祭?
當一個人的人格可以被量化為帶貨指數,他的靈魂就成了隨時可供上架的商品。 唯一的懸念是,下一個需要上架的“狠活”,會是什么?
當一個被算法徹底掏空的“仿生人”,為了維系這場永不落幕的演出,他最終會把手伸向什么呢?
/肆/
他最終伸向了那身警服。
就在不久前,前警察主播“反詐老陳”剛剛對嘎子哥直播間的商品發出過公開質疑。那是一次意味深長的沖撞——一個代表著“真實秩序”和“官方權威”的符號,對一個“虛擬狂歡”和“草根權威”的領地,進行了一次精準的點射。
盡管這場打假落幕地莫名其妙,反詐老陳也因為證據缺乏道歉了。但是,這次“打假”可能讓嘎子哥的算法大腦,產生了一次扭曲的“頓悟”。
他學到的,不是“我應該誠信賣貨”,而是“原來‘警察’這個符號,擁有如此巨大的、可以定義真偽的權力”。既然一個“前警察”的身份能瓦解我的商業信譽,那如果我自己,也擁有這個身份呢?
這是一種典型的、屬于孩童或野獸的邏輯:打不過你,我就成為你。
他穿上警服那一刻,試圖通過模仿那個戳穿他的人的身份,來嘲笑那種他永遠無法擁有的公信力。他想完成一次符號的偷渡,用這身衣服,為自己滿身的虛假,進行一次強行的、暴力的實名認證。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狠活”。
然而,當他把這場線上世界的權力模仿秀,帶到公共領域時,就注定了會被現實最剛性的規則反彈。
警方對他行政拘留,就是現實世界對虛擬世界無序擴張的一次“物理斷電”。
流量的盡頭不是鐵窗,而是對流量的絕對依賴,鐵窗只是一個遲到的、為這種依賴強制斷電的開關。
這場鬧劇,始于一個虛擬符號的破產,終于一個現實符號的糾偏。一切都顯得如此合乎邏輯,又如此荒誕不經。
喇叭被拔掉了電源,但寂靜從來不是問題的答案。
我們有超過半數的網民,在各種類似嘎子的直播間里翹首以盼。他們和買iphone喝星巴克的“文明世界”互不理解,恐怕才是未來社會進程撕裂的最大隱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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