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發來一條微信【王左日記】

5月10日 晴

“兒子你好發來的錢已收到謝謝”
晚八點，父親發來一條沒有標點符號的微信。

每月10號是發工資日，除了給同事們發工資之外，也會給父母發。
不記得從幾年前開始的了。不多，與他們的退休工資等額。

但父親的這條信息卻讓我意外。這是他第一次發。大概也是母親教他發的。
這跟父親的形象嚴重不符。這條信息太禮貌，太溫順，甚至太乖了。

從小，父親就是個脾氣極差的人，且家教極嚴。
小時家里聚餐，我不能第一個動筷，吃完得跟桌上所有長輩打招呼才能離桌。這些只是基本。
沒有客人時，我得在父親上桌前把酒倒好。酒是自家釀的黃酒，冬天得提前把酒溫好。
我還需時刻關注父親喝酒進度。剩最后一口時，我會提前用另一只新碗給他盛飯，并端放在酒碗旁。

我從小是被父親吼大的。吼我的時候，他的兩只眼睛睜得銅鈴大，側臉的青筋爆出，像幾百年前的帝國暴君。
但暴君從未對我動過手，最多讓我跪在樓梯反省。對我拿拖鞋墊在膝蓋下的小伎倆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第一次覺得父親老了是高中的某天傍晚。那時我每天騎一小時自行車上下學。那天放學，自行車鏈條斷了，一路推回家。到家時氣喘而狼狽。
父親顯然等了很久，飯桌上的菜已涼。我本以為會挨一頓痛罵。他卻沒做聲，接過自行車，默默蹲下修車。
我就站在旁邊，低頭正好能看到他頭頂，瞥見幾根白發。
不經意抬頭，又被壯美的夕陽震驚。太陽彤紅，巨大，安靜，沉沉欲墜。云被拉長，橫鋪在太陽下面，周圍的天空循著紅橙黃紫依次向遠處大面積暈染出去。
天空如此宏大，父親如此渺小。
以彩霞為背景的那幾根白，在我腦海一直存到今天。

第二次覺得父親老，是大學時候。放暑假，父親騎摩托車來長途車站接我。
我坐在他身后，挺直腰，手撐摩托車尾。那時留一頭長發，迎著風，發飛揚。我不時往一側甩一甩頭發，自我感覺帥瘋，不輸《瘋狂的石頭》中甩發黃渤的迷人。
但某一刻，卻發覺異常。
前面的身體比印象中小了很多。
甚至有些佝僂。
我可以越過父親的頭盔，毫無遮擋地看到摩托車行進方向的一切，迎面而來的車、人，倒退的樹、路以及路邊的房子。
我意識到，從生物力量的角度而言，父親已不是我的對手。

父親今晚的這條信息，帶我走進過去和他的點滴，也讓我最終覺得父親完全老了。
他的強大已完全退去，父子間的對抗已成為沉默的依賴。
一個男人真正長大，我懷疑就在他覺得父親變乖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