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我忘不掉那個當我從麻醉中蘇醒后，駭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下體已被醫(yī)護人員插上尿管的下午。
那時我躺在綿陽中心醫(yī)院脊椎外科的病床上，神志尚未完全清醒，殘留的麻藥還在啃咬我的理智，致使我頭疼欲裂，又飄飄欲仙。我艱難地轉(zhuǎn)過頭，想要尋找手機，卻不慎看到床邊掛著一個尿袋。于是我疑慮，驚訝，否定，反抗，接受，最后哭泣，并在喧騰的病房中再次滑入睡眠。
尿管就是這樣，它的到來總是悄無聲息，像是黑龍江落下的一場普通的雪，或是從交易所天臺掉下來一個普通的人。
我不知道醫(yī)生是何時給我插上尿管的。所以我開始想象，想象醫(yī)生將我的水管扶住，又將一根橡皮管塞入其內(nèi)，塞入過程不是很順利，像堵在路上的車，一腳油門一腳剎車，可能也像一首抑揚頓挫的律詩。
醫(yī)生的動作不算粗暴，也談不上優(yōu)雅，不過是充滿了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從容與無情。而我的水管，是手術(shù)室里何等孤獨的困獸，它只能將哀嚎化為余燼，并最終覆蓋在我的夢中，成為了我清醒后所感知到的腫脹跟酸澀。
尿管在身的人，是沒有資格笑談天地的。
我插了一周尿管，在插尿管的日子里，我?guī)缀跏且粋€盲流。我不再關(guān)注詩歌，哲學(xué)，原神，魔獸世界，以及莫名其妙的催款短信。我只是沉默地看著尿袋從干癟到滿溢，又從滿溢到干癟，我有時觀察我自己的尿袋，有時也偷窺別人的尿袋。其他人也是這樣干的。
病房里總有人進進出出，那扇關(guān)不嚴的窗戶也總是吹來突兀的風(fēng)，風(fēng)大的時候，所有人的尿袋都在飄揚，如同橙黃色的旗幟。
實際上，插了尿管后，你的水管不是每時每刻都痛，大多數(shù)情況下，你能體會到的只有某種具有荒誕性質(zhì)的不適，畢竟沒人能忍受自己的水管里面出現(xiàn)另一根水管。就像你家里突然住進來了一個陌生人，而你必須跟他同吃同睡，你問他叫啥，他用篤定的語氣說他叫尿管。
插尿管的第二天，我忍不住掀開被子，認真端詳了那根塑料管。它質(zhì)樸，乏味，無聊，野蠻，很符合殺手的氣質(zhì)。我看到我的自尊與體面在其中流淌，并跟我的尿液一同排出體外。鄰床的病友看出了我的落寞，于是她對我說，別看了，越看越難受。
尿管帶來的痛苦，主要在于其隨機性。只有當你移動軀體，不慎碰到尿管時，你才能偶然感知到疼痛。
這疼痛的牽扯范圍非常廣，像皇帝誅九族勾出的家譜。尿管會擠壓你的水管，攪動你的膀胱，又通過某根神經(jīng)將這疼痛反饋至大腿根部，令你的機體發(fā)出短促卻激烈的悲鳴。
每當我看到病房里的其他人莫名抽搐一下，我就知道，他大概是不小心壓迫到尿管了。
插尿管是一個悲愴的預(yù)言，它預(yù)示著你將在幾天之后拔出尿管。這預(yù)言過于清晰，以至于你無從反抗。
你只能等待，而等待會殺死理智，時間則是這場謀殺案的幫兇。癱在病床上，你既想快點拔了尿管，擺脫這受制于人的命運，又害怕這一天真的來臨。因為那些早你幾天拔管的病友所發(fā)出的，似乎繞過了聲帶與喉嚨，直接起源于靈魂的嚎叫正無時無刻提醒你，拔尿管反而是這場變故之中最大的變數(shù)。
插尿管的前一天，我讓護工阿姨將德里達的《贈與死亡》放置于我枕旁，我試圖通過死亡與責任的敘事來消滅不安，但無濟于事。我還是忍不住跟病友們徹夜討論拔尿管的細枝末節(jié)，就像一群死刑犯在討論自己到底要吃幾顆子彈。
我記得我是在下午四點拔掉的尿管。那天，護士長走進病房，一直走到我病床跟前，然后說，今天你該拔尿管了哦。我察覺到四周傳來了許多同情的目光。我還聽到有個少女在說，我要給他錄下來。我雙手握拳，對護士長說，那就來吧。
來吧，像風(fēng)暴那樣席卷而來吧，像黑夜那樣蔓延而來吧，我將越過山一般的疼痛，融化冰川一般的憂慮，重新獲得一根可以隨意擺弄的水管。我在心里吶喊出這低劣的詩句，然后護士長猛得一拽，伴隨著啵的一聲，我人格的一部分，便永遠留在了這個病房里。
時至今日，我仍然能聽見另一個渺小的我，在那間病房里孤獨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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