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前 Google 機器學習工程師 Piotr D?bkowski 與前 Palantir 策略師 Mati Staniszewski 在倫敦共同創立 AI 語音公司 ElevenLabs。公司僅用 20 個月實現營收破億,又在隨后的 10 個月突破兩億。到 2025 年 1 月完成 1.8 億美元 C 輪融資時,估值已達 33 億美元。
他們想證明,歐洲同樣能誕生全球頂尖的產品。
靈感源于 2021 年的一個夜晚。Piotr 正準備和女朋友看電影,她不會英語,于是調成了波蘭語配音。聲音一出,兩人都被拉回了童年:在波蘭,看外語電影時,無論角色男女,全片都由一個配音演員旁白,一成不變。
Mati 和 Piotr 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同學,早已習慣了這種單人配音的觀影體驗。但后來他們意識到,這其實是一種糟糕的妥協,也成為 ElevenLabs 的起點。
如今,ElevenLabs 的模型已支持 70 多種語言,服務超 800 萬用戶,能像導演一樣控制語調、口音、語速與情緒。
回到 2022 年,AI 語音還遠未成風口。文本和圖像模型一輪又一輪地迭代,而語音仍被困在恐怖谷中,顯得機械、僵硬、貧乏。
為了驗證市場需求,Mati 給上千位 YouTuber 逐一發送郵件和語音樣本。雖然回應寥寥,但在少數感興趣的創作者中,他們捕捉到了真正的信號:用戶想要的不是整片配音,而是自然的旁白、更干凈的音質和更易用的工具。
ElevenLabs 隨即調整方向,讓用戶自由創作。一位作家將整本書粘貼進生成框中,分 500 段生成音頻后拼接成有聲書,竟騙過平臺審核,被判定為「人類創作」。那一刻,Mati 意識到:這條路或許真的能走通。
但這一路談不上輕松。創業初期的 GPU 成本全靠兩人的積蓄支撐,好不容易準備上線,又被客戶的提前發布打亂節奏。ElevenLabs 之所以最終能脫穎而出,是因為他們始終專注于語音這一件事。
從最初的 5 人到如今的 330 人,ElevenLabs 一直保持以產品領域為單位的 5-10 人小團隊協作模式。團隊里不設頭銜,只憑影響力說話。
今天,聲音的故事仍在延續。從電影配音到服務全球頭部企業,Mati 相信,語音智能體將成為下一個支撐起年營收數十億美元的領域,而我們如今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這家從波蘭電影配音痛點出發的公司正在用技術重塑人機交互方式。或許在不遠的未來,當我們與智能體對話時,已分不清那聲音來自機器還是人類,只能感受到那份傳遞而來的溫度,真實而動人。
圖為 ElevenLabs 的年度經常性收入(ARR)增長情況;截至 2025 年 8 月,公司 ARR 已突破 2 億美元
本期內容來自 20VC,以下是真格編譯全文。
- AI 研發與產品雙線并行才能維持領先優勢:大模型技術研發仍在高速發展,Scaling Laws 持續發揮作用,但音頻領域的部分應用場景(如旁白配音)已接近平臺期,新一代模型帶來的差異有限。當單靠研發難以形成壁壘時,只有同步打造產品才能延續領先優勢。
- ElevenLabs 不會被 OpenAI 擊敗的三大核心優勢:一是全力押注語音;二是稀缺的人才密度,擁有全球 Top100 AI 語音方向研究員;三是深度聚焦具體應用場景的產品化能力。
- 語音將成為未來技術的核心交互方式:單靠語音智能體,未來就可能形成年營收數十億美元的業務板塊。而這一能力還可延伸至對話式智能體,打造全渠道解決方案,整合郵件、WhatsApp 等渠道功能,從而覆蓋更傳統的客戶支持場景。
- 按產品領域劃分的小團隊高效協作:ElevenLabs 不把自己視為一個 250 人的大團隊,而是 20 個 5-10 人的小團隊。團隊內部不設頭銜,僅以職能呈現(如 Growth at ElevenLabs、Engineering at ElevenLabs)。團隊看重影響力,任何人都可成為關鍵決策者,小團隊間可靈活調動,保持高效運作。
語音正成為下一代人機交互方式
Harry Stebbings:Mati ,我期待這次訪談已經很久了,感謝你今天能來。
Mati Staniszewski:感謝邀請。我們之前合作過很多次,但這還是第一次能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Harry Stebbings:我想先從你的成長經歷談起。你在波蘭長大,那段經歷對你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后來創辦公司的理念有什么影響?
Mati Staniszewski:波蘭的環境和這里確實不太一樣,整體上是一個更小的世界。我算比較幸運,從小在華沙郊區長大,后來去市區上高中。這段經歷讓我眼界大開,也讓我意識到,除了小時候在小城里看到的那點世界之外,外面還有無限可能。
我覺得創辦 ElevenLabs 的過程與當時的那種感受很像。最令人興奮的地方,就是你總能發現新的未知,只要不斷解決問題、跨過障礙,就能看到更遠的風景。
還有一點影響是,我親眼經歷了環境的變化。在郊區的公立學校,身邊的同學都來自周邊普通家庭。但到了高中就完全不同了。那里的學生需要經過多輪競賽選拔,我也是在那時認識了我的聯合創始人。那種高密度的人才聚集是我最大的動力來源。大家彼此激勵,一起探索更多、學習更多、達成更多目標。
現在在 ElevenLabs,我們也努力營造這樣的環境。我相信很多公司都一樣,因為歸根結底,能和一群優秀的人共事才是最強的驅動力。
Harry Stebbings:我特別能共鳴。我小時候常和父親去 Chelsea,他總會說「這里的生活更好」「能住在這里的人都是贏家」。而我當時并不住在那里,所以特別渴望有一天能做到。這種渴望成了我前進的最大動力。那你呢?創業初期的那種渴望來自哪里?
Mati Staniszewski:我覺得是多方面的因素。首先是家庭影響,尤其是我哥哥。他是家里第一個出國念書的人,為我們樹立了榜樣,也鼓勵我們「你們也該去試試,對未來會有幫助」。
其次是高中時期的朋友圈子。我在高中認識了聯合創始人,他非常聰明,還有幾位很要好的朋友。我們互相激勵,形成了良性循環。比如大家會一起說:「我們要考上最好的大學」「要在這門課上拿最高分」。這種氛圍讓我們相信,「也許我們真能做到」。
那時候很多目標看起來遙不可及,直到現在也是。但我知道,如果沒有那些人帶來的動力,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Harry Stebbings:說到身邊的伙伴,你和聯合創始人 Piotr D?bkowski(前 Google 機器學習工程師)的關系似乎格外特別。
Mati Staniszewski:確實如此。
Harry Stebbings:你們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創辦 ElevenLabs 的靈感真的是因為糟糕的電影配音嗎?
Mati Staniszewski:我們創業的契機其實是兩個偶然疊加的結果。一方面,在創辦公司前幾年,他在 Google,我在 Palantir,我們經常在周末參加 Hack Weekend,探索不同的技術方向。
我們之前做過推薦系統,也趕過加密貨幣那波熱潮,做過一款加密風險分析工具,但效果不太理想。后來我們做了一個與音頻相關的項目,想通過分析說話方式,給出提升表達能力的建議。那次嘗試讓我們意識到音頻技術的潛力巨大。
同一時間,一個波蘭特有的現象也給了我們啟發。波蘭電影至今仍采用單人配音:無論角色男女,全片都由同一個配音演員旁白。語調平淡、毫無情感,幾乎像是在讀劇本,觀影體驗很糟糕。
結合之前的項目經驗,我們意識到這是一個亟待改變的領域。我們想,未來幾年,隨著技術發展,電影配音一定能還原出角色原本的語氣與情感,帶來沉浸感。這就是 ElevenLabs 的起點。
之后思路逐漸拓展:要實現這一點,必須先突破底層的技術瓶頸。于是我們先搭建了一個創意平臺,后來又延伸到智能體平臺,去探索人機交互方式的變革。畢竟聲音,正在成為人與科技產品交互的關鍵接口。
可以說,最初的起點是電影配音,但現在我們進入了整個聲音技術的更廣闊領域。
Harry Stebbings:用同一個聲音給所有角色配音,這電影也太難看了。
Mati Staniszewski:沒錯,真的是一種折磨。
Harry Stebbings:確定想法之后,你們怎么推進?是不是先在研發上驗證可行性?
Mati Staniszewski:一開始我們并行推進兩件事。我聯合創始人負責研發,看是否能基于現有技術整合出一套更好的電影配音方案。
很快我們發現,雖然能做出一些成果,但離理想效果還差得遠。于是我們決定退一步,把其中一個核心技術模塊打磨到極致。
在他專注研發的同時,我負責驗證市場需求。我收集了很多 YouTuber 的郵箱,發郵件問他們:「如果有一款工具能讓你的視頻多語言配音,你會感興趣嗎?」
最初郵件回復率只有 15%左右,很多人懷疑這事能不能實現,或者說「聽起來不錯,但怎么用?」、「YouTube 又不支持多語言配音」。大家有興趣,但談不上剛需。
后來我們給他們發了樣例,也聊得更深入,才發現他們真正的痛點其實很基礎,比如希望能在后期修正口誤,拍攝前聽腳本語音效果,甚至只想加旁白而不出鏡。
這時,Michael Finder 也加入研發,他發現我們可以從頭開發一款文本轉語音模型(text-to-speech),讓聲音更自然、更具情感。于是我們決定暫時放下電影配音,把重心轉向文本轉語音技術,因為這是創作者們真正需要的。
ElevenLabs 大會展位,團隊主張讓用戶親自體驗產品
Harry Stebbings:所以你們最終意識到必須自己做模型。
Mati Staniszewski:可以這么說。那時候市面上的模型一聽就不行:語音僵硬、情感空洞,完全掉進恐怖谷。
Harry Stebbings:作為投資人,我們該怎么判斷一個問題到底需不需要自研模型,而不是用現有方案?
Mati Staniszewski:這得放在當時的語境里看。2022 年的情況和現在完全不同。那時候沒人真正關注 AI,模型技術也沒走進公眾視野。
直到 2023 年初 ChatGPT 出現,AI 才全面爆發。之前幾乎沒有選擇。無論是用戶還是投資人,都能感受到市面技術遠遠不夠用。所以當時更關鍵的問題是:這個團隊能不能在技術上真正突破,做出比現有產品更好的東西?
Harry Stebbings:如果讓你今天重建 ElevenLabs,你會做出哪些不同選擇?
Mati Staniszewski:我覺得現在最大的思考是:要不要繼續深耕單一模態,比如語音、圖像、視頻各自獨立訓練模型;還是順應趨勢,用多模態訓練思路,把推理能力與語音結合,帶來更優質的語音體驗。
我們最新的 Eleven v3 模型就是基于多模態架構開發的。如果當年就有這樣的理念,我們可能能少走很多彎路,產品體驗也會更好。
為何 OpenAI 無法擊敗 ElevenLabs
Harry Stebbings:直白地說,我有點擔心模型的發展已經進入平臺期。GPT-5 的情況似乎就是個例子。過去每一代版本都會強調新增的強大功能,而到了 GPT-5,重點卻轉向了成本與效率。
當一款模型的介紹開始聚焦成本優化時,人們難免會產生一種感覺,怕技術可能已經觸頂了。你認同這種看法嗎?我們現在是否正處在技術迭代放緩、進入平臺期的階段?
Mati Staniszewski:單看語音領域,答案取決于具體的應用場景。拿旁白來說,這個方向的技術確實正在接近平臺期。新一代模型并不會讓有聲書的朗讀方式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整體質量仍然會相差無幾。
當研發不再足以形成競爭壁壘時,唯有同步打造產品才能延續領先優勢。就 ElevenLabs 而言,我們一直是「研發」與「產品」雙線并行。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擴展定律」(Scaling Laws)無法繼續帶來性能提升的階段?
Mati Staniszewski:或許帶點主觀判斷,但我認為我們看到的進步仍只是冰山一角。人工智能正加速滲透到各個領域,這一輪爆發才剛剛開始,而擴展定律依舊在原有軌跡上持續發揮作用。
Harry Stebbings:我同意應用層的創新仍在持續,但在研發上,這種加速趨勢是否依然存在?
Mati Staniszewski:我認為,LLM 與語音領域的情況并不相同。就語音而言,技術研發還沒有放緩的跡象。反而有一個有趣的趨勢正在出現:多模態技術的融合正在改變世界,讓系統能更深度地理解周圍的環境與信息。我們仍能看到持續且快速的突破。
至于 LLM,我同意你的看法,發展速度的確在一定程度上放緩了。
Harry Stebbings:節目開始前我和 Andrew Reed(紅杉美國合伙人)聊過,他讓我一定要問你一個問題:「為什么 OpenAI 做不到你們現在在做的事?」
我之前也和 Kieran Hill(20VC 管理合伙人)聊過這個話題。當時我們沒能達成合作,一方面是因為投資額度小,另一方面,那時你們的項目還很早期。但為什么 OpenAI 不直接做語音?兩個在倫敦的年輕人都能做成的事,OpenAI 怎么會做不到呢?
Mati Staniszewski:我相信 OpenAI 一定會在語音領域有所動作,但他們缺乏的是我聯合創始人以及我們團隊所具備的那種天賦。而完整的答案,我認為可以從三個角度來看:
首先,是全心投入。尤其是在我們剛起步的那段時間,AI 領域的方向多得讓人眼花繚亂,而我們一開始就堅定地押注在語音上:既要在 AI 語音的研發上建立優勢,也要在產品層面贏得市場。我們的所有努力都圍繞這個目標展開。
其次,是稀缺的人才密度。放眼全球,真正專注語音且達到頂尖水平的研究者,可能只有 50-100 人。Piotr 成功組建了其中最強的一支團隊。我們團隊里有 5-10 個人都能躋身這 Top100 人行列,他們的能力總是讓我驚嘆。
在技術層面,我們的文本轉語音(TTS)模型已經遠超同類產品,語音轉文本(STT)在基準測試中也擊敗了 OpenAI 和 Gemini。而我們現在涉足的音樂生成領域更是連巨頭都尚未真正攻克的方向。可以說,這是一個戰斗力極強的團隊。
最后,是產品化能力。就算 OpenAI 決定進入語音領域,他們也未必能做出同樣的產品。創意旁白、配音、內容適配,這些都不是簡單的模型調用,而是需要大量后期優化、調校與集成的過程,而對應用場景的深度聚焦正是我們的強項。
打造語音或對話智能體并非只靠模型本身。你需要整合知識庫、開發模塊、完成系統集成、部署與評估,這是一套完整的平臺工程。我認為 OpenAI 在這方面的投入不多,他們有能力做,但目前沒有真正去做。
真正的 PMF 是產品的長期自我延續能力
Harry Stebbings:團隊人才無疑非常寶貴。OpenAI、Anthropic、Meta 等公司顯然也愿意為他們開高薪。面對搶人大戰,你會擔心嗎?你會如何留住人才?
Mati Staniszewski:當然會擔心。尤其是研發領域的人才,他們在任何一家科技公司都是最核心的資產,在創業初期更是如此。像 Meta 這樣的公司,招人不僅是為了引入天賦,更是為了獲取 know-how。招到早期核心人才就意味著拿到了他們關于模型和架構的洞察。
所以早期人才的價值遠高于后期。但就我們公司而言,我認為目前依然能吸引并留住核心成員主要有三點原因。
第一,ElevenLabs 的增長曲線才剛剛起步。我相信未來我們完全有能力在同等規模上與任何大公司競爭。
第二,我們擁有一個從研發到落地的距離優勢。在 ElevenLabs,如果你開發出一個新模型,它幾乎可以立刻投入生產,成為產品的核心功能。這一過程幾乎沒有延遲,研發和落地之間的距離極短。而在大公司里,想讓任何一項研發成果真正落地都要經過冗長的流程。
第三,我們是一支「小而精」的團隊。成員之間可以彼此學習、快速行動。我覺得在一些大公司,你未必能擁有這樣的環境。他們往往追求規模,而非追求是否擁有正確的人。
Harry Stebbings:我們之前聊到過 Eleven v1 的研發和 beta 版的推出。你們是在 2023 年完成了預種子輪融資,當時順利嗎?你們那時都還年輕,帶著一個「我們要做這個項目」的想法去見投資人,那段經歷是怎樣的?
Mati Staniszewski:早期融資非常難。投資者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第一個就是你剛才提到的,「你們要如何攻克研發難題?」
第二個問題挺有意思,他們常說,「你要解決的問題對應的市場規模太小。」當時我們做的是 AI 語音方向,幾乎沒人認為這個領域有潛力。這點讓我們挺意外,但我們完全不同意這種看法。
第三個問題關于競爭壁壘。他們會問,「你們的技術真的能比 FAMG(Facebook、Apple、Microsoft、Google)這些大公司更好嗎?從長期來看,你們要如何與這些巨頭競爭?」
這三個問題讓整個融資過程異常艱難。我們前后接觸了大概 30-50 位投資人。2022 年初,紐約有一家創業加速器向我們伸出了橄欖枝,我們還猶豫了很久是否要接受。最后我們選擇拒絕。我們相信自己能做出更有價值的東西,也不需要加速器提供的那些資源。
從決定獨立發展那一刻起,我們就進入了一段高壓期,因為融資成了必須完成的任務。當時我們開始加大 GPU 投入,還雇了最早的幾位員工。所有這些開支都來自我們之前的積蓄。好在我們之前在 Google 和 Palantir 工作時攢了一些錢。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能感受到風險在快速上升。與此同時,我們又想進一步加大投入、押注這個方向,所以外部資金成了迫切需求。
Harry Stebbings:你們的預種子輪最終籌到了多少?
Mati Staniszewski:200 萬美元。
Harry Stebbings:200 萬美元。那時公司的估值是多少?
Mati Staniszewski:900 萬美元。第一位投資人拿了公司 11% 的股份,之后其他人陸續跟進。
Harry Stebbings:這是 2023 年的事吧?現在聽到這個時間點感覺挺近的。節目里很多 HubSpot 老牌公司的創業故事都要追溯到十幾年前。
Mati Staniszewski:其實也就四年前的事。最終我們找到了幾位關鍵的早期投資人:英國的 Credo Ventures,還有我們在牛津認識的朋友 Peter Chaban,他是加密項目 Polkadot 的聯合創始人。我們非常幸運能有這樣一群早期就信任我們的人,但為了找到他們,我們確實花了不少時間。
Harry Stebbings:籌到 200 萬美元之后,你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擴充團隊,還是加大 GPU 投入?
Mati Staniszewski:我們融資的核心目標是加速推進既定計劃。首先我們搭建了一個小型數據中心,最初在波蘭投入了一些設備,后來很快轉向美國采購更多硬件。其次是團隊擴張,當時我們確實多招了兩個人。數量不多,但在那個階段已經是很大的進展了。
Harry Stebbings:你們的預種子輪融資和測試版推出幾乎同步。當測試版上線時,你們已經找到 PMF 了嗎?有沒有看到早期信號?
Mati Staniszewski:其實我們在 2022 年 Q3 就完成融資了,但直到 2023 年 Q1 才對外宣布。我們一直都是這樣,不會為了「宣布融資」而宣布融資。
我們的理念是,每一輪融資都應該有明確的附加目標。比如借此發布新產品、讓更多用戶用上產品;或者通過展示核心客戶案例來驗證市場地位;又或者推出新的研發成果。每次融資后,我們都會等幾個月再公開宣布,直到能配合一次真正的產品發布。
2023 年 1 月那次就是這樣:融資公告和測試版發布同步進行。
最開始我們聚焦電影配音。雖然做了大量郵件調研,但并沒有找到產品市場契合點。用戶雖然愿意回復郵件、索取樣例,卻沒有真正使用產品。2022 年整年我們都沒有看到有效的市場信號。直到我們從電影配音轉向旁白與畫外音制作,才出現了真正的用戶反饋。
我印象很深,有三件事至關重要:
第一,我們寫了一篇博客,標題是「首個會笑的 AI」,附上了語音樣例。這篇文章很快被行業資訊轉載,反饋極好。第二天,等待名單上就多了一千人。
第二,我們邀請了大約 100 位首批用戶來測試產品。其中一位有聲書作者,用我們的平臺生成整本書的音頻。當時平臺每次只能輸入推文長度的文本,他就復制粘貼了 500 次,再把音頻拼起來發布。結果平臺把它判定為「人類創作」,還獲得了很高評價。他后來又回來對我們說:「我想讓其他寫有聲書的朋友也用這個工具。」那一刻我們意識到,方向找對了。
第三,2023 年 1 月產品正式上線后,我們收到了更多來自內容創作者和旁白演員的反饋,他們都非常喜歡這個工具。這進一步驗證了產品的價值。
從那之后,我們就能明顯感受到勢頭漸長:媒體報道帶來更多用戶,創作者群體之間形成了連鎖反應。
不過嚴格來說,在產品發布那一刻我們就已經確信它有價值了。但關于 PMF,我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們并不把短期熱度視為 PMF。
我們關注的是如何讓產品在未來 5-10 年持續為用戶創造穩定價值。只有當產品具備長期自我延續的能力,才能真正稱得上實現了 PMF。
2025 年,ElevenLabs 首次上線下廣告牌,邀請用戶體驗與達·芬奇、居里夫人的聲音對話
為何大多數初創會搞砸產品發布
Harry Stebbings:你提到了融資宣布的時機要和實際有分量的新聞綁定。關于如何做好產品上線,你有沒有總結出什么特別有效的經驗?其他創業者可能能從中借鑒。
Mati Staniszewski:第一條經驗,對我們來說是 100% 管用的:把融資宣布和重大動態綁定,比如產品發布、用戶里程碑、核心崗位招聘等,讓兩者相輔相成。
我覺得單純為了慶祝融資金額而宣布融資是不太合適的。這相當于對外曝光公司內部情況,但意義不大。你應該盡可能通過宣布,展現公司更有價值的一面,比如產品能力或用戶認可。
第二條經驗是,我們更關注如何真正觸達用戶,而不僅僅是做 PR。我認為對于首次創業的人來說,后者的價值往往被高估了。
記得我們推出測試版時接觸過幾家大型媒體:一家拒絕了我們,另一家同意報道。我們當時覺得這是一件大事,花了很多時間準備采訪、配合報道,文章也順利發出。可發布后幾乎沒產生影響,頂多讓投資圈多了幾個人知道我們。
但我們當時根本不關心這些,滿腦子都是如何獲取用戶。真正起作用的是和聚焦 AI 的行業資訊合作,還有讓 YouTube 圈子里的朋友在 Discord 上分享我們產品開放測試的消息。
我們的 Discord 社區是當時最有價值的渠道之一,Reddit 上的用戶反應也比任何人都快,在 Hacker News 上發帖效果同樣很好。這些渠道的價值遠超傳統媒體。從那以后,我們一直把更多精力放在用戶聚集的論壇上,而不是在沒有目標用戶的平臺上浪費時間。
Harry Stebbings:我覺得我們都高估了傳統媒體的重要性。我還記得第一次登上 TechCrunch,以為會火,一切都會順理成章,但結果呢?只多了三個關注者。而且那還是 TechCrunch 影響力很大的時候。所以在深耕基層用戶上,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還有一個問題是融資時機。你怎么看?創業者應該在產品上線前融資,還是上線后融資?
Mati Staniszewski:通常來說,如果產品上線后反響很好,你會獲得更多關注,不管是投資者、活動邀約還是媒體報道。但在很大程度上,這些都是干擾項,此時你真正該聚焦的還是打磨產品。
我們第一次產品上線時就收到了大量這類關注。現在回想,我肯定犯了個錯:當時接了太多邀約,參加了太多活動。最好的選擇應該是把更多時間花在用戶身上。后來一些早期企業客戶對我們產生興趣,這類需求又進一步分散了精力。
至于投資者,我的建議是提前建立聯系,但不要急于推進。你可以說明現在不著急融資,會在明年二季度或三季度再評估是否需要更多資金,把預期講清楚。等到真正需要資金時,再重新對接投資者,這才是最佳時機。
我不建議創業者一直處于融資狀態。這種狀態非常消耗精力,甚至有破壞性。頻繁和投資者溝通卻不推進實質融資,其實沒什么意義。
天使投資人的長期價值:
專業、信任與逆境相伴
Harry Stebbings:在兩輪融資之間,你會特意挑幾位投資者保持聯系嗎?
Mati Staniszewski:就 ElevenLabs 當前情況來說,我們確實會留意一些尚未合作但在領域內很有價值的投資者。不過日常運營中,我們不會主動去聯系他們。如果他們主動找我們,我們會愿意交流。
但這種交流不會圍繞融資,而是偏向實用需求,比如「能幫我引薦一下 X 嗎?」或者「招聘上遇到問題,能給點建議嗎?」只要找對人,問題清晰具體,不濫用時間,帶著一兩個實際需求去溝通,投資者通常都很樂意幫忙。而且他們也明白,如果公司發展得好,現階段提供的幫助未來會帶來回報。
Harry Stebbings:這其實也是個試金石,能看出他們是真心想幫你,還是只是客套。
Mati Staniszewski:完全同意。投資者對你表示興趣時,就是測試他們是否能真正提供幫助的好機會。在你拿到條款清單、拿到資金之前,就可以問他們「能幫我引薦一些想加入董事會的天使投資人嗎?」「能幫我對接資源嗎?」這個階段提出需求最有效。
Harry Stebbings:早期創業者選天使投資人時,你有什么建議?
Mati Staniszewski:我們的選擇邏輯主要三點:
第一,他們是否擁有我們缺乏的領域專業知識。這是首要考量。
第二,他們能否幫我們在無法觸及的圈子里建立信任。如果你是 AI 創業者,邀請資深 AI 創業者擔任天使投資人很有價值,可以進入他們的活動圈,參與核心行業交流。
第三,以我們為例,當時在自助服務(self-serve)方面有經驗,但在驅動銷售增長上不足,所以優先選擇在這方面有經驗的天使投資人,幫我們搭建體系。
Harry Stebbings:你提到那位有聲書作者案例后,2023 年初產品發展順利,用戶認可和采用率大幅提升。接著在 2023 年 6 月,你們又融了 1900 萬美元,投資者包括 Bryan Kim(a16z 合伙人)和 NFDG(Nat Friedman & Daniel Gross 聯合基金)。這筆融資挺意外的,因為投資方既不是倫敦本地基金,也不是之前熟悉的幾家。這筆融資是怎么促成的?
Mati Staniszewski:從 2023 年 3 月開始,一些之前接觸過的投資者又找上我們。我們先觀望產品發展情況,優先選擇真正想合作的合伙人。
我們對投資方有兩個核心期待:一是幫助我們在全球建立信任,例如讓 NSF 等機構認可 ElevenLabs;二是能和我們欣賞的人合作,一起打造有影響力的產品。Nat Friedman 顯然屬于后者,有意思的是,他是主動聯系的我們。
Harry Stebbings:他是直接發私信嗎?
Mati Staniszewski:他先發郵件,然后我在倫敦和他見面,他飛過來的。見面地點在他住的酒店,他第一句話就很特別:「我測試了你們 API,發現這個功能用不了,那個能正常運行,某語音效果不太好,穩定性參數不夠清晰」。他是唯一先測試我們 API、判斷項目價值、并提出優化建議的投資者。之后才談投資,自然引出了關于公司愿景和目標的深入交流。
Nat 特別之處在于,不用講太多細節,他就能補全背景,結合經驗提煉出對我們有用的建議。一開始就完全明白我們想做什么,用精準問題提出挑戰,然后推進得很快,很想合作,我們也同樣期待。
Harry Stebbings:Bryan Kim 是特意飛到倫敦來見你們的?
Mati Staniszewski:對,Bryan 專程飛來了倫敦。a16z 表現很好,完全符合我們對優質投資方的期待。他們投資前就用行動證明誠意,幫我們引薦重要人脈,協助推進語音授權合作。談投資前一兩周,他們就主動提供各種幫助。
之后 Bryan 來倫敦見面,我們初步敲定條款。我一邊談判,一邊給聯合創始人 Piotr 打電話確認底線和可協商范圍,然后一起完成簽約。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決策速度是投資者贏得項目的關鍵嗎?
Mati Staniszewski:當然。無論投資還是產品研發,速度都是核心競爭力。
Harry Stebbings:我一直不理解,創業者為什么跑融資路演,用 10 天見一批投資者,再花一周選條款。明明我愿意當晚給條款清單,幫他們省 17 天,你怎么看?
Mati Staniszewski:很多優秀公司都在 ElevenLabs 平臺上發展,我也經常和他們交流。我發現,有些創業者還沒完全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是想避免低估值?減少稀釋?借助品牌背書?還是看重人脈?或者想和特定合伙人合作?這些需求往往分散。先理清需求,才能判斷跑路演是為了優化條款,還是保留選擇權。
Harry Stebbings:我比較理想化,不喜歡跑遍投資方再比條款清單的路演模式。
Mati Staniszewski:理解,但很多投資人沒展現合作誠意就給條款清單,創業者難判斷對方是否是好合作伙伴。尤其第一次創業,需要參考對比,可能來自其他公司、創業者交流,或者融資流程。我們早期融資做法是:先列出最想合作投資方,再和一兩位非優先選項溝通測試融資說辭,確認無問題后直接對接優先投資方。
Harry Stebbings:你怎么看有失效時間的投資條款清單(Exploding Term Sheet)?
Mati Staniszewski:我不喜歡,但確實收到過幾份。起初不理解,但現在能理解投資方擔心公司估值被抬高,投不起,才用時效性約束。
Harry Stebbings:很多時候第一個給出 TS 反而最糟,創業者用它撬動其他投資方,結果你還沒得到認可。
Mati Staniszewski:我也不喜歡這種做法。若不同清單估值差距大,比如 5 倍,那確實需要重新考慮;但如果只是 20%,意義不大。投資方能提供的價值遠不止資金本身,創業者應圍繞實際價值做選擇。
Harry Stebbings:a16z 幫你們引薦名人,NFDG 這兩位 AI 頂尖人才去測試別人都不會碰的 API,美國風投和歐洲風投玩的根本不是一個游戲?
Mati Staniszewski:確實,美國基金普遍更愿承擔風險,關注如何加大投入、追求突破,而非規避風險。
我和 Piotr 在評估任何一位投資方時,除了看他們的資金、人脈和品牌,還會重點考察一個問題:如果公司發展不順,這位合作伙伴會怎么做?
做背調后,我們發現美國基金反饋都非常積極,會真的站在創業者這邊,逆境時的幫助甚至比順境還多。歐洲基金相比下來沒那么理想。
Harry Stebbings:Bryan Kim 就是典型例子,他處理一次不順利情況很靠譜。他當時是那輪融資的領投方,最后還幫所有人收回了資金,辦事又快又好,我特別佩服。
Mati Staniszewski:完全同意。Bryan 在背調里的評價非常高,Jennifer Li(a16z 管理合伙人)也一樣。這些美國基金的合伙人真的很讓人意外。
按產品領域組建小團隊,打造先發優勢
Harry Stebbings:賬戶里有了 1900 萬美元,大多數公司會立刻大規模招人,但你更傾向于保持小團隊,這是為什么?
Mati Staniszewski:首先,人多不等于效率高。要做出有影響力的成果其實并不需要很多人。
其次,雖然公司現在總共有大約 250 人,但我們的組織模式更像 20 個獨立的小團隊,每個團隊 5-10 人,專注于特定項目。這樣的模式讓團隊成員有更強的主人翁意識,行動速度快,能迅速看到項目結果,也能更快根據實際情況調整優化,效果非常明顯。
* 2025 年 10 月,Mati Staniszewski 在 LinkedIn 稱,ElevenLabs 已有 330 名員工。
Harry Stebbings:這種模式肯定也有挑戰,你們這 20 個團隊是按職能還是按項目劃分?
Mati Staniszewski:更多是按產品領域劃分,會根據產品情況做微調。比如,一個團隊負責工作室界面,管控用戶登錄后的核心體驗;另一個團隊負責整個語音智能體套件。在這個大領域里,還有子團隊專注企業級組件,另一個子團隊負責自助功能模塊。
所有產品相關團隊都按產品領域劃分。其他部門,比如招聘、人事,也會盡快拆成獨立團隊,讓他們執行時擁有高度自主權,效率更高。
Harry Stebbings:你提到公司現在有 250 人,這個規模不算小也不算大。在公司發展過程中,什么時候團隊氛圍最緊張?你們學到了什么?
Mati Staniszewski:確實有過很緊張的日子,尤其是跟市場和研發團隊。2023 年底,我們完成了文本轉語音研發,能生成不同語音,還能復刻特定聲音,也搭建了基礎的語音轉文本功能,相當于集齊了電影配音所需核心組件。但那時還沒公開配音產品,只給部分客戶試用。大家壓力很大,因為知道這項技術對企業客戶價值極高。
有一家企業客戶,我們透露了計劃在當月晚些時候整合組件推出配音方案。結果他們在我們發布前兩周,用我們提供的組件搶先推出了自己的產品。
這對我、對聯合創始人,甚至對整個團隊來說,都是一段低谷期。電影配音是我們最初的目標,我們跟所有人都說過,明確這是優先事項。結果別人搶先一步,還吸引了所有關注。
當時媒體、Twitter 上的用戶都在說「太驚艷了」「能在說其他語言時保持自己的聲音,太神奇了」。內部士氣一落千丈,大家都很沮喪:我們早就聊過這個目標,怎么最后反而讓客戶搶先?
研發團隊不滿:「我們那么信任他們,把組件給了他們,他們怎么能搶先發布?」市場團隊也懊惱:「怎么把核心組件賣給客戶?原本可能的合作客戶都被搶走了。」
我和 Piotr 也很無奈:「這是我們的想法啊,如果合作結果是把核心技術拱手讓人,那合作還有什么意義?」
Harry Stebbings:問題出在誰身上?
Mati Staniszewski:公平說,我們當時沒明確告訴客戶這是核心計劃,不能搶先發布。他們可能只是想快速做個產品。那段時間,我們開了很多次會,想著「怎么辦?合同里能終止嗎?」他們說沒參考發布時間,只是覺得適合 Hack Weekend,把任務交給實習生,實習生做完就發布了。沒想到這個產品爆火,為他們帶來數千萬收入。
Harry Stebbings:如果創業者遇到這種情況,公司士氣驟降,你最想給他們什么建議?
Mati Staniszewski:我覺得首先不能假裝一切都好,要坦誠面對團隊,告訴大家真實感受,一起復盤事件發生原因,看看哪里做錯了。坦誠溝通非常重要,可以說:我們對自己很生氣,這件事確實是我們的責任。
然后盡快從情緒過渡到行動。現在生氣,但接下來要做什么來解決問題?我以前犯過一個錯,就是忽略情緒,直接說「這不是大問題,我們趕緊解決」。其實復盤很重要,但之后必須行動。持續執行、不斷推進,最終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最糟糕的是重復犯同樣錯誤,如果這樣,就必須有人承擔責任。但如果能吸取教訓,不再重蹈覆轍,這次挫折就算不上什么。
Harry Stebbings:技術商業化過程中,你覺得速度是關鍵差異點嗎?還是研發質量或 GPU 更重要?
Mati Staniszewski:我覺得兩者都重要。我們的策略是構建研發、產品、生態三位一體的體系。生態包括渠道和品牌。
研發是先發優勢的來源,我們持續投入,目標是成為語音技術領域頂尖玩家。但研發帶來的優勢一般是未來 1-3 年的競爭優勢。
Harry Stebbings:你們現在比競爭對手領先多少?
Mati Staniszewski:看具體應用場景,總體領先 6-12 個月,不同細分領域略有差異。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這個領先幅度大嗎?
Mati Staniszewski:我覺得算大。6-12 個月的先發優勢足夠我們做好第二件大事:打造卓越的產品體驗。
小團隊、無頭銜、20 個月過億營收
Harry Stebbings:你認為公司營收中會有多大比例投入到計算資源?
Mati Staniszewski:我們自建了數據中心。
Harry Stebbings:為什么自建?大多數公司都會選擇租用 CoreWeave、NVIDIA 之類的資源,你們為什么要自己建?
Mati Staniszewski:我們算過一筆賬。首先,我們需要持續訓練大量模型,而且要按照我們理想的方式推進;其次,數據量不斷增加,傳輸需求也隨之上漲。按兩年周期算,自建數據中心成本能和租用持平,之后就能節省開支。
當然,這假設 GPU 技術迭代不會太快。事實證明我們選對了,ROI 很可觀。自建數據中心的優勢已經顯現:實驗能更快開展,嘗試更多方案。未來若有顛覆性技術,可能會改變成本結構,但目前,自建不僅劃算,還能更好掌控資源。
Harry Stebbings:很多投資人批評當前不少公司的單位經濟效益差,比如 Replit、Lovable。你覺得這種擔憂合理嗎?
Mati Staniszewski:這些公司單位經濟效益確實不佳,但策略很清晰:先建立品牌和用戶信任,通過反饋獲得有效信號,再優化業務。
以 ElevenLabs 為例,我們單位經濟效益比大多數同類公司健康,因為我們掌控了研發、產品和渠道。但推出新模型時,我們優先追求快速落地創新,而非極致成本優化,只為比競爭對手更快推向市場,快到他們來不及構思同類模型。
Harry Stebbings:你所以你認為外界對利潤的擔憂被夸大了?
Mati Staniszewski:這行業本身就有風險,最終只有少數贏家。我很欣賞 Lovable、Replit、VZero、Bolt 等公司,他們產品很棒,也確實有機會成功。嘗試本身就很有價值,是一種有野心的博弈。
Harry Stebbings:你們一開始就面向全行業通用。我當時其實不太建議這么做,Philipp Freise(KKR 歐洲私募股權聯席主管)也推薦你更聚焦理想客戶畫像(ICP),明確核心用戶是誰。但你們還是選擇了通用路線。你會建議其他創業者選擇通用還是垂直?
Mati Staniszewski:我覺得如果你的產品非常新穎、與眾不同,還沒完全明確核心用戶,但知道背后有更大的市場需求,選擇通用沒問題。但如果在某個細分領域有專業能力,也想做到領先,就應垂直深耕。
Harry Stebbings:通常來說,公司發展到一定階段、組織架構逐漸成熟后就會設置職位頭銜。但你們卻反其道而行之,決定取消頭銜,為什么?
Mati Staniszewski:有不少優秀公司也做過類似嘗試,比如 Stripe 就是典型例子。對我們來說,取消頭銜主要是小團隊模式的需求。最開始我們團隊只有 5 個人。
更多人加入后,我們開始關注影響力:任何人加入團隊,從第一天起就有可能成為關鍵決策者,頭銜不應限制他。
小團隊核心目標是持續執行,頭銜只會分散注意力。即便子團隊內部有負責人,也不是永久的。直到現在,如果你加入 ElevenLabs,也能很快轉型去領導任何職能的團隊,而頭銜會讓這種靈活調動變得困難。
ElevenLabs 員工說明公司取消頭銜,僅保留職能稱呼,以鼓勵成員的主人翁意識(Ownership)
Harry Stebbings:說到頭銜,歐洲科技公司常被批評缺乏大規模運營經驗,你們如何應對?是想引進美國的頂尖人才,還是選擇在歐洲本土培養人才?
Mati Staniszewski:我們更傾向本土培養人才,通過與美國投資方推薦的顧問配對,實現內部成長。只要有可能,我們就愿意押注一個人的成長潛力,而不是從外部直接挖現成的人才。
Harry Stebbings:Lovable 的 CEO Anton Osika 最近在節目里說,「在歐洲創業,就像在困難模式下闖關」。你同意嗎?
Mati Staniszewski:我同意,但歐洲人才質量很高,只要知道怎么找到他們。過去機會少,優秀人才都去美國工作,但情況在變,越來越多歐洲公司開始展現野心,比如我們之前聊到的 Synthesia。他們想證明,歐洲也能做出全球頂尖的產品。
我在描述 ElevenLabs 時,一直強調我們是一家全球化公司:我們要在美國市場獲勝,要在歐洲市場獲勝,也要在亞洲市場布局。
Harry Stebbings:所以你覺得,美國人說「歐洲人工作沒我們努力」這種說法是錯的?
Mati Staniszewski:我認為在歐洲完全能找到愿意拼命工作的人。甚至我們之前招過幾位美國西海岸的員工,而團隊里不少中東歐的成員就說,「說實話,這些美國同事沒我們努力」。
不得不說,我們團隊里真的有很多使命感極強的人。他們周末經常泡在工作上,發自內心地關心公司。這種關心不僅是努力工作,更在于他們把自己當成公司的一份子。
Harry Stebbings:如果有人是因為公司名氣大、看起來光鮮才來應聘,對招聘是不是不好?
Mati Staniszewski:早期我們幾乎沒有主動投遞的簡歷,所有招聘都是主動出擊,反而更容易找到我們認為合適的人,因為不用在大量簡歷中篩選、排除干擾信息。
現在情況不同了,很多人因為 AI 熱潮或公司規模擴大來應聘,這很正常。但我不覺得有什么問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擔同樣程度的風險,不能因此否定他們的價值。
Harry Stebbings:你在招聘上犯過的最大錯誤是什么?
Mati Staniszewski:我之前的問題是在「是否要解雇員工」這件事上決策太慢了。如果面試時就對一個人存疑,但還是給了他機會,而入職后幾周或幾個月里,這種疑慮依然存在,那應該立刻做出調整,而不是反復給機會。我有好幾次都犯了拖延決策的錯。
Harry Stebbings:最難招的崗位是什么?
Mati Staniszewski:研究員,毫無疑問。
Harry Stebbings:創始人應該在什么時候不再參與每個招聘決策?
Mati Staniszewski:我們現在還是會面試每一位新員工。因為這是篩選契合人才的重要信號。我們能親自和候選人見面,了解他們。
不過,隨著公司發展,我們的招聘方式也在調整。我們現在比以前更看重全公司各崗位的工程技術能力,篩選會更嚴格。但我個人希望能一直參與面試,即便未來公司有 1000 人。
Harry Stebbings:年底團隊會有多少人?
Mati Staniszewski:400 人左右。目前有大概 250 人,已經有 50 人拿到 offer,未來三四個月還需再招約 100 人。
Harry Stebbings:這增長幅度很大,幾乎是翻倍了,和你們「小而精」的理念矛盾嗎?
Mati Staniszewski:我們依然小而精,只是更全球化,通過區域并行擴張在巴西、日本、印度、墨西哥等地建立小團隊,同時兼顧本地化。
Harry Stebbings:你們看重人均營收這個指標嗎?
Mati Staniszewski:長期看肯定看重。現在人均營收不錯,但如果未來有清晰增長路徑,我們會毫不猶豫招聘關鍵人才。
關鍵是留存和 NRR。現在招人幫助我們在競爭對手之前擴大市場份額,短期內可能會拉低人均營收。但如果客戶凈收入留存率持續增長,且未來五年不再大規模招人,這個指標自然會改善。
Harry Stebbings:能透露營收規模嗎?
Mati Staniszewski:目前已經突破 2 億美元了。2023 年底差不多是 3500 萬美元,之后 20 個月到了 1 億,再用 10 個月到 2 億。不過營收漲得快,跌得也可能快,不能掉以輕心。
Harry Stebbings:但你們的營收黏性不是挺高的嗎?你們有很多大型企業客戶,最大客戶合同規模是多少?
Mati Staniszewski:我們最大的一份合同金額大概是 200 萬美元主要來自呼叫中心、客戶支持、個人助理領域。整合語音轉文本、LLM、文本轉語音等技術。
企業客戶方面,像 Cisco、Twilio,還有最近合作的 Epic Games,都是我們技術落地的重要合作伙伴。而且很幸運的是,我們的自助服務依然有巨大的用戶基礎:大量內容創作者和開發者一直在用 ElevenLabs。
Harry Stebbings:畢竟你們用了 20 個月到 1 億,10 個月到 2 億營收。能不能用 5 個月就做到 3 億?
Mati Staniszewski:我們是一家有野心的公司,所以當然希望。只要營收健康,而且我們能持續做出有價值的產品,我們當然愿意去打破記錄。
Harry Stebbings:你們上一輪融資的公司估值是 33 億,大概是營收的 11 倍?營收 1.5 億美元時完成那輪融資的嗎?
Mati Staniszewski:沒有,當時營收更低,大概在 1-1.2 億美元之間。我們是在 2024 年 10 月完成那輪融資的。收到投資文件時,營收大概是 8000 萬美元,之后很快就簽了協議。
Harry Stebbings:當時你們真的需要這筆錢嗎?
Mati Staniszewski:我們每次融資的核心邏輯都是能不能提前推進關鍵戰略布局。那輪融資的資金主要用于三個方向:第一,加大模型研發投入,拓展多模態技術;第二,推進國際化布局,進入更多地區市場;第三,聚焦智能體平臺,深化企業級業務的建設。
Harry Stebbings:你如何平衡專注核心與利用更多資源做更多事?理論上有更多錢就能做更多事,但這不代表那些事都是正確的選擇。
Mati Staniszewski:我們判斷核心的標準是新業務是否干擾核心業務推進。如果不干擾,我們就會投入資源、組建團隊去推進;否則就要權衡潛在收益是否值得冒這個風險。
語音智能體將撐起數十億美元營收
Harry Stebbings:未來最大的業務板塊可能現在還規模很小,甚至尚未存在,你認為會是什么?
Mati Staniszewski:我們現在的智能體業務已經不小了,但我覺得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戰略得當,單是語音智能體,包括深入開發相關技術、向企業銷售解決方案,未來就可能成為年營收數十億美元的業務板塊。
Harry Stebbings:也就是說,這些語音智能體主要賣給企業,幫他們管理客戶支持業務,對嗎?
Mati Staniszewski:不僅如此,我們還能進一步拓展:除了語音智能體,還可以延伸到對話式智能體,打造全渠道解決方案,整合郵件、WhatsApp 等渠道功能,這就覆蓋了更傳統的客戶支持場景。
Harry Stebbings:相當于把這類解決方案賣給 Intercom 和 Decagon 這樣的企業?
Mati Staniszewski:我們現在已經和 Decagon 達成了公開合作,確實在做這類業務。但未來合作深度取決于雙方戰略:Decagon 會選擇垂直深耕某個領域,還是保持全行業覆蓋?我們的方向是更垂直化,所以未來可能會出現一些業務重疊,但目前我們的策略是開放合作、不局限于單一伙伴。
Harry Stebbings:現在行業里很流行「人類 + 智能體」模式,讓兩者協同合作。但未來總有一天,「人類 + 智能體」可能會完全變成智能體獨立運作。你有沒有發現,企業內部員工對智能體取代部分工作存在抵觸情緒?
Mati Staniszewski:確實存在抵觸情緒,但我們觀察到的趨勢是,人類會更專注于專業化工作。智能體接手的其實是沒人愿意做的重復性任務,或者不需要專業知識的基礎工作。
像預約安排、退款處理這類工作,只要做好安全防護和身份驗證,AI 完全能勝任。但幫助患者梳理出院后的流程,或解讀專業分析報告,這類就不能交給 AI,因為風險高、需要深厚專業知識。
所以我們看到的變化是:負責最后一公里專業支持的人類員工價值被放大了。AI 能自動化處理大量基礎任務,但專業的人類員工能幫 AI 完成無法自動化的核心任務,他們的價值會進一步提升。
Harry Stebbings:從紅杉美國融資是否比其他基金更能給公司帶來實質性幫助?
Mati Staniszewski:我們的 A 輪融資是和 a16z 合作,那輪融資確實推動了公司發展。
Harry Stebbings:很明顯,從那之后,外界對你們的認可度完全不一樣了。
Mati Staniszewski:后來紅杉美國參與了我們的 B 輪融資,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行業認可。畢竟同時有 a16z 和紅杉投資的公司并不多。這也對客戶合作有幫助,很多客戶會因為這兩家機構背書,更信任我們的能力。現在又有 ICONIQ Growth 加入,這個投資方組合非常強大。
Harry Stebbings:從你們擁有的技術和業務來看,ElevenLabs 無疑是很有戰略價值的資產。你們收到過收購邀約嗎?
Mati Staniszewski:收到過。
Harry Stebbings:說實話,你們有沒有認真考慮過任何一份邀約?
Mati Staniszewski:我們會做基礎盡職調查,也會告知投資方,但僅此而已。
Harry Stebbings:最大的一份邀約金額是多少?
Mati Staniszewski:金額最高的那份其實并沒有實際資金支持。最初只是探討戰略合作,結果對方提出是否考慮并購。
Harry Stebbings:有沒有讓你們心動過?
Mati Staniszewski:有過一點點心動,但更多是出于了解過程的好奇。第一次收到邀約時,我們正推進 A 輪融資,進展順利,但不確定公司未來增長曲線。那次主要是了解對方具體條件,并非真的想賣公司。后來發現對方真心想收購,我們就明確拒絕。從那以后,一旦對話有并購苗頭,我們就直接終止討論。
Harry Stebbings:你們做過員工持股轉讓嗎?
Mati Staniszewski:做過,幾乎每輪融資都會安排員工持股轉讓,也會針對已歸屬股份的員工發起要約收購,讓他們能出售部分股份。這樣大家都能感受到股權流動性。
我覺得很有價值,因為我們追求宏大目標。希望團隊敢于為遠大結果冒險,讓他們看到股權能兌現,就能打消一部分顧慮。
說經濟收益不重要容易,我也認同這不是最終目標,但每個人都有基本生活需求需要滿足。
Harry Stebbings:沒錯,比如支付育兒費、買房這些現實開銷。
Mati Staniszewski:正是這個意思。這些不是追求目標,但必須保障基本生活。公司很幸運有能力提供這樣的保障。當這個基礎得到滿足后,大家的追求就會更宏大,現在團隊就是這種狀態。
Harry Stebbings:過去 20 年里,如果更多歐洲公司有員工持股轉讓和股權流動性,會不會有很多優秀公司不被收購?當時很多公司出售是因為沒有變現渠道。
Mati Staniszewski:我完全同意。這能改變大家的心態。股權有流動性后,對金錢的過度渴望會減少,因為一部分風險已經對沖。
在歐洲也能打造全球化規模的公司
Harry Stebbings:我們來做個快問快答吧。你相信但身邊大多數人不相信的事是什么?
Mati Staniszewski:在歐洲也能打造出全球化規模的公司。
Harry Stebbings:你覺得現在還有人不相信嗎?情況沒好轉一點嗎?
Mati Staniszewski:我覺得你和行業里很多人都在推動改變,但大多數人仍然不信。我還認為,未來所有技術的核心交互方式都會是語音。
Harry Stebbings:OpenAI、Anthropic 和 Grok 這三家,你會投誰、做空誰?Anton Osika 之前說他會買 Grok,賣 OpenAI。
Mati Staniszewski:往積極的方向說,我會買 OpenAI。不過我也很喜歡 Anthropic,如果從編程工具角度選,我可能會買它。
Harry Stebbings:你們公司強制要求用 Cursor 嗎?
Mati Staniszewski:不強制,大家用自己覺得最有用的工具就行。
Harry Stebbings:大部分人用什么?
Mati Staniszewski:大部分人用 Cursor,也有人用 Claude Code,但還是用 Cursor 的多,最近有一點點變化。
之前有個投資者說過一句話我很認同:我愿意給自己常用的產品投資。我自己就經常用 ChatGPT。
我們偶爾會用 Anthropic 測試行業動態,但看得出來他們更聚焦編程領域,而不是像 Claude 這樣的消費級產品。OpenAI 則明顯在大力投入 ChatGPT 這個消費級解決方案。
Harry Stebbings:過去 12 個月里,你改變最多的一個想法是什么?
Mati Staniszewski:以前我們覺得產品創新必須基于自己的研發成果。但現在想法變了,即使不依賴內部研發,我們也會嘗試用外部的研究成果來探索新產品。
Harry Stebbings:ARR 是個沒用的指標嗎?
Mati Staniszewski:要看時間維度,但總體來說,我覺得 ARR 本身沒那么重要。
Harry Stebbings:你現在最喜歡的消費品牌是什么?為什么?
Mati Staniszewski:我很喜歡 Eight Sleep(智能溫控床罩公司),不知道算不算消費品牌,但最近確實很依賴它,生活改變了不少。我也是 Google 地圖的重度用戶,非常喜歡這個產品。消費應用里,Lovable 也很合我心意。
Harry Stebbings:如果能當一天任意公司的 CEO,你會選哪家?
Mati Staniszewski:我會選 Google 或 OpenAI。想了解他們頂尖模型的研發邏輯。相比之下,我可能更想選 Google,他們的 Genie 和 Veo 3 模型都有驚人的創新,而且業務規模和運營模式也很值得研究。
Harry Stebbings:你非常看好 Google 嗎?很多人擔心他們過度依賴廣告這個現金牛。
Mati Staniszewski:之前你沒把 Google 放進買入選項里。如果可以,我會選它。
Harry Stebbings:即便廣告模式可能面臨風險,你還是看好 Google?
Mati Staniszewski:我依然認為 Google 的未來不錯,尤其是最近,他們在很多領域都在追趕,絕對還在賽道上。
Harry Stebbings:如果你是歐洲總統,你會做一件事來提高歐洲科技生態成功的概率?
Mati Staniszewski:假設我的話能直接變成法律,我會把大部分 AI 相關法律對標美國法律。我知道這會有很多連鎖反應,但我會盡量完全參照美國 AI 監管思路,直接照搬規則;或者在歐盟內部設立一個特殊區域,讓企業可以選擇加入,遵循這套與美國對齊的 AI 法律。這樣能減少全面改革帶來的沖擊。
Harry Stebbings:創始人個人品牌有多重要?
Mati Staniszewski:我不確定。從 ElevenLabs 的經歷來看,尤其是早期,真正打造公司的是團隊里的每一個人。
現在我會參加像這樣的播客,但我們希望創始人曝光是起到補充作用。公司能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做出了頂尖研發成果:工程師們埋頭打磨出最佳產品體驗,市場團隊摸索出「自助 + 銷售驅動」的新模式,運營團隊在 7 個月內把公司從不到 100 人擴到 250 人,還穩定了文化。
這些都是極其困難的事,而在高速增長中,你沒太多時間去認可每個人的貢獻。有時候我擔心,過度強調創始人品牌會掩蓋團隊功勞。不過我想法也在慢慢改變,或許打造創始人品牌也能反過來提升團隊價值。
Harry Stebbings:你聽過的最好的一條建議是什么?
Mati Staniszewski:最近印象很深的是 Peter Thiel 的一句話:「最大的風險是不敢冒險、不愿做決策,是保持中立。」
Harry Stebbings:你最后悔沒冒的一個風險是什么?
Mati Staniszewski:答案一直在變。只要意識到「當初該冒這個險」,我通常會立刻采取行動補救。目前我們在考慮收購一家公司,規模不小,估值有幾億美元。收購他們對我們來說是個巨大的風險,我們也覺得內部自建可能更好,所以大概率不會冒這個險。
Harry Stebbings:Mati,這次訪談太愉快了。謝謝你耐心配合我天馬行空的提問,你是個很棒的嘉賓。
Mati Staniszewski:謝謝你,有機會來深入聊聊,我也很開心。
編譯|Ruitong
編輯|Ci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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