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馮繼軍

第二章 誤會

吵鬧聲越來越近，阿桐看清了被圍在中間的人是住在村尾的王老五，常年游手好閑，此刻正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地喊：“不是我拿的！誰看見我拿你的棉鞋啦？不要血口噴人！”

哭喊聲來自王老五對面的劉嬸，她是村里的獨居老人，兒子在外地打工，平時省吃儉用，此刻正抹著眼淚：“我剛買的新棉鞋，早上起來放在門口曬曬，轉個身的功夫就不見了！全村就你王老五手腳不干凈，不是你是誰？”

“你憑啥子說是我？”王老五急了，伸手就要去抓扯劉嬸，“我王老五再不濟，也不至于偷雙破棉鞋！”

“住手！”阿桐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擋在兩人中間。他在深圳工廠管過車間，嗓門一亮，倒真有幾分氣勢，“有話好好說，對老人家動手像話嗎？”

王老五愣了一下，認出是剛回來的陳阿桐，撇了撇嘴：“你剛從城里回來，啥都不知道？你最好少管閑事！”

“我是不懂村里的規矩，但我知道，欺負老人就是不對，沒憑沒據冤枉人也不對。”阿桐看著劉嬸，“劉嬸，您的棉鞋是什么樣子？啥時候丟的？”

劉嬸抽噎著說：“是雙黑色面子的，鞋底是膠的，早上太陽好，我放在門檻上曬曬，大概九點多鐘，我去坡上拾了把柴火，回來就不見了……”

“黑色面子的膠底棉鞋？”二娘突然擠了過來，插了句嘴，“我今早起得早，好像看見老秦家的孫子，拿著雙類似的鞋子，朝后山那片梧桐樹林跑去。”

“老秦家的石頭？”有人接話，“那小子才六歲，淘得很，說不定是拿出去玩了。”

王老五一聽，腰桿立刻直了：“聽見沒有？是那小兔崽子拿的！跟我沒關系！”

劉嬸更急了：“這可咋整？石頭那孩子野，別把鞋給我扔溝里了……”

“我去看看。”阿桐說完，轉身就往后山走。李叔在后面喊：“阿桐，后山不好走，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沿著坡上的小路往山里走，李叔邊走邊嘆：“劉嬸那鞋，是攢了半個月雞蛋錢買的，就等著天冷了穿。石頭這孩子，爹媽離婚，跟著爺爺奶奶過，是有點淘。”

阿桐沒說話，心里卻有點不是滋味。他記得小時候，梧桐坡雖然窮，但很少發生丟東西的事情，誰家少了根蔥、缺了頭蒜，喊一聲，多半是被鄰居借去忘了還，從沒像現在這樣，一點小事就鬧得雞犬不寧。

后山的梧桐樹長得密，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阿桐眼尖，遠遠看見一棵老梧桐樹下，有個小小的身影在扒拉泥土，旁邊還扔著個黑布團。

“石頭！”李叔喊了一聲。

那身影嚇了一跳，回過頭來，正是老秦家的孫子石頭，手里還抓著半截鞋帶。看見大人，他“哇”地一聲哭了，轉身就要跑。

阿桐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語氣放軟了：“石頭，別怕，告訴叔叔，這鞋是不是你的？”

石頭抽泣著搖搖頭，手指著樹下：“我……我看見它掉在這兒，想把它埋起來……”

“為啥要埋起來？”

“我奶奶說，舊東西要埋在梧桐樹下，來年能長出新的……”石頭的聲音細若蚊蠅，“我看見這鞋沒人要，就想……”

阿桐撿起地上的棉鞋，鞋面沾了泥，鞋底有些磨損，但確實是新的。他心里嘆了口氣，蹲下來摸了摸石頭的頭：“這是劉奶奶的鞋，她很喜歡這雙鞋，丟了會很難過的。咱們把鞋還給她，好不好？”

石頭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回家的路上，李叔看著阿桐手里的鞋，感慨道：“其實啊，村里這些事，多半不是壞心，就是窮日子過慣了，心眼小，一有事就往壞處想。王老五是懶，但真讓他偷東西，他也未必敢；石頭那孩子，也是可憐……”

阿桐“嗯”了一聲，沒說話。他想起父親的話，想起二娘的打量，想起剛才村民們圍著王老五的架勢，梧桐坡的人心，就像這坡上的路，坑坑洼洼，結著不少疙瘩。

回到村里，阿桐把棉鞋遞給劉嬸，說了石頭的事。劉嬸看著鞋上的泥，先是心疼，聽說是石頭弄的，又紅了眼眶：“這孩子……唉，算了算了，找著就好。”

王老五梗著的脖子松了下來，哼了一聲，轉身要走，卻被阿桐叫住：“王哥，我問你個事，村里閑置的土地多嗎？”

王老五愣了一下：“啥？土地？多著呢，年輕人都出去了，好多地都荒著，草長得比人都高。你問這個干啥？”

“我想承包點土地，種櫻桃。”阿桐直截了當地說。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二娘湊過來，上下打量著阿桐：“你還真要種那金疙瘩？阿桐，不是二娘說你，櫻桃金貴，咱這土坷垃能養得活嗎？”

“不試試咋知道？”阿桐笑了笑，“要是成了，大家手里的地就能變成錢，總比荒著強？”

劉嬸擦了擦眼睛，小聲說：“我家有二畝地，荒了好幾年了……”

“我家也有！”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是村里的年輕人阿強，他剛從鎮上回來，聽說了阿桐的事，“桐哥，你真要干？算我一個，我跟你干！”

阿桐看著阿強，心里一動。阿強比他小幾歲，以前在村里就挺活絡，后來去鎮上開貨車，聽說生意不好做，也回來了。

王老五撇了撇嘴：“哼，一群愣頭青，等著賠本吧。”

二娘也跟著搖頭：“不靠譜，太不靠譜了。”

但阿桐沒管這些，他看著阿強，又看了看周圍或懷疑、或猶豫的臉，大聲說：“想跟著干的，明天到我家來商量。土地入股也行，出力氣也行，只要肯干，我保證大家有錢賺！”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梧桐坡的屋頂上，給土坯墻鍍上了一層金色。阿桐站在自家院子里，看著父親緊閉的房門，心里卻比原來踏實了許多。他知道，種櫻桃的事，不會一帆風順，就像丟棉鞋這樣的小事，里面藏著的彎彎繞繞可是不少。

但他想試試。不為別的，就為了讓梧桐坡的路能好走點，讓村里人的日子變得好起來。

這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父親陳老實拄著拐杖走出來，看都沒看阿桐，徑直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堆前，慢慢撿起一把柴火，往灶房里走。

阿桐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覺得，那佝僂的脊影里，隱藏著不少梧桐坡的故事。他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爸，我幫你。”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