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鑫
最近,千余名網文作者共同簽署反抄襲倡議書一事,持續引發關注。倡議書直指網文界頻發的抄襲事件,從“復制粘貼”到“中譯中”,從人工搬運到AI(人工智能)洗稿,“劣幣驅逐良幣”正在透支行業未來,亟須厘清借鑒邊界,共建健康生態。
網絡文學發展20多年來,模仿、借鑒、融梗、抄襲的爭議一直都在。作為擁有商業屬性的文學類型,網文作者往往要在梗、套路、人設等內容上適應市場邏輯(推流系統、讀者口味等),才能獲得更大的競爭力。因此一直以來,網文行業允許不同作者使用相同的公共設定或素材,但需要在具體的處理和展開方式上體現出獨創性。從類型發展的角度說,這反而有利于反復探索并突破一個公共素材的上限,甚至促進新的寫法或類型的產生。對這種情況,學界稱之為“數據庫寫作”。這也是行業內一種相當普遍的做法。
然而,隨著AI時代的到來,情況發生了變化。正如工業革命讓生產動力從勞動者的體力轉向了自然和機器的力,AI也允許一本小說的生產動力從作者腦力和體力轉向AI的生成力。只要提示詞得當,一次性生成幾千甚至上萬字的內容輕而易舉。這對此前的生產創作方式構成了碾壓。而這種輕松容易的來源,正是此前無數作者探索和積累出的類型、設定和套路——一個凝結著前人勞動的數據庫。隨著生成者對這個數據庫的利用變得更加隱蔽和高妙,加之法律具有滯后性且規定的是行為底線,在法律上對抄襲、煉化的判定和追責也將變得困難。可以想見,在AI的參與下,抄襲的成本大幅降低,但規模卻會大幅抬升。
網絡文學界在這個時間點推出倡議書,雖然以抄襲問題為緣起,但對于“手段”的強調,超出了個體的創作倫理道德,與AI時代整個創意產業的困境是一致的。近年來,從設計繪畫到影像制作,從音樂編曲到聲音產業,傳統的“手搓”行業似乎在一夜之間,不得不轉向“自動化”,才能跟得上新的生產邏輯,令大量從業者被迫面對一種“成果被偷”且“速度比不過AI”的真實挫敗。
這關系到如何在AI時代更好地保護原創生態——事實上,既不能將新技術視為洪水猛獸,一味拒絕其帶來的變化和可能;又不能打擊作者的原創積極性,讓人類創造的驅動力淪為與AI競爭的恐懼與焦慮。而要建設這個生態,并不僅僅意味著加強創作倫理、版權保護或加大打擊力度,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種能夠令原創持續發生的機制。今天,人們已經初步接觸到了大量質量有待提升的AI產物,并愈發清晰地認識到:AI可以高效利用數據庫,卻無法替代數據庫的持續建設;可以加速內容生產,卻無法自動創造新的文化資源。如果一個行業只能高效地組織既有成果,卻無法持續產生新的世界觀、角色形象和敘事模式等內容,那么再先進的技術也只能不斷重復過去,再高的生產效率也只是原地打轉。
因此,原創生態建設的關鍵,是確保那些真正為數據庫注入新內容的人能夠獲得合理回報和發展空間。平臺需要建立更加透明的原創識別和權益保護機制,市場需要給予原創作品足夠的價值反饋,而行業則需要形成尊重創造、鼓勵探索的氛圍。只有當創造者能夠承擔創新成本并獲得相應的回報時,AI時代的內容生產才能擁有真正可持續的未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23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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