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馮繼軍

第八章 筑巢引蜂

秋末的梧桐坡下了場早霜，櫻桃樹的葉子被染成了深褐色，蜷縮在枝椏上，像怕冷的孩子。

阿桐穿著厚外套在園子里轉，手里捏著剪枝鉗，按照劉技術員教的法子，把過密的枝條剪掉，讓樹苗保留充足的養分，保證明年能結出更飽滿的花苞。

“剪這么狠，不會把樹剪死吧？”王老五蹲在旁邊，看著地上堆成小山的枝條，有點心疼。他現在把這些櫻桃樹當成寶貝疙瘩，每天都要來轉兩圈，比照看自己的菜園子還上心。

“劉技術員說了，這叫‘舍枝保果’。”阿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雖然天冷，干活卻出了一身汗，“就像人一樣，包袱太重了走不遠，得學會輕裝上陣。”

王老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指著不遠處的山坡：“你看，那是不是趙支書？他身邊那人看著眼熟。”

阿桐抬頭望去，果然看見趙支書陪著個中年男人往這邊走，那男人穿著皮夾克，提著個公文包，走路時腰桿挺得筆直，看著像是個干部。

“是鎮上的張副鎮長。”阿桐認了出來，上次申報鄉村振興項目時見過一面，“他咋來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地頭。張副鎮長沒寒暄，直接問：“阿桐，你們這櫻桃園，明年能保證掛果嗎？”

“能。”阿桐肯定地說，“劉技術員看過，樹苗長勢很好，只要冬天不受凍，明年掛果沒問題。”

“那就好。”張副鎮長點點頭，“縣里打算搞個‘鄉村振興成果展’，想把你們的櫻桃園作為觀摩點，到時候會組織其他村的村干部來參觀。你們得好好準備準備，別出岔子。”

趙支書在旁邊趕緊接話：“請鎮長放心，我們肯定好好準備！阿桐，聽見沒有？這可是給咱梧桐坡長臉的事！”

送走兩人，阿桐心里卻有點沉。他不怕參觀，就怕冬天的嚴寒。劉技術員說過，櫻桃樹抗凍能力差，要是溫度降到零下十度以下，很可能凍傷花芽，明年就真的結不了果。

“要不，咱們給櫻桃樹裹上草繩？”蘭花抱著一捆稻草走過來，她剛從作坊回來，手上還沾著點果醬的甜香，“我娘家那邊，果樹冬天都裹草繩，能擋點寒氣。”

“這主意好！”阿桐眼睛一亮，“再在樹根周圍培點土，能保暖。”

說干就干，村民們都來幫忙。老人和婦女負責捆草繩，年輕人則拿著鋤頭培土，連陳老實都拄著拐杖來地頭指揮：“這邊的土培厚點，這幾棵樹長得弱。”

王老五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幾捆舊塑料布，說要在最冷的時候給樹搭個棚子：“我就不信，這點寒氣還能凍壞咱的寶貝疙瘩！”

忙到臘月，總算把所有的櫻桃樹都“武裝”好了。草繩捆得結結實實，樹根周圍堆著圓圓的土堆，遠遠看去，像一個個穿著棉襖的胖娃娃。

果醬的生意也越來越好，縣電視臺的專題片起了作用，不少城里人專門開車來買，有的還留下地址，讓阿桐年后給寄。阿桐算了算，這幾個月賣果醬和山貨，除去成本，竟攢下了三萬多塊，不僅夠明年開春的肥料錢，還能給大家發點工錢。

“發工錢啦！”阿桐在院子里喊了一聲，村民們都涌了過來。阿強拿著賬本念名字，蘭花負責發錢，一張張嶄新的鈔票遞到大家手里，每個人臉上都笑開了花。

劉嬸數著錢，嘴都合不攏：“沒想到守著家也能掙錢，比我兒子寄回來的還多！”

王老五拿著錢，偷偷塞給蘭花一張：“給，這是你應得的，別讓人看見。”蘭花紅著臉接了，小聲說了句“謝謝”。

陳老實看著這熱鬧的場面，悄悄對阿桐說：“過年時，給石頭買件新棉襖。”阿桐點點頭，他早就想好了，不光給石頭買，還要給村里幾個孤寡老人都添點年貨。

除夕那天，梧桐坡下了場大雪，白茫茫一片，把櫻桃園蓋得嚴嚴實實。阿桐家的院子里，陳老實正貼著春聯，阿桐在劈柴，蘭花和二娘在廚房忙活，燉肉的香味飄得老遠。王老五和阿強拎著瓶酒來了，說要陪陳老實喝兩杯。

“今年這年，過得踏實。”陳老實抿著酒，看著窗外的雪，感慨道：“瑞雪兆豐年，是個好兆頭，明年一定是個豐收年。以前過年，就我跟你媽兩個人，冷冷清清，你看現在，金疙瘩把我們大家連在了一起！”

“以后年年都會這么熱鬧。”阿桐給陳老實斟上酒，“等櫻桃結果了，咱就把房子翻新一下，蓋成磚瓦房。”

“蓋房子不急。”陳老實擺擺手，“先把櫻桃種好，讓大家都富起來。你看蘭花那丫頭，多好的姑娘，跟著你受累了……”

阿桐臉一紅，沒說話，心里卻像揣了個暖爐。他看了一眼廚房，蘭花正和二娘說著什么，笑得眉眼彎彎，心里突然覺得，這梧桐坡，才是她真正的家。

過完年，雪漸漸化了，櫻桃樹也慢慢露出了草繩包裹的身影。阿桐天天去園子里看，生怕有閃失。直到驚蟄那天，他發現有棵樹的枝條上冒出了一點嫩綠，才終于松了口氣。

春天來得早，草繩解開了，培的土也扒開了，櫻桃樹像是睡醒了，冒出了一串串小小的花芽，粉嘟嘟的，像害羞的小姑娘。

“要開花了！”阿桐激動地喊，村民們都跑來看，看著那些小小的花芽，眼睛里都閃著亮光。

就在這時，張副鎮長帶著一群人來了，都是其他村的村干部，來參觀櫻桃園。大家看著滿樹的花芽，嘖嘖稱奇。

“阿桐，你這真是創造奇跡了！”一個村干部感慨道，“我們村也有荒地，回頭也學著種櫻桃。”

“歡迎來學，咱們一起干。”阿桐笑著說，他早就想好了，要是梧桐坡的櫻桃成了，就帶動周邊村子一起種，形成規模，發揮規模效應。

清明前后，櫻桃樹真的開花了。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枝頭，遠遠看去，像一片雪海，風一吹，花瓣飄落下來，像下了場花雨。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空氣里都是甜甜的花香。

阿桐站在花海中，看著忙碌的村民們，阿強在給櫻桃花授粉，蘭花在記錄著開花的情況，王老五則背著噴霧器打藥防蟲，陳老實坐在地頭，瞇著眼睛曬太陽，嘴角帶著笑。

他想起剛回來時的那個下午，二娘問他是不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想起父親那句“梧桐坡能做啥”；想起那些質疑和阻礙，那些風言風語雨。現在，看著這滿樹的繁花，看著大家臉上的笑容，他突然明白，真正的鄉村振興，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情，而是一群人，守著一片土，用汗水和匠心，慢慢熬出來的甜味。

遠處的清河已經解凍，綠水悠悠，映著岸邊的梧桐樹，也映著這片盛開的櫻桃花海。阿桐知道，再過段時間，這些花就會變成紅彤彤的櫻桃，像一串串小燈籠，掛滿枝頭。而梧桐坡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