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若有若無的腥味

在我的眼里，父親是個溫和善良、心思細膩的男人，很多煩惱我習慣性地傾倒給他，而他也總能給我一些中肯的建議。所以，那天跟未婚妻慧吵架之后，我才會急切地找他。

回家，卻發現大門緊閉，同時，房內傳來一些聲響，是玻璃之類的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我猶豫著沒有拿鑰匙開門。過了大約兩分鐘，門被穿著褲衩的父親打開。陳叔也在屋內，正拿掃把掃地上的碎玻璃片。

陳叔對我說：“不小心把杯子碰落了。”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父親在問我話，我沒有聽清，看著陳叔穿反了的背心發愣。背心像是慌亂中套上去的，剛剛發生了什么事？我很敏感，似乎在不尋常的氣氛中感覺到了什么。我從地上撿起幾片碎玻璃，投入垃圾桶，彎腰的瞬間我隱隱聞到一股從垃圾桶散發出來的腥味，似乎是男性精液的氣味。

腦子里像是開過一輛火車，轟隆隆地響，我借口要去服裝店找母親，退了出來。走在路上，一些奇怪念頭不斷涌出來，并越來越清晰。陳叔五十多歲了，是個老光棍，性格有些孤僻，少有朋友，卻喜歡跟父親待在一起，一起晨練，一起光膀子喝酒聊天。年少的時候，我唯一一次打架，是跟一個說我父親“娘娘腔”的男生。我被打得鼻青臉腫，父親卻沒說一個字。

在服裝店門口，看著在里面忙碌的母親，久久沒有邁動腳步。母親開的這家服裝店，父親負責進貨，她負責看店。平時都是父親在家呆著，而多數時間，陳叔會過來陪他。想起來，父親和陳叔平時就表現出一種不尋常的親密，只是我們忽略了。

母親問我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不說話，母親嘆了口氣，說：“是不是跟慧吵架了？找你爸聊聊吧。”母親性格大大咧咧，比起父親，更粗線條一點。我以前一直以為因為性格差異，父母相處不和諧，才會這么多年來分床而眠。

我問母親，她跟父親一起生活這么多年，是否幸福。母親愣愣地看著我，然后說：“只要你幸福，我們就幸福了。”我感覺，母親的話里隱藏著委屈。

被過往的一些細節糾纏

晚上回到宿舍，慧等在門口，看著她溫柔的眼神，白天的氣惱煙消云散，我主動拉住她的手，表示和好。

那些天，我不自覺地回想過去的生活，尤其是跟父親在一起的情景。一直以來，似乎父親和母親的關系并不融洽，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的是什么，我不記得，只知道陳叔經常來勸架，而母親對陳叔，也是針鋒相對，一點面子都不留。我依稀記得，那時候陳叔對我說，等你長大了，勸他們離婚吧。所以，我不喜歡陳叔，對他總是有抵觸情緒。

我不能確定這些細節說明了什么，父親真的異于常人嗎？我拼命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是沒有用，很長一段時間，這個不明的真相就像一張紙，糊在我的鼻口之上，讓我透不過氣來。

猛然想起，家里的電腦里面，經常出現一些陌生男人的照片，父親解釋說是別人亂發的。我給父親申請過一個QQ，給他聊天解悶用。跟母親吵架之后，父親有時候會通宵上網。他在網上會跟人聊什么呢？

真相之后的痛苦

父親出去進貨那天，我打開電腦，進入父親的QQ資料夾。我再次發現了幾張男人的照片，有年輕的，也有老的，有的還袒胸露背，表情和姿勢都頗怪異。

試了無數個密碼，還是沒能登陸QQ。下了個聊天記錄器，打開后，發現QQ里面全部都是男性，聊天記錄讓我觸目驚心，父親真是個同性戀！他向那些有著同樣性取向的男人傾訴他的痛苦和寂寞，他還提起陳叔，對兩個人的關系深感苦惱，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說那種感情就像在陰暗角落生長的、沒有陽光照耀的小草，雖然病懨懨的，但頑強地生存著。他說他后悔抵抗不住壓力而結婚，更后悔有了孩子，負擔了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很震撼，胸口被憤怒、還有各種不知是什么的情緒填滿。他欺騙了母親，也欺騙了我。我并不排斥同性戀，卻無法接受這件事發生在自己父親身上。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混亂，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他幾次打電話給我，我都冷冷地應付。終究還是免不了要見面，平時要好的父子，相對無言，他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那天母親來電話，說他喝醉了，嘴里喊著我的名字。我趕過去，看到他蹲在地上嘔吐，臉憋得通紅，眼睛也是通紅的，見到我，不說話，卻哭了，眼淚一條條流過滿是皺褶的臉。父親老了。我突然心酸不已。

母親問我，是不是跟父親之間有什么誤會。我搖頭掩飾，我不能讓母親知道真相。

揭開的可能不是傷疤

我必須把這個秘密獨自吞下，盡量讓自己表現得正常，像平時一樣喊他爸。但我想弄清楚的是他預備就這樣過一輩子嗎？他忍心就這樣埋沒掉母親的一生嗎？

我試著跟母親聊人生和婚姻。母親說，人這一輩子，有著許多身不由己。也許母親知道一些什么，只是因為我的存在讓她別無選擇，也許我該跟父親談談，至少要知道他的真實想法。那天回家，陳叔也在，他有些尷尬地跟我道別，然后離去。父親沉默著，我輕輕開口：“爸，你和媽離婚吧。”再次看到他老淚縱橫的樣子，沉默良久，他開口：“也許有些事情，該讓你知道。”

年輕時，發現自己喜歡男人之后，父親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甚至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二十五歲那年，爺爺張羅著要給他找對象，他一一拒絕，他有一個愛著的人，那個人便是陳叔。后來，抵抗不了來自社會和父母的壓力，他決定找一個女人結婚。

父親的話像針一樣一根一根刺入我的心臟，我是何等震驚，我的親生父母的結合，只是一場形式婚姻。從店里趕回來的母親證實了父親的話，母親愛的那個人突然跟別人結婚了，她傷心之余，才嫁給父親。后來為了取悅兩家老人，才有了我。我理不清雜亂的情緒，很想問問，我是不是他們的累贅，他們有沒有愛過我？

母親說，他們這么多年沒有離婚，是因為我，雖然我不是他們愛情的結晶，但是那種血濃于水的親情讓他們割舍不了。母親的話解答了我的疑問，他們是愛我的，從出生開始，我就一直享受著他們的愛護。我生病，他們會在我床前徹夜守候；我上學，他們東挪西借幫我湊齊學費；我戀愛，他們比我還興奮。這樣看來，他們跟普通的父母沒有什么區別。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光，我在網上了解了很多同性戀的知識，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少像我父親的男人，不被他人理解，壓抑著自己的欲望，承受著痛苦，過著完全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每次看到父親和陳叔在一起，心就會莫名其妙地痛。我試圖說服自己，讓父親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卻始終無法開口。我不知道怎么跟他溝通，只能一次次回避。

跟慧的婚禮提上了日程，挑選婚紗時，母親和父親都陪著我們去了。母親和慧進了換衣間，我和父親坐在外面等候。父親開口說話了，說他不指望得到我們的原諒。

“我們這一代人很看重周圍人對自己的看法，如果讓別人知道我的情況，我還有什么臉面活下去？我對不起你的母親，也曾想過要跟她離婚，在我做決定的時候，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你，單親家庭對孩子來說是一種巨大的傷害，而要你生活在一個并不幸福、和諧的家庭中，也許又是另外一種傷害，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究竟怎樣才是真正對你負責。”父親已經淚流滿面，“我已經克制自己半生了，以為自己會慢慢改變，可是無奈，生活中有些事是變不了的，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啊！”

父親花白的頭慢慢低了下去，那一刻，我為他感到心疼，哽咽著：“爸，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我理解你，你很稱職。”父親不停地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婚禮上，父親很激動，喝了很多酒，臉上泛著紅暈，母親一直笑著，是舒心的笑，她拉住我和慧的手，說：“早些給我一個孫子。”我摟緊了母親瘦小的身子，答應她，一定會的。我想，我所能夠做的就是讓生活保持本來的平靜，他們作何選擇，都予以理解、支持。我應該用更寬厚的人生來詮釋我生命的來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