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適晚年最好的一首詩，卻讓十年后的杜甫涕淚滿襟

盛唐詩壇——高適（五）

一臥東山三十春，

豈知書劍老風塵。

01

大歷五年（770），時年59歲的杜甫孤舟漂泊于荊楚大地。

年老病篤的他生無所系，心無所依，終日無所事事，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翻檢舊書篋，試圖從回憶中汲取些許生存的暖意。正月二十一日，他偶然翻到了高適十年前任蜀州刺史時寄給自己的詩歌，不禁悲從心來，含淚寫下了著名的追和之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并序》。

《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并序》

開文書帙中，檢所遺忘，因得故高常侍適——往居在成都時，高任蜀州刺史——人日相憶見寄詩，淚灑行間！讀終篇末！自枉詩，已十余年；莫記存歿，又六七年矣！老病懷舊，生意可知。今海內忘形故人，獨漢中王瑀與昭州敬使君超先在。愛而不見，情見乎辭。大歷五年正月二十一日，卻追酬高公比作，因寄王及敬弟。

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詩久零落。

今晨散帙眼忽開，迸淚幽吟事如昨。

嗚呼壯士多慷慨，合沓高名動寥廓。

嘆我凄凄求友篇，感君郁郁匡時略。

錦里春光空爛熳，瑤墀侍臣已冥寞。

瀟湘水國傍黿鼉，鄠杜秋天失雕鶚。

東西南北更誰論？白首扁舟病獨存！

遙拱北辰纏寇盜，欲傾東海洗乾坤。

邊塞西蕃最充斥，衣冠南渡多崩奔。

鼓瑟至今悲帝子，曳裾何處覓王門？

文章曹植波瀾闊，服食劉安德業尊。

長笛鄰家亂愁思，昭州詞翰與招魂！

他說高適“嗚呼壯士多慷慨，合沓高名動寥廓”。時光久遠，幾乎要忘卻故人的容顏了，卻始終記得他的不朽風骨，也會記得自己“凄凄求友”的悲哀，更會記得老友“郁郁匡時略”的慷慨。

即便是在風雨飄搖、紛亂四起的艱危時勢里，“白首扁舟病獨存”的杜老夫子心中依然有“欲傾東海洗乾坤”的激情。十年的光陰濾去了幾多的生活雜質，間隔著陰陽兩隔的生死茫茫，卻阻不斷兩顆惺惺相惜的靈魂的隔空對話。

02

接下來，就讓我們來看看高適這首讓詩圣涕淚滿襟的詩歌到底都寫了啥？

《人日寄杜二拾遺》

人日題詩寄草堂，遙憐故人思故鄉。

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空斷腸。

身在遠藩無所預，心懷百憂復千慮。

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

一臥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

龍鐘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

此詩創作于公元761年的正月初七。

安史之亂爆發后，高適在肅宗身邊參與重要謀略，深受賞識，曾擔任淮南節度使一職，負責平定永王璘的叛亂。后來，因他“負氣敢言”的性格，遭到內臣李輔國等人的讒言毀謗，被解除兵權，留守東京。唐肅宗乾元二年（759），高適外調擔任彭州刺史。

同年年底，杜甫輾轉流離，抵達成都，高適立刻從彭州寄詩《贈杜二拾遺》表達問候。

上元元年（760）秋，高適改任蜀州（治所在今四川崇慶）刺史，杜甫從成都前往探望。此時，高適年近六十，杜甫也即將五十歲，在異鄉遇見老友，自然滿心歡喜，除了見面敘舊，更時常通過寄詩互表慰問。

上元二年（761）的人日當天，高適記掛老友，便寫下這首詩寄往成都草堂。

詩歌前四句接題意，寫自己可以想象遠在成都草堂的杜甫，會在梅花滿枝的時候思念故鄉，飽含著對老友的思念和關切。

中四句轉到自己身在蜀州面對戰亂紛紜的殘局不能有所建樹，并且受到權臣的猜忌，心中百憂千慮難以排解。不禁感慨今年人日還可以空自憶念故人，明年還不知身在何處呢!是高適詩歌中少見的蒼涼悲切。

最后四句則說自己曾經高臥東山三十年，讀書學劍一無所成，而今老境蒼蒼卻享受豐厚的俸祿，真實愧對天下蒼生。不得不說一生積極進取的高適其內省精神實在是讓人嘆服，即便位居高位，依然還要三省吾身，問一問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對得起這二千石的重任。

高適向來是斗志昂揚激情四溢的，而在這一首詩里，我們看到的是卻是一個蒼涼落寞、意興闌珊的汲汲老者。他身披錦繡卻滿目蕭瑟，身處高位卻四顧茫然，為之奮斗了一生的家國理想在十數年的宦海浮沉里消磨殆盡。

這首詩三次改韻，一變高適七古的雄渾悲壯格調，從友我雙方交錯落筆，運用平易真切的民歌語言，像與老友促膝晤談，然卻情思婉轉，意境蒼涼，難怪杜甫十年后重讀此詩難禁老淚縱橫。

03

開天年間的盛唐詩壇最是熱鬧。

詩圣和詩仙相伴攜游，詩佛和詩圣同題唱和，各小名家之間，也皆是你來我往多有唱酬。大唐王朝最富思想深度和浪漫激情的一群人，或腹背相依，或攜手扶持，或遙相關注，或隔空點贊……用一曲曲生命的贊歌，鑄就了大唐王朝最青春最璀璨的詩歌時代。

在這些大小名家的友誼中，杜甫和高適的交情最持久也最特殊。

二人相識于微末，深厚的友誼卻貫穿于生命的始終。

汶上相交，京中攜游，他鄉小聚……在大唐的盛世華光里落寞失意的兩個靈魂，始終不離不棄，相互激賞。

晚年的杜甫仕途困頓歲月蹉跎，自安史之亂后，他奔鳳翔，貶華州，寓成都，生活極其顛簸危墜。高適的境遇恰與之相反，安史之亂時，他憑借清醒的政治頭腦和高瞻的政治遠見，從淮南節度使做到太子詹事，再出任彭州、蜀州刺史，一路逆襲終成封疆大吏。

一路高升的高適非但沒有拋棄舊友，反而是對境遇窘迫的老友多有扶持，成為杜甫生活的重要依賴和情感的重要寄托。

據清代仇兆鰲《杜詩詳注》統計，杜甫贈高適的詩歌就有13首，而這些詩歌大部分都出自蜀中時期。

在這些作品中，杜甫或抒發兵戈動蕩索居時對老友的牽掛：

時來如宦達，歲晚莫情疏。——《寄高三十五詹事》

或感激老友的接濟幫助：

故人供祿米，鄰舍與園蔬。——《酬高使君相贈》

或者興奮于老友的風光榮耀：

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奉簡高三十五使君》

甚至是直白的求援：

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

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絕》

但在贈詩中，更多的是對老友才華的褒獎：

海內知名士，云端各異方。

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

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

總戎楚蜀應全未，方駕曹劉不啻過。

今日朝廷須汲黯，中原將帥憶廉頗。——《奉寄高常侍》

獨步詩名在，只令故舊傷。——《聞高常侍亡》

更會念念不忘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兩人在盡心探討詩歌藝術：

會待妖氛靜，論文暫裹糧。

杜甫這一生，不求超脫，也不求精神的自由，而是把自己的整個人生，沉浸在對人民苦難的同情和撫慰之中。博大的胸襟和悲憫的情懷，成就了杜甫“詩圣”的高標。而我們仔細梳爬高適的詩歌，亦會發現以慷慨風骨見稱的高達夫，他的作品也多是對社會各方面層次矛盾的揭示與擔憂，以及壯志難酬報國無門的憤慨的發抒。

私以為，這些詩歌與其說是這場曠世情誼的見證，更不如說是兩顆高潔靈魂惺惺相惜的絕代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