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繁花》劇組前助理古二的瓜，吃得人五味雜陳。拋開那些真真假假的錄音和羅生門，我看到的，是一個格外中國式樣的悲劇——一個想“上桌”的聰明人，最終用最慘烈的方式，親手掀翻了他夢寐以求的牌局。

讓我們回到那頓著名的燒烤。

古二不是美食家，也不是慷慨的東道主。他精準地記著：王家衛要健康餐，許某愛雞皮，秦雯喜歡蔥爆面和羊腰子。他在深夜點餐，在被追問時唯唯諾諾，像極了應對老板臨時抽查的打工人。

表面看，這是助理的本分。但深層里，古二以為自己跟這幾位大佬簽下了一份“隱形合同”——他付出的不是勞動，而是一筆“情感高利貸”。他躬身服務的每一個姿態，心里都在默默記賬：“我記住了你的偏好，我忍受了你的挑剔，所以，你該在編劇署名上回報我。”

你看，這就是古二的問題所在。

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就覺得哪里不對。雖然隨著錄音的曝光，我一方面覺得王家衛、秦雯這些“上位者”確實不是東西，一方面覺得，古二擅自曝光其他人的私下言行，這也不是人能干的事，不管他有沒有身患漸凍癥。但是，我仍然覺得，這事好像還有一些不對的地方。

想了好久，我想明白了，是身份問題，古二的身份不對。那些為古二喊冤的人，你們注意過沒有，古二的在《繁花》劇組的身份是什么？古二的說法是矛盾的，他說自己是劇組的編劇，又是王家衛的生活助理。

導演的私人助理和片子的編劇，完全不搭界的兩個工種，怎么會同時出現在古二身上？這就好像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長，還同時兼任公司的保潔員一樣不靠譜。但是，古二為什么會有如此矛盾的身份呢？

唯一的解釋就是，古二當初知道這個項目后，就想當這部劇的編劇，跟著王家衛揚名立萬。但是他在編劇圈名聲跟人脈都不夠，當不了《繁花》的編劇，于是采用曲線救國的辦法，先混進劇組當助理，希望一步步爬上編劇的位置。

這也就解釋了那段經典的燒烤片段為什么會是那個樣子。很多人將這段當成什么職場霸凌，真是見了鬼了，你們沒上過班嗎？這段對話里，墨鏡明顯就是把古二當助理來對待，而不是什么編劇。古二當墨鏡的生活助理，那當然要負責對方的飲食，知道他平時愛吃啥。

至于好些人在這段對話里聽到的什么壓迫感啊，PUA啊，只能說，你們真沒見過世面。隨便到哪個職場看一看，上級對下屬說話，都是滿滿的壓迫感，這還是對方沒犯錯的情況。我見過多少回了，政府主管部門的一個小崽子，對著比他爹年紀都大的項目負責人大放厥詞，對方連連點頭唯唯諾諾。

這種事對不對放一邊，但確實是滿大街都會發生的事。不要動不動就拿PUA說事，使用PUA是門檻很高的本事，不是你身邊隨便哪個阿貓阿狗都會干這個。

沒人把刀架在古二脖子上逼他干這些事，這是他選擇的，與這個世界打交道的方式：通過做眉眼低垂、察言觀色，來換取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你們快來看啊，我都已經這么卑微啦，他們總該讓我做編劇了吧，總該在《繁花》的編劇里署上我的名字了吧，我都漸凍癥了你們還不給我署名，你們真不是東西。

但是無論是墨鏡還是劇組的其他人都只當他是個生活助理，說難聽點，就是個碎催，是個打雜的。墨鏡跟人談劇本的時候，古二在邊上聽著，可能偶爾畏畏縮縮地插一嘴，插得不好很可能會遭到一陣挖苦。慢慢地，墨鏡也許會覺得這人能寫一兩筆，甚至真的可能讓他動筆。但是，歸根結底，墨鏡只是將他當助理，而不是編劇。

然而古二不這么想，在他看來，他用盡自己的所有卑微的付出，不惜自降身份為劇組、為墨鏡提供服務，終于拿到了寫兩筆的機會，這時候，劇組竟然不給他署名為編劇。古二眼里，這件事就成了資本家剝削廉價勞動力的典型案例。

古二這種人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卑微，用出賣服務的方式，就理所應當地獲得他想要的東西。這真是癡心妄想，也是許多loser的幻覺。他從來沒想過，給王家衛當生活助理，不是王家衛要他干的，而是他主動干。在墨鏡王的眼里，古二壓根還不具備在《繁花》這個盛宴里上桌的資格。誰能想到，古二的想法是，不讓我上桌，我就掀桌子。

在任何一個高度資本化、規則化的領域，你用什么樣的姿態入場，就奠定了你被如何定價的基石。 當你以“服務者”的姿態出現，別人自然會用衡量“服務者”的尺子來丈量你的價值——他們會感激你的體貼，但不會因此把你的創作放進編劇欄。

這就像你送了我一瓶天價貴酒，陪我喝到盡興，事后卻拿出賬本說：“這杯酒，該換你公司10%股份。”此時你只會說三個字：“憑什么？”

古二爆料，網絡上無數的“”為之狂歡，仿佛看到了一個卑微者向“上位者”擲出的投槍。這很解氣，但沒什么用。這陣狂歡，是古二在這場失敗交易中，唯一獲得的、也是最為廉價的“報酬”。

屌絲

別人失去了聲譽，但曾經擁有過；他贏得了同情，卻從未真正“上過桌”。

這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一直沒上過桌的人，才會因為恨，選擇把別人的桌子掀了。 而上過桌的人，即使離席，也懂得遵守基本的牌桌禮儀，因為圈子很小，山水有相逢。

古二的悲劇，是無數不善社交的年輕人的放大鏡。他們不懂，贏得尊重的方式不是無限度的迎合，而是清晰的自我表達和不容侵犯的底線。你也許要對上位者保持一定的尊重，但是絕不是跪舔，跪舔一點屁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