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黑龍江齊齊哈爾三個女孩將租住房變成垃圾場后欠費跑路的新聞，在互聯網上掀起軒然大波。

據相關報道，房東宋先生在收房時看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原本整潔的房子已被垃圾徹底淹沒——外賣盒、包裝袋、衣物和廢紙堆積如山，幾乎無處落腳。墻壁、地板和家具污跡斑斑，馬桶堵塞后被貓砂蓋住，地上還有一些難以名狀的污穢之物。

房客是三個年輕的女孩子，在住了兩個月拖欠房租及水電費后跑路。房東多方聯系未果，只好報警處理。

一直以來，租房的敘事總是房客遭遇黑心房東的悲慘故事，作為相對弱勢的群體，租客似乎總是被同情的一方，但其實，那些手握房產證的房屋所有者們，也有自己的糟心事。

這些產權持有者可能是掏空六個錢包買下婚房的年輕夫妻，也可能是將畢生積蓄化作一套“養老房”的中老年人，當他們的房子遇上“神仙租客”，噩夢便來了……

文 | 楚樵

編輯 | 卓然

大連姑娘小朵是遇到糟心租客的“幸運”房東之一。

去年，她將自己的精裝修新房出租給一個20歲出頭的女孩，同為年輕人，她覺得女生的衛生意識會好些，應該會愛護自己的房子，沒想到退租收房時瞬間傻眼。

“打開房門那一剎那，我驚呆了，我的可愛小屋子變成了網上段子里的垃圾場！”小朵說。

圖 | 小朵收房現場

按照租房合同，承租人只有女孩一人，但屋內卻留下了大量男女混住的痕跡，男女襪子、男女內褲扔得到處都是。租客還偷偷養了貓和狗，滿地都是寵物留下的毛發與污漬。

“地上粘乎乎的，沙發底下都是食物殘渣；冰箱、櫥柜塞得滿滿當當，過期食物要么發臭長毛，要么液化淌著黑湯兒；浴室里還堆了20多個洗發水的空瓶子……”

圖 | 小朵收房現場

出租期間，小朵就接到過鄰居的投訴，說該女生半夜擾民，當時她還耐心地幫租客溝通解釋，沒想到最終換來的卻是一個“爛攤子”。

小朵和男友、閨蜜三個人忙了整整半天，用了健之素、泡騰片等反復消殺、清洗，才讓屋子恢復原貌。

“現在才覺得，從性別和年齡根本看不出租客的好壞。”小朵感慨，“新租客是一個外表看起來粗糙的大叔，但房子住得挺干凈，比之前那個女孩強多了。”

圖 | 小朵收房現場

小朵的遭遇很多房主都經歷過。

在社交平臺搜索“租客退房、房子變垃圾場”等關鍵詞，會出來很多令人咋舌的現場圖片。

廣東深圳的一位房東將房子租給一個年輕女孩，退租時，屋內垃圾堆積如山，光是環衛使用的大型垃圾桶就足足裝了二十多桶。兩名保潔人員連續清理了兩天，才勉強將房屋恢復原貌。

還有一位網友的租客是一對夫妻，退租時屋內同樣變成垃圾場：遍地污穢、蟑螂橫行、狗糞隨處可見，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惡臭。

事后他花2000元請專業保潔，800元清運大件垃圾。但因屎尿污漬“入味兒”太深，僅通風散味就用了半年多時間。

后來，他又花兩萬塊錢翻新，房子恢復如初，卻再也不敢對外出租了。

對于諸如此類的奇葩住戶，如芳早已見怪不怪。做房屋“管家”這些年，每次租客退房以后所看到的房間，大多令人不忍直視。

“我們有專門的保潔，每半個月上門打掃一次，不少年輕租客就等著保潔過去幫忙丟垃圾，平時的生活垃圾全都堆在屋里。有些垃圾袋一提起來，蛆蟲直往外爬。還有客戶做完飯不洗碗，鍋碗瓢盆堆在水槽里等我們處理。”

有一次，如芳帶客戶看房，恰逢上一任租客房門未鎖。推開門的瞬間，盡管戴著口罩，她還是被熏得一陣反胃，客戶更是當場轉身離去。

屋子里外賣盒、垃圾袋、快遞包裝扔得滿地都是，沒洗的襪子和內褲混雜其中，無處下腳。

“一些合租房的情況更糟，大家都是各掃門前雪，公共區域的衛生根本不去維護，廁所的紙都要堆到房頂了，也沒有人收。”如芳吐槽。

排除那些素質低下、惡意破壞房屋的租客，還有一些租房人的反常行為，或許并非出于主觀上的刻意，而是“生病了”。

去年春天，在廣州經營民宿的米拉，就遇到過這樣一位長租客人。

該男性租客最初通過某網絡平臺預訂了一晚，之后不斷續住，幾天付一次租金，斷斷續續住了半年多。

圖 | 米拉的房子原本的樣子

米拉回憶，對方一副“乞丐哥”的打扮，頭發過肩亂糟糟的，衣著有些破爛，眼神閃爍，不敢與人交流。

“他看起來很內向，不是那種愛找事的人，也不愿麻煩別人，幾乎不提什么要求。”雖然只是在辦理入住的時候見過一次，但因為形象特殊，米拉對他印象深刻。

后來退租，是因為房間里的煙霧探測器持續報警，物業多次要求進屋檢查，卻被他屢次拒絕。因為該房客外形看起來和常人不太一樣，大家擔心屋里會有意外。

可能是覺察到自己被“關注”了，“乞丐哥”也曾試圖將屋內的垃圾清理掉。可是由于垃圾處理不當，他把六大袋子垃圾放到后樓梯處，滲水生蟲，再次被物業“盯”上。

等物業破門而入時，他已欠了幾天房租“跑路”了。

“猜到會臟，但沒想到會那么臟。”

圖 | 米拉的房子退租時候的現場

屋內的景象慘不忍睹：沙發、床墊、地面與臺面上蟲卵密布，蟑螂四處爬行。

墻壁因住客長期吸煙已變得黑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食物腐爛的酸臭、垃圾堆積的霉味與殘留的煙味糾纏在一起，門一打開，整個走廊臭氣熏天。

米拉有過敏性鼻炎，只是戴著口罩在門口拍了幾張照片的功夫，就被熏得陣陣作嘔，鼻子與全身都泛起難忍的刺癢。

這樣的場面一般的保潔都不愿接手，米拉只好花高價請了四個專業的清潔工，身穿防護服“全副武裝”，才將房間徹底清理干凈。

雖然遭遇如此“神仙”租客，但米拉表示理解。與“乞丐哥”的接觸雖然有限，但直覺告訴他，對方應該是處于某種心理困境之中。

曾有一位女生向她坦言，自己在抑郁期也曾極度社恐，不敢出門不敢社交，不自覺地將垃圾堆滿房間。

“關上門就是自己的世界，先療傷，別的不重要。”米拉說。

北京的鄭女士也遇到過和米拉類似的情況，對方是一位六十歲的女房客，其女兒與鄭女士住在同一個小區。

老人家庭條件并不差，女兒女婿待她也很好，但她就是忍不住總往家里撿垃圾。起初只是堆在樓道，遭鄰居投訴后，鄭女士聯系了老人的女兒，對方保證不會再占用公共空間了。

然而一年租約到期，鄭女士上門續簽時卻發現，老人竟把整個屋子都變成了廢品倉庫。塑料、紙板、飲料瓶、玩具、各種大包小裹堆積如山，地上幾乎沒有落腳之處。

鄭女士與老人溝通困難，只得再次聯系其女兒。對方無奈地說，母親有這個癖好好幾年了，總是會下意識地囤積各種被丟棄的東西。

“她退休金并不低，我們做兒女的也勸不住，不讓她撿，她就變得很焦慮，坐臥不安的。”

好在除了堆放廢品，老人并未做出其它損壞房屋的行為。

“出租房子也像一場冒險，你永遠不知道會遇上什么樣的神仙租客。現在租房市場不景氣，房子也不好租，我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鄭女士道。

在傳統的認知里，房東常被視為強勢的一方，而租客往往處于被同情的弱者位置。然而，現實往往比這種簡單的二元劃分更為復雜。

許多房東所擁有的房子，可能是他們半生拼搏的積蓄，也可能是幾代人共同努力的結果。

他們將出房子出租，不過是為了以租金緩解貸款壓力，或補貼家用。那本房產證，不僅是一個產權證明，更是一個家庭重要的資產與寄托。

因此，當自己的房子遭到惡意破壞時，他們所感受到的，遠不只是經濟損失，還有情感上的心痛與無力。

與租客權益受損時維權艱難一樣，房東在遭遇“神仙租客”后，同樣可能陷入維權無門的困境。

浙江寧波的何女士收房時，看到的也是一個垃圾堆一樣的現場。簽合同的是個女孩子，租金逾期一個星期一直聯系不上，只好親自上門去看，結果讓她大跌眼鏡。

圖 | 何女士收房現場

“找房時要求干凈整潔，入住后卻把房子弄得一團糟，退租時直接留下一個垃圾場。難道付了租金，就等于買了破壞的權利？”何女士氣憤地說，“對這類租客是不是可以建立一個黑名單，防止他們再去禍害別的房東。”

小朵對此深表贊同。她認為，如果有一個全國聯網的租房信用體系，或許就能減少類似情況的發生。

也有人想過報警處理。但房屋租賃糾紛大多屬于民事范疇，即便租客“禍害”完房子一走了之，警方通常也只能協助聯系、居中調解，難以強制執行。

作了多年房東，鄭女士在實踐中積累了一套自己的應對經驗。“租客的身份證復印件和個人信息一定要妥善保管，哪怕退租后，也應保留一段時間。”她提醒說，“因為退房后，也可能會發現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問題。”

在簽訂合同時，她也堅持將條款寫得詳細一點：“從交房起就全程錄像，記錄全屋的裝修、家具家電等設施的狀況。如有損壞，租客不僅要照價賠償，還要承擔安裝費和施工期間的租金損失。”

不過，雖然有合同保障，但遇到事情無法解決的情況時有發生。文中幾位房東所面對的困境，也是當下中國租賃市場的普遍現實。

數據表明，當前我國租賃市場人口規模有2億多，其中北上廣深四大一線城市租房人口接近4000萬。

在這個龐大的市場中，每年因各種原因引起的租賃糾紛不計其數，相當一部分不能得到妥善解決。

租賃關系本應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礎上的契約關系，但當任何一方的基本誠信缺失時，平衡便被打破。無論是房屋所有者還是承租人，都有可能是契約精神坍塌的受害者。

由于租賃糾紛標的額通常較小，調查取證麻煩，訴訟周期長，使得司法途徑顯得“性價比”不高。這也是為什么一些房東或房客在遭受損失時，最終選擇“自認倒霉”。

租賃的本質是信任的交換。

當租客將自己托付于都市一隅，當房東將半生積蓄交由他人使用，只有建立更加完善的制度保障，才能讓這份信任不被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