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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斗斗

一些男性在婚戀、愛情中受挫時，總有一個能夠把自己猛夸一頓，順帶還貶低女性的理由：“我只是沒錢！”

這簡單一句話，有非常多的潛臺詞，而且在男性當中形成了一種不言自明的堅固默契，“兄弟們”會馬上輕車熟路地安慰：“女的就是拜金”，這是他們的默契，也是偏見。

為什么說“我只是沒錢”這句是自夸？這里有個潛臺詞是“（我方方面面都很好）我只是沒錢”。中文母語者很容易理解“只是”的用法，表達的是在眾多并列屬性中的某一個，“只是”用作否定性表達時，暗含的是對其它那些沒有說出來的并列屬性的肯定。比如“我只是英語成績不好”，潛臺詞是“我其它科目成績都好”?！拔抑皇菦]錢”看似自我貶低，實質上是在進行自我褒獎，同時貶低女性，當“兄弟們”默契地回應時，更是得到了一種自我滿足。

錢毫無疑問在婚戀當中是一個重要因素，在這樣一個資本社會，幾乎任何人類活動，錢都是重要的，我們大多數人可能都熟悉并認同一句俗語，“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在婚戀這么重要的事項上，錢作為一個重要的考量指標，我想不到有任何可指摘的理由。很多男性把女性想像成只看重金錢，而且在網絡上有生產這種想像的段子和視頻，這不過是對女性的污名化罷了，也是蒙蔽男性的眼睛。比如最近的一個網絡熱點，年營業額過億的影視颶風老板Tim，把自己包裝成初中學歷、離異、父親快遞行業、母親照顧家庭，“表演底層”去相親，就是制造這種對女性的污名化，迎合男性對女性的物化想像。而Tim真實身份是企業老板，圓通速遞總裁的兒子，英國海歸，可以說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上圖是影視颶風老板 Tim，以及他偽造的簡歷

物化某個群體或者某個人，就是把這些人降格為一個物品，簡單、可測量、標簽化，比如我們說一張桌子，長寬高、材料、顏色就定義好了。而人是復雜多樣的，不可測量的，也是無法統一化標簽化的，當我們把女性的擇偶觀賦予擇錢觀這樣一個單一的標簽，就是在物化女性。

現實中很少有女性只看重錢這一個因素的，這恐怕只是男性自己的金錢觀念的投射，是男性自己過于“拜金”，而不是女性的想法。我們可以跟自己的母親、姐妹、女性朋友交流一下婚戀觀，我們會發現自己那套對女性的極端想像，幾乎不匹配我們身邊認識的任何一個具體的女性。當然，這可能大部份男性也知道，只是不愿承認，我們需要把自己想像成在兩性關系、家庭中更重要的那個角色，來實現自己的男性身份認同，而不愿接納一種和女性平等的角色。而我們對自己這種男性角色的重要性認同，就是通過“金錢”來實現。我們對自己的價值認同，就只看重自己的經濟能力，不重視其它方面的能力建設，我們在評價自己評價別的男性時，都是帶著這樣的經濟標準，其實我們自己才是那個“只看錢”的人。我們許多男性的“女性只看錢”的想像，只是我們自己對錢的極端崇拜而引起的焦慮的投射，因為我們自己在社會沒有經濟優勢，但又無比崇尚經濟，因此產生的焦慮。

我們跟另一個人進入婚戀關系，是一個需要綜合考慮事情，不會只考慮某一個因素，它是一個非常復雜的集合：教育、收入、房產、家庭背景、年齡、長相、健康、衛生、善惡、誠實、做家務、體貼、同理心、性別平等觀、談吐、三觀等等。每個人對這些因素的考慮，都有不同的排序，而且不是絕對的，這個指標分偏高，會彌補我們那個指標分數偏低。比如小D心中排序最靠前的擇偶因素是教育，ta遇到一個教育程度遠低于自己期待的約會對象，但ta談吐幽默，容易讓人快樂，而且很好學，知識淵博，ta的這個兩個優點就可能抵消小D對教育程度的高期待。

我們大部份都是普通人，都不是在經濟上、社會權力上特別拔尖的人，我們需要知道自己這種局限所在，多去發掘和提升自己別的優勢。

我自己是在湖南一個貧困縣的山村長大，我們家以及我身邊的親人、發小，大多都比較窮，學歷也普遍較低。但我同輩的那些男性親人和發小，許多也已結婚，當然也有沒結的。

我有個發小A，他家拿著低保，也就是說在我們這窮山村里也算是困難的人家了。去年過年回去，我們聊起對共同的朋友B的擔憂，因為B的妻子提出要離婚。A告訴我，“很多時候，我對B都看不下去，哪怕刮風下雨，自己有車也不去接送一下孩子，睡到大中午才起床，接送孩子、做飯、家務、輔導孩子基本是他老婆在做，他老婆也有自己的工作。我只要在家，沒去外地干活的話，每天都會接送孩子上學，特別是下雨天（湖南是多雨的），我老婆騎電動車去，老婆孩子都容易感冒。我老婆工作蠻辛苦，我希望她多睡會兒，早餐起來煎幾個雞蛋，也不難?！?/p>

從他對朋友B的情況介紹中，可以看出，A并不認為B的妻子提出離婚是因為錢，B的經濟狀況是要比A好的，而是B不關心孩子、不承擔家務、不體諒妻子。A兩年前買了一輛二手的面包車，他很自豪自己對孩子盡責，開車接送孩子免受風吹雨淋。我和A從小一起長大，他還有很多受歡迎的特質，比如幽默感、重感情、講原則、會下廚、好客、有擔當等。和他一起不會無聊，一些平常的事，從他嘴里說出來就會自帶喜劇效果。他要是看到他父親對母親施暴，他會動手還擊他父親，他有樸素的是非感，不會被愚孝所綁架。每次回去，他都會叫我去家里喝酒，要是回家沒有機會一起聚聚，等我離鄉后，他還會不斷表達遺憾，我印象中都是他下廚，他也很自豪自己的廚藝。我和A都是留守兒童，像下廚、做家務這樣的生活技能，我們從小就要自己完成，這也是我們留守兒童普遍具備的優點呀。A知道我和母父關系鬧僵后，他也打電話來關心我，會在我和母父之間進行調和。

A家里窮，學習成績不好，掙錢不多，工作也不穩定，還有一點口吃，但他能夠用具體的行動愛妻子、愛孩子、愛母親、愛朋友，他會用力所能及的行動事來表達愛和關心，比如承擔家務、接送孩子、反抗父親維護受暴母親、買菜做飯等等，我想這是他家庭幸福的原因。

“我只是沒錢”這樣自欺欺人的想法，并不會幫助我們在感情的挫折中成長，我們如果能夠更客觀地反思和糾正自己在情感中的那些不受歡迎的特質，了解并強化那些受歡迎的特質，我想我們會離自己期待的情感收獲更近一點。我是做公益工作的，接觸的男性同事和同行，大多也并不富有，工資也不高，但我看到他們的很多美好的愛情。那些抱持著女性在婚戀關系中只看重你有沒有錢的男性，可以看看自己身邊，那些好的親密關系和婚姻，男性是不是都比你有錢？我想肯定不是，去看看他們身上有哪些特質是值得我們學習的，而不是“他還沒我有錢，他也配，呸！”

很多男性把婚戀、情感不如意歸結為經濟原因，好像其它的原因都不重要，也看不到其它的因素，這其實是男性的金錢至上觀，男性的金錢崇拜。

在今天，中國女性的就業率在全世界都是靠前的，就是說絕大部份女性都在工作，都不需要依賴男性的經濟供養而活。女性參與公共生產，是近一百多年來，人類歷史的一個巨大變化，我看不出近百年來，有比它更重要的人類社會變化了。它促成了社會方方面面的變化，而且是跨越階級、跨越種族、跨越國家的一致變化，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女性科學家、女性藝術家、女性領導人、女性官員、女性企業家，我國考上大學本科的女性人數已經超過男性了。

在這種社會變化發生后，婚戀中她們肯定會考慮更多別的促進自己福祉和幸福的因素，她們不會只考慮金錢，隨著女性經濟上越來越好，金錢的重要程度甚至會越來越低，因為她自己有錢了。安東尼·吉登斯在1992年出版的《親密關系的變革》一書，就總結過這種變化，隨著女性越來越多地參與公共生產，傳統的性別角色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女性會越來越追求互相尊重、平等分工、深度情感交流的親密關系，因為男主內女主外的傳統分工的經濟基礎已經瓦解。

文化觀念的變化常常滯后于社會發展，特別是社會既得利益者的觀念，男性的金錢觀、情感觀依然停留在這個重要社會變化之前，抱持著“男性養家”的觀念，認為情感問題等于經濟問題。我們只要睜眼看看身邊結了婚的人，只有男性在工作在掙錢的有幾家，有多大比例，在我身邊，90%以上都是雙職工家庭。放眼全國，雙職工也是絕大多數家庭的構成，“男性養家”的社會已經是個歷史遺跡了。但男性依然陶醉在這種歷史想像中，把它當作自己男性身份認同最重要的部份。

有個離婚綜藝節目《再見愛人》推薦看看，參加節目錄制的人非富即貴，基本都是明星、企業家、大網紅等。ta們都是不差錢的人，為什么ta們的感情也有不幸福，是什么原因，這是我們可以學習的地方。也可以破除一下我們把女性想像成只看錢的扭曲婚戀觀。

我們不要再說“我只是沒錢”了，這么想的男性，沒錢可能只是我們在婚戀關系中最微不足道的不受歡迎的特質。真實情況可能是，我不會做飯、邋里邋遢、沒有愛心、不誠實、相貌平平還不愛打扮、不體貼、沒有幽默感、沒有錢、學歷低且不愛學習、大男子主義……不要自欺欺人了，從不說“只是”開始客觀認識自己，然后去提升去改變。

當我們男性自己能夠看到男性身上，不是只有經濟價值，還有許多別的價值時，并且愿意去發掘和建設自己其它方面的能力，我們的經濟焦慮才會得到緩解。如果我們自己只認同男性的經濟價值，我沒錢就會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也會把這種價值感缺失投射到我們的人際關系中，認為ta不愿和我做朋友是因為我沒錢，ta不愿和我處對象是因為我沒錢，ta不愿和我合作項目是因為我沒錢。我們把人生中各種各樣的人際關系危機，都歸結為自己沒錢，這顯然是種對現實的扭曲，也是對自己的異化。

作者簡介：李斗斗，性別男，男性學習性別平等社區和公眾號“男性現代化”發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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