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不愛土地

自從關注農民養老金這個話題，就發現談論常識的重要：很多常識不為人所知，很多慣常說法并不成立。

有些是因為不知道，比如，我估計99.99%的人都不知道，甚至我相信對多數城里人來說，連也是不知道的。

還有一些是慣常的說法，很多人都這么說，最后就成了集體無意識，比如動不動就說“”，“農民愛土地”，“農民離不開土地”等等。

前幾天偶然刷到一條視頻，片中農民說“我對土地沒有感情”，這是一句大實話。農民不愛土地，這很容易理解，但很多人不理解，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寫一篇繼續澄清常識。

一提到土地，很多人就會想起艾青那句“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中國人對土地有特殊情結，甚至帶著神圣的意味，你要說不愛土地，就是大逆不道，你得說“農民愛土地就像老鼠愛大米”，“農民離不開土地就像魚兒離不開水”，大家才會點頭稱是，覺得這才是人話。

中國農民愛土地，真的嗎？

也許有一段時間是愛的，比如“分田到戶”之后。那時候農民會把房前屋后任何一個可以種的地方都種起來，會把田埂挖得越來越窄只為不讓別人占便宜。那時候土地之于農民，在于終于有可能吃飽飯了。但與其說是愛土地，不如說是餓怕了。這叫愛嗎？這叫恐懼，對于饑餓之恐懼。就算是愛，這也是極端情形下的愛，是畸愛。

有人可能會說，再早之前，農民也是愛土地的。對，那時候不僅農民愛，所有人都愛。那是社會形態使然，傳統農業社會土地是基本生產資源，當然所有人都愛，非獨農民。但把農業社會對土地的愛，等同于今天農民對土地的愛，這是要讓農民回到農業社會嗎？你都過上后現代的生活了，讓農民回到前現代？

農民為什么不愛土地？因為產出太低，性價比太差啊。為什么農民都要出去打工？為什么情愿做環衛工也不愿意種那一畝三分地？因為現代市場經濟，即便不談公共設施的差異，只談規模效益，你的勞動也得進城才會更值錢，農民又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這一點。你在大街上看見那些環衛工，你在建筑工地上看見那些農民工，“農民不愛土地”難道不是一個很容易得出的結論嗎？為什么還會有人認為到今天農民也是愛土地的呢？

一個數據：農村經濟占GDP的比重只有8%，但農村人口占比有36%。還有一個數據：發達國家農業人口占比在1%～5%（美國只有1.3%），中國農業人口占比超過20%。所以，呆在農村以及從事農業，性價比有多低，不是很容易算出來嗎？把那么多人困在農村，目的是什么？

為了有些人口中的“糧食安全”嗎？這是多么厚顏無恥的說法。“糧食安全”很重要，你為什么不去呢？你讓農民保障“糧食安全”，你給了農民什么？是更優厚的養老金？還是對農產品有特殊保護？看看我們的近鄰日韓，因為對農產品的貿易保護政策，韓國的水果牛肉貴得要命，日本現在連大米都“吃不起”了（日韓配額外的大米進口關稅超過500%）。而在我們這里，農產品稍微漲點價，城里人馬上叫苦不迭，什么“蒜你狠”“姜你軍”“向錢蔥”全來了，而白菜兩毛錢一斤，蘋果不到一塊錢一斤的時候，誰會說“谷賤傷農”咱們得漲點價？所以，讓農民保障“糧食安全”，憑什么？要臉嗎？

為什么有人會認為農民愛土地？你愛你的格子間嗎？ 你掙的錢比農民多，你都不熱愛的你的格子間，你為什么會認為農民會愛土地呢？我之前寫過？你覺得囚徒會愛監獄嗎？農民都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嗎？農民不愛土地，農民恨土地才是人之為人的正常反應。

我爸媽現在在鎮上生活，他們對農村一點都不留戀，有時候我和姐姐還想回去看看，想把老屋修繕一下，我爸媽完全沒有興趣。一開始我和我姐感慨爸媽寡情，后來我才明白：那個地方給他們大多痛苦，有何留戀可言？

農活就不是人干的活。幾歲的時候，打谷子我就要去遞稻谷，在水田里飛奔，小腿被扎得稀爛。十歲出頭我有了自己的小糞桶，最痛恨的是挑糞爬山，挑半山腰挑不動了，腳桿打閃閃，又沒有歇腳的地方，只能咬牙拼命往上爬。讀高中的時候，有一年父親腿疼，我扛起了踩打谷機的重活，大太陽下，草葉亂飛，渾身用勁，腳不能停（一停就被慣性彈飛），進入一種近乎暈眩的狀態。這些都是如同夢魘的回憶。為什么農民工能吃苦？因為農活更苦還掙不到錢啊。

所以，農民怎么會愛那片土地呢？對于農民來說，一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讓自己的孩子離開農村，再也不要回來——中國農民對土地的感情，這還不夠清楚嗎？你去問問中國的農民，除了沿海城郊的，哪一個會說他愛土地？

我知道有人會說：農民沒有土地怎么辦？這個問題很簡單：城里人也沒有土地，他們怎么辦農民就怎么辦。為什么我一直呼吁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因為這是把農民從土地上解放出來的基礎。別說像體制內退休人員那樣一個月大幾千上萬了，也別說像企業職工那樣一個月有三四千了，就算給農村老人一個月千把塊錢，給個住的（不用有產權），你看看有多少農民會棄土地如敝屣？別扯什么“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了，誰愿意把自己的命依附在土地上？

很多慣常的說法是禁不起推敲的：

是農民有地還是地有農民？

是農民愛土地，還是他們認為農民應該愛土地？

是農民不能失去土地，還是他們不能失去農民有地這個借口？

也許有一天農民會愛土地。當農民擁有平等的國民待遇，真正成為土地的主人，可以自由選擇要還是不要土地的時候，農民才會愛土地——包辦婚姻談不上愛，自由戀愛才有真愛。那個時候，農民對土地的愛，與其他人對土地的愛是一樣的；土地和你的房子，你的存款，你的股票一樣，都是一種資產，如此而已。

說一千道一萬，土地沒有什么特殊的，它就是一種生產資源，農民也不是特殊群體，跟你沒有任何不同。很多人之所以對農民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一言以蔽之，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把農民看作是和自己一樣的人，也從來不會設身處地帶入農民的處境，他們從來不會想著自己去農村保障“糧食安全”，也不會想象如果自己老了一個月只有一兩百塊錢怎么生活？當你覺得別人“特殊”的時候，請想想你的“歧視”是如何深入骨髓。

不要再想著把農民捆在土地上了，這不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