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那屆科舉,董國慶,字元卿,饒州德興人,憑著十年寒窗的苦功一舉登了進士第,隨后被派到萊州膠水縣做了主簿。
誰料剛上任沒幾年,北邊的金兵就打了過來,兵荒馬亂的,他沒法帶家眷赴任,只能把母親、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兒子留在老家,自己孤身一人在官署里守著。
沒承想局勢一天比一天糟,沒多久中原就徹底淪陷了,回鄉的路被生生截斷。
董國慶心知這官也沒法當了,干脆棄了官職,躲進鄉下的村落里,平日里就靠著客棧老板周濟度日,一來二去,兩人倒成了能說上話的朋友。
老板瞧他一個外鄉人孤苦伶仃,日子過得恓惶,心一軟就幫他張羅著買了個小妾,只說是逃難來的姑娘,沒人知道她的底細。
這姑娘模樣周正,腦子還格外靈光,眼瞅著董國慶家里窮得叮當響,竟主動把養家的擔子挑了起來。
她拉著董國慶的手說:“相公,咱總不能坐吃山空,我琢磨著做點小買賣養家。”
說完就把家里僅有的一點積蓄全掏了出來,買了七八頭能拉磨的毛驢,又囤了幾十斛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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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每天天不亮,她就起身磨面,磨好后自己騎著小毛驢進城去賣,直到傍晚才馱著銅錢回家,差不多隔個兩三天就跑一趟。
就這么風里來雨里去折騰了三年,家里的日子竟漸漸寬裕起來,不僅攢下了不少余錢,還置辦了幾畝薄田和一處小院。
這日子算是一天天好起來了,董國慶的愁緒卻越來越重,他和家人分隔太久,連一封家書都遞不出去,常常坐在院子里望著南方發呆,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香。
小妾看他這副模樣,好幾次湊過來問:“你這陣子咋老是唉聲嘆氣的?是不是有啥心事?”
起初董國慶還瞞著,后來實在架不住她再三追問,再加上兩人早已情同夫妻。
便紅著眼眶坦白:“不瞞你說,我本是南邊大宋的官,一家老小都在德興老家。如今我困在這兒,連他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啥時候能回去更是沒個準信,一想到這些,我這心就跟被刀子剜似的。”
小妾聽完,拍了拍他的手背:“原來是這事,你咋不早跟我說呢?我有個哥哥,最擅長幫人跑腿謀劃事兒,估摸著這幾天就到,我讓他幫你想想回南邊的法子。”
過了十來天,果然有個客商路過門口。這人身材高大,一臉虬髯,騎著高頭大馬,身后還跟著十幾輛馬車,陣仗不小。
小妾眼睛一亮,忙拉著董國慶出門:“看,那就是我哥。”
她先上前給兄長行了禮,又拉著董國慶過來相見,還跟兄長念叨了幾句“這是我托付終身的人”。
隨后就留客商進屋喝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酒過三巡,小妾才把董國慶想回南方的事說了出來,拜托兄長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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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會兒金兵有嚴令:凡是逃亡的宋朝官員,主動報備的能留條活路;要是藏著掖著被人告發,直接處死。
董國慶一聽這話,先是慌了,自己的底細已經露了,又瞅著這客商一臉兇相,心里咯噔一下,懷疑這兄妹倆是想拿自己邀功,當即就反悔抵賴:“沒這回事,我從沒說過要回南邊……”
客商一聽這話,當即捋著胡子,又氣又笑:“我把親妹妹托付給你好幾年,你們倆相處得跟骨肉似的,我才冒著殺頭的風險要送你回南邊,你竟這么疑心我?
要是半路上出了岔子,我也得跟著遭殃;你把你的官憑文書拿給我當信物,不然的話,天亮我就把你綁去官府。”
董國慶這下更怕了,心說這下完了,肯定難逃一死,只好哆哆嗦嗦掏出懷里的文書全交了出去,一整夜哭哭啼啼的,只能任由客商擺布。
第二天一早,客商牽來一匹馬,扔給他韁繩:“走了……”
董國慶忙回頭喊小妾一起走,小妾卻搖搖頭:“我這兒剛好有點事,得再留一陣子,明年肯定去找你。”
說著遞過來一件親手縫制的夾袍,“這袍子你好好穿著,只管跟著我哥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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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個要緊事:到了南邊,要是我哥拿幾十萬錢送你,你千萬別收;實在推不掉,就把這袍子給他看。
他以前受過我的大恩,現在送你回去,還不夠還我的人情,之后肯定會回來接我。
萬一你收了他的錢,那他的人情就還清了,再也不會管我了。這袍子你一定要守好,千萬別弄丟!”
董國慶聽得一頭霧水,心說這姑娘咋說些沒頭沒尾的話,但又怕鄰居察覺動靜,只能抹著眼淚上了馬,跟著客商一路疾馳。
到了海邊,剛好有艘大船正要解纜起航,客商揮手讓他趕緊上船,拱了拱手就轉身走了。
大船徑直往南駛去,董國慶身上沒帶一分盤纏,心里慌得不行,可船上的人對他卻格外周到,頓頓備好熱飯熱菜,就是沒人問他的來歷。
剛到南宋岸邊,那客商竟已經先等在水邊,拉著他進了路邊的酒館,先慰勞了他幾句,接著掏出二十兩黃金:“拿著,回去給你老母親盡盡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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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國慶猛地想起小妾的叮囑,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這錢我不能要。”
客商急了:“你空手回家,是想讓老婆孩子跟著你一起餓死嗎?”硬把金子塞給他就往外走。
董國慶趕緊追上去,把那夾袍掏出來給他看。
客商先是一愣,隨即笑著說:“嘿~我的智謀果然不如我妹妹,我這事兒還沒了結,明年肯定把你心上人給送過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董國慶揣著袍子回了家,推開門一看,母親、妻子和兩個兒子竟都安然無恙。
他把袍子拿給家人看,妻子眼尖,發現袍子的縫線處隱隱透著黃色,拆開一看,里頭竟全是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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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董國慶到朝廷說明了自己的遭遇,被安排了宜興縣尉的差事。
過了一年,那客商果然帶著小妾風塵仆仆地趕來了。
巧的是,丞相秦檜和董國慶有過一同陷身金國的舊交情,便幫他追敘了這段流亡歲月,把他的官職改成了京官,負責處理各軍審計的事務。
可誰也沒料到,董國慶上任沒幾個月就病逝了。
秦檜讓他母親汪氏向朝廷哭訴,朝廷便把他從宣教郎破格追贈為朝奉郎,還給他的兒子董仲堪封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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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是紹興十年三月的舊事,可不是瞎掰的,乃是范成大親口說的。
選自《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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