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熱剩菜。老伴在陽臺上侍弄他的那些花，退休快三個月了，這是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我擦了擦手，接起電話。

“喂，是李國強的愛人對吧？”

聲音陌生得很，有點官腔。我說是。那邊頓了一下，說：“我是局里老張，張德明。”

我愣了一下。張德明，那不是局里的一把手嗎？以前在電視新聞里見過，站在會議室中間講話那種。我老伴在局里干了大半輩子，最大的官見過誰？也就是他們科長吧。

“啊，張局長您好。”我下意識地站直了點。

“國強在家嗎？”

“在，在陽臺呢。您稍等。”

我捂住話筒，朝陽臺喊了聲：“老李，電話！局里領(lǐng)導(dǎo)打來的！”聲音有點發(fā)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

老伴轉(zhuǎn)過身，眼神有些茫然。退休這三個月，局里沒人給他打過電話。說實在的，他在崗那會兒，也很少有人找他。他就跟單位那臺老打印機似的，天天在那兒，人人都用得上，但誰也不記得是誰在維護。

他走過來，接過電話。“喂……張局長？您好您好。”

我站在旁邊，假裝在擦桌子，耳朵豎得老高。

老伴的臉色變了。先是發(fā)紅，然后發(fā)白，最后眼圈泛紅，嘴唇哆嗦著。他沒怎么說話，就是“嗯”、“是”、“好”地應(yīng)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他說了句：“張局長，這都過去了，說這些干啥。”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老伴把電話遞給我，手有點抖。“局長讓你接。”

我接過來，就聽見張局長嘆了口氣，說：“嫂子，我對不起你們。這些年，國強的事，我……我也是身不由己。但你們家里到底想怎樣？現(xiàn)在還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我聽出來了。他以為我們退休后找關(guān)系鬧事？我們哪有那個本事。我老伴在單位是那種連請假都要猶豫半天的人，生怕給領(lǐng)導(dǎo)添麻煩。

我握著話筒，突然覺得嗓子堵得慌。四十年了，有些話憋了四十年，我本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說了。

“張局長，”我說，“我老伴今年六十整，在咱們局里干了四十年整。從臨時工干起，后來轉(zhuǎn)正，再后來評了中級職稱，到副科級待遇退休。你們單位那棟樓，八幾年那陣蓋的，他搬磚搬了整整一個夏天，肩膀上的皮曬脫了一層又一層。九幾年那回發(fā)大水，他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回來人瘦了二十斤。零三年非典，他天天背著噴霧器滿院子消毒，回來不敢進屋，怕傳染給我們，在樓道里睡了半個月。這些事，你們年輕同志可能都不知道了。”

電話那頭沒說話。

“他年年考評都是稱職，有時候是優(yōu)秀。他帶的徒弟，前年當了科長，去年又提了副處長，逢年過節(jié)還知道給他師父發(fā)個問候。張局長，我不說您也知道，四十年的老同志，為什么每次升職都沒他？因為他不會送禮，不會來事兒，不會在領(lǐng)導(dǎo)面前表現(xiàn)。別人請客吃飯他在加班，別人跑關(guān)系他在干活。他就是個老實人，一輩子不會說漂亮話。”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聲音也變了調(diào)。

“您現(xiàn)在問我們家到底想怎樣？我不想怎樣。我就是心疼。心疼我老伴這一輩子，活得像頭老黃牛，到頭來連個像樣的告別都沒有。退休那天，他去辦公室收拾東西，把自己那些舊筆記本、舊文件裝進紙箱，走出單位大門，門衛(wèi)老周跟他打招呼，說李工您這就退了？他說嗯，退了。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沒人送他，沒人請他吃頓飯，連句‘辛苦了’都沒人說。”

“回家以后，他把東西往書房一放，就去陽臺看花了。那天晚上他吃了一大碗飯，還喝了二兩酒，跟我說，老婆子，我這輩子對得起單位，對得起黨，對得起這份工資。我心里苦，但我不怨誰，各人有各人的命。”

老伴站在旁邊，聽見我學(xué)他說話，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轉(zhuǎn)過身，假裝去看窗外的天。

“張局長，您今天打這個電話，我心里其實挺感動的。最起碼，還有人記得我老伴在這個單位干過四十年。至于您問我們想怎樣，我們不想怎樣。國強說，他退休了，工資一分不少，醫(yī)保也有，知足了。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足。”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張局長說：“嫂子，你讓我難受了。真的，挺難受的。”

我說：“張局長，我不是要讓您難受。我就是想讓您知道，這世上有些人是這樣的，他們不爭不搶，默默干了一輩子，他們可能沒有當官，沒有發(fā)財，但他們撐起了一個單位最基礎(chǔ)的工作，他們也是這個社會的脊梁。”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擦了把臉。老伴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你看你，說這些干啥，都過去了。”

我說：“我就是想說。憋了一輩子了，今天終于說了。”

老伴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去了陽臺。我看見他蹲下來，給那盆君子蘭澆水，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就是我老伴，李國強。他不是英雄，不是模范，連先進個人都沒怎么評上過。他就是千千萬萬普通勞動者中的一個，像一顆螺絲釘，在一個地方擰了四十年，擰得緊緊的，直到光榮退休。這社會需要英雄，需要模范，但更需要這樣的螺絲釘。他們默默無聞，但不可或缺。

現(xiàn)在他每天早上還是六點起床，去公園打太極，回來吃早飯，看看報紙，侍弄花草。下午有時候會出去和老同事下下棋，有時候在家看看電視。我們也會拌嘴，會為柴米油鹽發(fā)愁，會擔心孩子的婚事。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平淡如水，但踏實。

那個電話之后再沒響起過。張局長后來有沒有再打來，我們不關(guān)心了。有些事情說出來就好了，像積攢了四十年的雨水，終于找到了出口。

日子還在繼續(xù)。花開了會謝，謝了會再開。老伴在陽臺上忙碌的背影，我看一輩子都不膩。這世上有些話，說出口就放下了。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人這一輩子，能踏踏實實睡個好覺，比什么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