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攝圖網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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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0.02秒

趙曉宇團伙操控的搶號網站

便能將醫院熱門專家號收入囊中

從2023年10月至2025年5月

趙曉宇團伙利用技術手段

突破醫院掛號系統防火墻

通過高價倒賣專家號

非法獲利50余萬元

2025年5月

這一團伙被江蘇南京警方抓獲

同年9月19日

3人涉嫌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

被公訴

患者的困惑

“為什么之前靠自己能夠掛上的醫院專家號，現在卻變得如此難掛了？”劉小慧感到十分困惑。

劉小慧的家人身體不好，出于對南京某知名三甲醫院幾名專家的信任，她經常掛專家號為家人看病。然而，劉小慧發現，從2023年開始，她基本上就搶不到這家醫院的專家號了。無奈之下，劉小慧只能求助“掛號黃牛”幫她掛號。而“掛號黃牛”也從未有過失手的時候，只是每次掛上專家號，劉小慧都需要額外支付200元至1500元不等的好處費。

與劉小慧有類似經歷的患者不在少數。萬雨靜準備帶兒子小航找南京某知名三甲醫院的兒科專家看病，這名專家只有每周二、周四才出診，出診當天的號源較少，掛號難度相對較大。

萬雨靜曾多次嘗試在該醫院公眾號的掛號系統掛號，但她發現，即使提前5分鐘就在掛號頁面等待，一到18：00的開號時間，掛號頁面就卡住了，一直打不開。等到頁面終于不卡頓了，這名專家的號早就被一搶而空了。

無奈之下，她開始在社交媒體上“取經”。一天，在一個相關帖子下面，萬雨靜看到了一條這樣的評論：“需要掛號私聊。”萬雨靜和他一聊才知道，對方是個“掛號黃牛”。

最終，萬雨靜通過這名“黃牛”，以750元的價格掛上了原本只需400元的專家號。事后，“黃牛”向她表示，以后如果有掛號需求可以再聯系，“肯定能幫你掛到號”。

劉小慧和萬雨靜最終都看上了心儀的專家，但一個問題讓她們很不解：為什么“黃牛”每次都能精準搶到號，而她們卻次次失手？

“掛號黃牛”的出現

趙曉宇是“80后”，江蘇南京人，中專文化。他沒有固定職業，經常活躍于各個醫院充當“黃牛”，主要負責有償幫助患者增加床位、找醫生掛號等，從中賺取一定的好處費。在此過程中，趙曉宇逐漸積累了一些醫療領域的人脈，也結識了一些其他的“黃牛”以及患者。

2023年，在做“黃牛”的過程中，趙曉宇發現某些“黃牛”同行通過使用搶號軟件，大大提高了搶掛醫院專家號的概率。他決定找人開發出一個搶號軟件，以此賺取更多好處費。

趙曉宇聯系上了韓曉剛和陳正飛。韓曉剛是南京市某醫療領域咨詢公司的股東。與趙曉宇相似，他也有一些患者資源。而陳正飛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員工，主要負責軟件開發等工作，掌握計算機編程相關技術。2023年夏季的一天，趙曉宇、陳正飛、韓曉剛三人在南京市新街口的一家咖啡館碰面，共同商定由陳正飛開發出一款專門針對南京市某知名三甲醫院的搶號軟件。趙曉宇、韓曉剛為此共同支付了陳正飛4000多元的軟件開發費用。

接到“業務”后，陳正飛登錄這家三甲醫院的掛號系統，找到了該系統的服務器接口，查看了該網站的源代碼，并根據該掛號系統的掛號邏輯，開發出了自己的搶號網站。通過技術手段，陳正飛開發的搶號網站可以直接對接至該三甲醫院掛號系統上。至此，搶號軟件便開發完成。

該搶號網站的操作流程十分簡單。首先，患者需要在該三甲醫院的掛號系統上注冊個人賬號；之后，陳正飛將趙曉宇、韓曉剛收集來的患者個人信息、選擇的科室、醫生等填入自己開發的搶號網站；該三甲醫院放號的時間是每天18：00，陳正飛將搶號網站運行的時間定為18：00，時間一到，該搶號網站便會將寫有患者、科室和醫生信息的數據包發送至該三甲醫院的掛號系統，最快只需要0.02秒的時間，就能成功掛上專家號。

也就是說，搶號網站的掛號速度遠遠快于普通患者手動點擊掛號的速度。不只如此，利用搶號網站，陳正飛等人可以同時為多名患者掛號。可以說，陳正飛等人如同“黑客”一般，將某三甲醫院的許多專家號一鍵“收入囊中”。

在搶號網站投入使用之前，趙曉宇、陳正飛、韓曉剛還溝通了搶號的分工、收費標準和分成比例。趙曉宇和韓曉剛利用自己多年來在醫療領域積累下的人脈，例如“黃牛”、陪診師等，從這些人中獲得患者資源，這些人也被稱作二級“黃牛”，二人還負責為二級“黃牛”分成。陳正飛則主要負責技術領域，如對搶票軟件進行維護、升級等。他們約定，按照醫生的熱門程度和搶號難易程度，每個號加收80元至1200元不等的好處費，越熱門的醫生，他們向患者收取的好處費便越高。趙曉宇、韓曉剛、陳正飛三人按照4∶4∶2的比例對利潤進行分成。

在實際操作中，掛號訂單形成后的付款步驟也是關鍵一環。一開始，陳正飛會選擇替患者們墊付掛號費，再由趙曉宇、韓曉剛將收到的掛號費支付給他。后來，陳正飛利用技術手段，將每個患者的支付信息轉化為二維碼發送給趙曉宇、韓曉剛，再由趙曉宇、韓曉剛將掛號費支付的二維碼發送給各自聯系的患者。待患者完成支付步驟后，便“大功告成”了。

技術的對抗

2024年年初，某三甲醫院收到患者反映，有“黃牛”將醫院的專家號價格炒得很高，希望醫院盡快解決這個問題。該三甲醫院便將此情況向負責開發醫院掛號系統的技術人員說明。

技術人員對醫院的主服務器進行了巡查和維護，發現一個IP在非掛號期間，頻繁向醫院的主服務器發送掛號數據包。技術人員對該數據包進行了溯源，發現了陳正飛開發的搶號網站。技術人員通過查驗，確定了“掛號黃牛”是通過這個網站破解的醫院掛號系統的防火墻，并發送掛號數據包進行掛號。

2024年2月，為了防止有人繼續破解醫院掛號系統的防火墻，技術人員在掛號系統上新增了一個加密程序，也就是設置了二道防火墻。陳正飛等人很快便發現了此情況，他們意識到，運用此前開發的搶號網站已經無法快速為患者掛號了。于是，他們上演了一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戲碼。陳正飛繼續發揮他的編程技術作用，不久就突破了醫院掛號系統新增的加密程序。此后，趙曉宇、陳正飛、韓曉剛的有償搶號業務又恢復了常態。

2024年4月，趙曉宇、陳正飛覺得韓曉剛無法提供太多患者資源，認為他“不干活還拿錢”，便私下商定將韓曉剛排除在團隊之外，不再分錢給他，并向韓曉剛說明他們不再繼續搶號業務了。

打擊“掛號黃牛”勢在必行

2025年2月，這家三甲醫院接收到了大量患者“掛號難”的反饋，醫院內部研判后認為有“黑客”侵入了掛號系統。2月13日，該三甲醫院員工前往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報案。當日，秦淮公安分局決定立案偵查。

民警調取了該三甲醫院一年來近4萬余條掛號記錄，對熱門專家掛號信息進行比對分析，發現了多個第三方支付賬號存在異常的掛號支付信息。其中，個別賬號一年支付記錄高達5000余條，遠超正常患者就醫頻次。與此同時，民警還發現，該醫院還存在同一個IP地址短時間內使用不同身份證號高頻掛號、多個就診卡綁定同一支付賬戶的異常情況。通過對這些異常數據的分析、追蹤，民警鎖定了犯罪嫌疑人趙曉宇、陳正飛、韓曉剛。2025年5月15日，趙曉宇、陳正飛、韓曉剛被民警抓獲歸案。

2025年8月19日，秦淮公安分局偵查終結，將此案移送至南京市秦淮區檢察院審查起訴。經審查，2023年10月至2025年5月，趙曉宇、韓曉剛、陳正飛通過使用外掛軟件搶號，違法所得共計50余萬元。

2025年9月19日，秦淮區檢察院以趙曉宇、陳正飛、韓曉剛涉嫌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向南京市秦淮區法院提起公訴。11月11日，此案開庭。截至記者發稿前，該案尚未宣判。據了解，該三甲醫院的掛號系統如今已經再次升級，患者掛號難問題已經得到有效改善。

目前，針對醫院“掛號難”這一突出民生問題，南京市公安局已于今年成立了專案組進行偵查。專案組最終鎖定了3個犯罪團伙。秦淮區檢察院辦理的這個案子就是其中一個團伙的犯罪事實，另外2個團伙的案件司法機關也正在辦理中。

“優質醫療資源，尤其是專家號源本屬公共資源，其核心價值是為滿足大眾的緊急、疑難診療需求。而‘黃牛’通過技術刷單、線下囤號等手段壟斷號源，將原本幾十元、上百元的掛號費抬升至數倍，本質上是將醫療資源獲取權與經濟支付能力直接掛鉤了，這導致經濟條件有限的患者‘一號難求’，即便身患重病也無法及時獲得專家診療，打破了公共醫療‘救急、救難’的分配原則。”辦案檢察官范慧媛向《方圓》記者介紹，“醫療服務的核心是‘以患者為中心’，而‘黃牛’的存在容易引發公眾對醫院管理、醫療資源分配的不信任，長期來看會損害整個醫療行業的公信力，因此，司法機關對醫療領域的‘黃牛’進行打擊十分必要。”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11月下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0.02秒：誰搶走了醫院的專家號》

編輯丨黃莎 肖玲燕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蘇晨

通訊員丨佟巖 潘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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