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我現在“非常不成功”

“顯然和你相比，我現在比較，應該是非常不成功。”12月9日，在妻子田樸珺主持的節目《共同說》中，74歲的王石對段永平這樣說道。

作為萬科創始人，王石也曾風光一時，但也終究敗給了時代。即使他已離開萬科多年，但是到現在依然是“王石就是萬科，萬科就是王石”。

然而，目前萬科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股價持續走低，創下十年新低，市值已縮水超七成。今年前三季度，萬科實現營業收入1613.9億元，同比下降26.61%，歸母凈利虧損280.2億元；全口徑銷售額1004.6億，同比下滑44.6%，跌幅遠超行業平均水平。

王石早年主動放棄萬科股權的選擇，也影響了他當下的處境。而他近年創立的深石管理和深石控股雖布局綠色能源、運動社交等新興賽道，但仍在起步階段。

相比之下，段永平早已轉型為一名“置身事外”的投資人，日常生活悠閑從容，其身價也早已超過千億。這一鮮明對比，或許正是王石那句“非常不成功”背后，一份復雜的感慨。

當然，回頭來看，王石當下的一切或許也早已注定。

01

從行伍到商海

1951年1月，王石出生在廣西柳州的一個軍人家庭。他承襲了父親軍人血液中好勝的本性與母親錫伯族能征善戰的特征，天生骨子里就帶著一種野性。

王石從小膽子很大。小伙伴一起去偷瓜，被瓜農發現，別人一哄而散，他卻能沉住氣藏在瓜蔓底下，耐心等瓜農走開，再摘一堆香瓜回去分給小伙伴。

學生時代的王石也是一個不安分的學生，他大部分的精力并沒有放在學習上，所以也不是一個“好學生”。

1968年，初中畢業停學的王石，經過選拔成為了新疆空軍汽車三團的一名駕駛兵。經過了幾個月的駕駛學習之后，王石被分配到新疆空九軍汽車營，負責南北疆運送軍械、給養的工作。

天生就是不喜歡被束縛的王石，在執行一次南疆運輸任務時，認識到自己習慣性的特立獨行與軍隊這個紀律嚴明地方實在不相融。于是，在部隊待了五年左右的他，還是決定離開這個地方。

1973年，王石復員后，被分配到了鄭州鐵路局做重體力活。一年后，他成功獲得單位推薦，上了當時鐵道部五所重點高校之一的蘭州鐵道學院（蘭州交通大學）。

由于在鐵路水電段的工作經歷，王石在大學被分配到給排水專業。他對這個專業興趣不大，但對經濟學產生了濃厚興趣，于是自學了《政治經濟學》等著作。

1977年，大學畢業后，王石被分配到了廣州鐵路局工作。在這期間他認識了第一任妻子王江穗，兩人結婚并生子。

在廣州鐵路局工作了三年后，1980年，王石通過考試進入了廣東省外經委，負責招商引資工作。在外經委的這段經歷極大拓寬了他的視野，也讓他有了下海經商的想法。

1983年，經過長時間的思索和權衡后，32歲的王石做出人生關鍵抉擇——放棄鐵飯碗，只身南下深圳，開始了他的商業冒險。

王石的“第一桶金”來自玉米貿易。憑借敏銳的市場嗅覺和身后的資源，他通過倒賣玉米，在不到一年時間里賺了300萬元（相當于當時一個普通工人幾百年的工資），這筆資金也成為他后續創業的基石。

1984年，王石用這筆錢在深圳解放路306號組建“現代科教儀器展銷中心”，主營進口影視設備業務，這便是萬科的前身。

創業初期的萬科呈現出典型的多元化經營特征。用王石自己的話說，“除了黃、賭、毒、軍火不做之外，基本萬科都涉及到了”。公司同時經營電器儀器、服裝、手表、飲料、印刷等業務，這種“什么賺錢做什么”的策略在改革開放初期的深圳并不罕見。

但真正讓萬科步入正軌的是1988年對企業進行的股份制改造。按照股改方案，國家占60%，管理層和職工占40%。而在這40%中，以王石當時的職位和貢獻，完全可以分得最大的一份，但王石放棄了個人持股。

對于放棄的原因，王石曾說：“我的公眾形象是不包含私生活在內的。我本事不大，名和利之間只能選擇一項，我就選擇了名?！?/strong>

在職業生涯中，王石堅持“絕不行賄”的原則。2009年，他在一個公開場合被問到，企業家、登山家、不行賄三個符號中最喜歡哪一個時，他選擇了“不行賄”。

1991年1月，萬科正式在深交所掛牌上市，成為中國最早上市的企業之一，這一先發優勢為其日后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02

放權

1993年開始，王石又做出了萬科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個決定：走專業化道路。他把所有其他業務全部砍掉，只保留房地產。這一抉擇使萬科成功躲過隨后到來的海南房地產泡沫破裂危機，也標志著萬科從貿易型向房地產開發型企業的徹底轉型。

王石后來總結道：“我們要做的是馬拉松選手，不是百米沖刺的賭徒?！?/strong>

就在事業高歌猛進之時，王石的身體卻出了問題。1995年，44歲的王石被診斷出腰椎血管瘤，醫生警告可能導致癱瘓。

聽到醫生給出的診斷結過后，他心里蹦出一個念頭：我要去西藏！此前，王石就一直有想去西藏的愿望。但是這么多年忙于工作，一直未能成行。

盡管如此，一直忙于工作的王石，直到1997年才去了西藏。當時，他發現自己的左腿已經開始了萎縮，王石心想，再不去，以后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了。

在珠峰大本營，他見到了中國登山隊的高級教練金俊喜。金教練在梅里雪山雪崩事故中失去了17名隊友，但他依然準備再次登山。

王石問他為什么還要去，金教練回答：“死去的已經死去了，但活著的還要面對，還要走完他們沒有走完的路。”這句話深深觸動了王石。

這次西藏之行，讓王石的心理發生了劇變。他剃了一個光頭，回到了深圳，從此開始把公司的權力逐步下放，自己用更多的時間去思考人生、飛傘和登山。

兩年后，他辭去萬科總經理的職位，將經營權完全交給職業經理人團隊。這種“自我革命”式的放權，催生了中國最早的現代企業制度范本之一。

萬科建立的“項目跟投制”和“事業合伙人機制”，使職業經理人從“打工者”轉變為“創業者”，這一制度創新比阿里巴巴的合伙人制度早了15年。

此后若干年，他不是在爬山，就是在爬山的路上。2003年，52歲的王石成功登頂珠峰，創下中國人最高登頂年齡紀錄。四年后，56歲的王石再次登頂珠峰。

王石曾用“自行車理論”形象地闡述了他的管理哲學：董事長就像扶著后座的父親，既要保證方向正確，又要適時松手。

這種克制的干預智慧使萬科在2000-2017年間保持了年均25%的復合增長率。

2011年，60歲的王石選擇暫別萬科，赴哈佛大學訪學。

實際上，早在省外經委工作時，王石就想出國留學，他夢想中的大學是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當年去往深圳，還有一個心思，就是以此為跳板，為留學做準備。但后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去成。

2010年，哈佛大學亞洲中心邀請王石到哈佛去做訪問學者，王石終于得以一圓留學夢。

哈佛的兩年經歷，讓王石學上了癮，后來，他又陸續到劍橋大學、牛津大學和希伯來大學繼續學習。在劍橋時，王石又迷上了賽艇，后來這成了王石的主要運動。

03

萬寶之爭

2015年7月，“寶能系”通過旗下前海人壽和鉅盛華公司開始在二級市場大舉買入萬科股票，首次舉牌就持股達5%，拉開了中國公司治理史上最著名的“萬寶之爭”序幕。

至12月，寶能系持股比例已增至20.08%，取代華潤成為萬科第一大股東。面對這一“野蠻人入侵”，王石的第一反應是斷然拒絕，他在內部會議上明確表示不歡迎寶能成為萬科第一大股東，理由是質疑其“信用不夠”，資金來源不明。

他還在微博上轉發了一篇題為《萬科被野蠻入侵背后的真相，一場大規模洗錢的犯罪》的文章，雖然后來刪除，但是可以明顯看出他的立場。

后來，他解釋道：“對方的態度是劍拔弩張，對方的態度是惡意的”，所以才這么激烈地反對。他說：“我們堅持的就是理想主義，我們捍衛就是萬科文化”。

事實也是如此，寶能系代表的是激進金融資本，追求短期回報；而王石堅持的是“陽光照亮的體制”和長期價值創造。

這場持續近兩年的攻防戰高潮迭起：華潤最初態度曖昧；深圳地鐵被引入作為“白衣騎士”；安邦保險扮演關鍵少數角色；恒大突然介入又退出。

期間，王石四處奔走尋求支持，甚至一度面臨被董事會掃地出門的風險。

2017年6月，隨著深圳地鐵正式成為萬科第一大股東，這場驚心動魄的商戰才落下帷幕。不過，在寶能被擊退后，作為勝利方的王石卻選擇了“主動歸隱”。

2017年6月21日，66歲的王石宣布從萬科董事長職位退休。

他在朋友圈寫道：今天，萬科公告了新一屆董事會成員候選名單。我在醞釀董事會換屆時，已決定不再作為萬科董事被提名。從當初我們放棄股權的那一刻起，萬科就走上了混合所有制道路，成為一個集體的作品，成為我們共同的驕傲……

這段告別詞既是對萬科“去王石化”的最后確認，也暗含對萬寶之爭的某種回應。

萬寶之爭暴露了中國上市公司治理結構的深層問題。一方面，它顯示了股權分散的優質企業容易成為資本狩獵目標；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創始人精神與股東權益之間的復雜張力。

王石在危機中的表現褒貶不一：批評者認為他過于自負，違背了股東至上的市場原則；支持者則贊賞他捍衛了萬科文化和長期價值。

無論如何，這場戰役已成為中國資本市場發展的重要里程碑，促使監管層完善了險資舉牌、一致行動人認定等一系列規則。

04

退而未休

2017年從萬科退休后，王石并未如常人想象的那樣安享晚年，而是選擇了“二次創業”。

同年，他成立深石管理公司，持股99%，主營體育相關業務；2021年又成立深石控股，持股95%，通過這家金融平臺投資了深綠科技（太陽能發電）、深潛體育文化（體育賽事）、深潛（運動社交）等項目，聚焦綠色經濟和運動健康賽道。

然而，這些創業嘗試至今尚未取得顯著突破。媒體在報道王石時，標題仍習慣性地冠以“萬科創始人”頭銜，這對他力圖建立新身份的努力構成了無形障礙。

這或許也解釋了，他在《共同說》中向段永平所說的那句：“顯然和你相比，我現在比較，應該是非常不成功”。

如今，74歲的王石仍每天保持五點半起床、劃賽艇一個半小時后再上班的節奏，身體狀態令許多年輕人自愧不如，但二次創業的艱辛也顯而易見。

王石的退休生活還伴隨著個人財務選擇的后果。1988年主動放棄萬科股權的決定，使他錯失成為中國頂級富豪的機會。2017年退休時，他雖享有名譽主席頭銜和每年千萬退休金，但在2023年萬科危機加劇時主動放棄了這筆收入。

妻子田樸珺那句“沒事，老王，我養你”的公開表態，雖展現夫妻情深，卻也折射出這位昔日商業領袖的經濟處境。

在公眾形象方面，王石退休后的私人生活引發的爭議不亞于其商業決策。

2007年左右，他與結發妻子王江穗離婚，后與演員田樸珺相戀并再婚，這段年齡相差近30歲的戀情一度引發“忘恩負義”的輿論風暴。

王石對此從未公開辯解，這種“不想委屈自己”的態度，與他2007年在《波士堂》節目中的自白高度一致：“中國男人都唯唯諾諾…實際上我是不想委屈自己。”

王石退休后最引人注目的轉型嘗試是向環保與社會活動家的角色靠攏。他長期致力于環保事業，擔任萬科公益基金會理事長，推動城市垃圾分類、濕地保護等項目；他還是亞洲賽艇聯合會主席，積極推廣水上運動。

這些努力顯示了他超越商業成就、追求社會影響力的企圖。然而，與比爾·蓋茨等成功實現從企業家到慈善家轉型的西方商業領袖相比，王石在公共領域的影響力仍主要依托其萬科創始人的歷史身份。

今年，當萬科陷入債務危機、債券價格暴跌之際，王石那句“王石就是萬科，萬科就是王石”的感嘆，道出了創始人與企業之間難以割舍的情感羈絆。

盡管法律上他已與萬科無關，但心理上仍無法對這家他曾經付出過心血的企業的困境無動于衷。這種復雜情結或許限制了他徹底轉型的可能，也成為其“不成功”感的來源之一。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而言，74歲仍在創業路上探索的王石，本身就在重新定義“成功”的老年可能——正如一位他的同齡者所言：“他活出了這一代中國人不曾有過的灑脫和自在?！?/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