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氣溫，是越來越低了，前不久北京下了初雪，將紫禁城裝扮得美輪美奐。

而在抖音和小紅書上反復刷到一種畫面：初雪之日，人們結伴爬上景山公園，悼念崇禎，順帶悼念一眾歷史帝王。

畫面很“美”，情緒很滿，配樂很悲愴。

我卻只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悲涼。

我忍不住想問一句：這些人，會在初雪這天，去悼念自己死去的爺爺奶奶嗎？

我想，大概率是不會的。

但他們卻愿意冒著風雪，去為幾百年前殺人如麻、雙手沾滿鮮血的帝王獻花、落淚、嘆息命運。

可能說到這里，有杠精會來說：“我家朱由檢哥哥才沒殺人呢……”

一個遼餉，多少人家破人亡。

而這些帝王，從未給過他們的人生一絲溫度，甚至可以說，正是這些體制的受益者，構成了普通人無法過上更好生活的歷史性障礙。

這些時日，網絡上借由解讀《紅樓夢》掀起了一股悼明的思潮。

但無論明還是清，漢人也好，滿人也罷，只要封建集權制度不瓦解，底層百姓照樣吃不飽飯。

沒有一個帝王，值得中國人在他的墳頭哭喪。

沒有一個帝王的雙手是干凈的。

他們的權力、尊貴與富貴，建立在無數底層民眾的尸骨之上，靠的是敲骨吸髓、層層盤剝。

魯迅早就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四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新中國成立的核心邏輯，就是反帝、反封建。

給古代帝王哭喪、洗白，不是“文化自信”，而是人類之恥。

這么一個近乎常識的東西，在今天居然還要反復、艱難地普及，本身就是一種歷史倒退。

無論是漢人主導的明朝，還是滿人主導的清朝，它們都是中國歷史繞不開的組成部分。

兩個王朝都存在兩百多年，都深度嵌入了當時的社會結構。

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們“值得懷念”。

與其執著于“明清誰更好”，不如直面它們各自的問題。

現實是：明也好，清也罷，老百姓食不果腹、任人宰割是常態。王朝的覆滅，歸根結底都是毀于自身，它們無一例外，都沒跳出“治亂興衰”的歷史周期率。

在現在的網絡平臺中，倘若說明的不是，但有烏泱泱的一群人來罵“清粉”“滿洲粉”。

仿佛在他們眼里，你必須站隊，不是粉明，就是粉清。

好像兩千年帝制史是一場選秀節目，每個朝代都是待打榜的愛豆。

前段時間是秦始皇，現在輪到崇禎了。

這算不算歷史飯圈化？

這讓我想起“馴化”一詞，比如，狗是由狼馴化而來。

而人也可以馴化，一旦馴化，便是奴才。

從秦到今，這片土地上早已馴化出不同的物種——它們總要找個帝王去愛。

這些人眼中，仿佛明朝不滅亡，中國便不會有近代的那些恥辱，將會引領世界科技潮流。

可是，在明朝之前的幾千年時光里，整個社會有何改變？

歷史已經證明，帝制是文明的最大障礙。

明朝與民族革命的神話，魯迅在上世紀20年代就已經拆穿。

他在上海演講時說：“都說朱元璋（明太祖）是民族的革命者，其實是并不然的，他做了皇帝以后，稱蒙古朝為“大元”，殺漢人比蒙古人還利害。奴才做了主人，是決不肯廢去“老爺”的稱呼的，他的擺架子，恐怕比他的主人還十足，還可笑。這正如上海的工人賺了幾文錢，開起小小的工廠來，對付工人反而兇到絕頂一樣”......

我一直認為，奴隸和奴才是有區別的。

奴隸，是被迫任人宰割；奴才，則是一日無主，反而渾身不自在，還要認真比較——哪個主子更英俊，血統更高貴。

有人聽信所謂“歷史發明家”，覺得自己覺醒了，尤其是聽說朱元璋嚴厲整頓官吏，興奮不已。

那不妨看看，他是如何對待普通百姓的。

刀爾登曾經總結過：朱元璋畏懼無業游民。

《大誥》里明明白白地寫著”逸夫處死”。榜文則說，百姓都要就業，外出要知道本人下落，到哪里去，去做什么；人們互相監督，若有人遠行不知下落，或日久不回，里甲鄰居不告發的，一律充軍。另一條是規定看病的、算卦的，都只能在本地行業，不許遠游。按他的榜令，對說謊的人、通奸者和騙子小偷的處罰都是死刑（曾有人偷賣草束，被凌遲處死）。

自以為道德無瑕的人，說不定會為此歡呼呢。

同姓結婚的，處死；私改名姓的，處死。違反官定的服式，穿”半截靴”的，處死；違反官定的發型，孩子剃”一搭頭”的，閹割。你要喝酒嗎？有”鄉飲酒禮”，犯者打五十，甚至充軍。你要聽戲嗎？只許演”義夫節婦，孝子賢孫，勸人為善，及歡樂太平者”，別的不但不能演，連戲本子也不能看，”敢有收藏者，全家殺了”。

民間的醫生，只能稱醫士、醫者，不能稱大夫、郎中。梳頭人只許稱”梳篦人”，或稱”整容”，不許稱待詔。萬一叫錯了呢？”治以重罪”。又軍人子弟只許演習弓馬，否則便是不務正業，學唱的，割舌；下棋的，斷手；踢球的，卸腳；做買賣的，充軍。要是吹簫呢？”連上唇連鼻尖割了”，看你拿什么吹。

除非明朝人是很特別的一種人民，否則無法想象，這樣一位皇帝，這樣一種統治，會得什么”民心”。

明朝工業革命、太平盛世、政治清明——我起初以為是喬治·奧威爾式的諷刺寓言，后來發現，有人是當真在信。

越順從的人，越覺得自己清醒，真是一大國產奇觀。

如今的世界上，也有像明朝一樣的國家，具體哪個就不說了，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想過那種日子吧。

改革開放以來的巨大進步已經說明：尊重常識、回歸理性，對內改革、對外開放，提升民主、法治、公平與治理能力，激發民眾潛力，才是民富國強、和平崛起的真正路徑。

歷史是一面鏡子。中國需要的是以史為鑒，跳出周期率，而不是在明清誰更值得懷念的口水戰中，一次次退回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