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味小說集大成者老舍，一生情路比較簡單，只有三個女人：

一位是初戀情人，一位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位就是堪稱知己的女性朋友。

后兩位大家都知道，但是，第一位，也就是老舍的初戀情人卻十分神秘，為人所知甚少，連具體的名字都沒有留下來。

根據老舍的回憶文章，以及相關資料，我們只能知道她是劉小姐，曾經的劉家千金。

不過，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名字，但是她與老舍的交集和感情經歷，以及最后的結局，還是可以理出一個完整的脈絡。

在另一篇文章里，我們知道老舍在9歲的時候，因為家庭貧困，尚未入學讀書，一字不識，是個小文盲。正是因為劉壽錦的幫助，他才得以入學讀書，開啟了改變人生的求學模式。

我們本篇所說的劉家千金，正是曾經的闊綽富老爺劉壽錦的女兒。

如果單說劉壽錦曾經的萬貫家財，那么劉小姐真可謂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至少從出生到少女時期，她過的是富貴人家的生活，穿金戴銀，養尊處優，更有家資支持她去上學讀書。

老舍也正是在得到劉壽錦的幫助之后，因為去劉家比較頻繁，才有機會與劉小姐有更多機會見面和相識。

不過，在從私塾轉公立中學讀書之前，老舍與劉小姐的接觸，純粹就是點頭之交，沒有什么過深的交流。也或者說，那個時候，他們都是單純無知的孩子，尚不知情為何物，所以交往比較簡單和純粹。

但是，童年這種接觸，畢竟還是令他們更熟悉，為以后的感情萌生，奠定了土壤基礎。所以，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他們對知識的不斷獲取，他們的心智和情感也逐漸成熟起來。

尤其在讀中學期間，老舍那躁動的青春之心，開始為劉小姐暗許春意。劉小姐對老舍也頗有好感，兩人之間的情愫開始悄悄萌生。

但是，他們之間出現了一個問題。

一個是老舍的問題，一個是劉小姐的問題。

老舍的問題是，老舍自幼家貧，性格內向固執，加之成長過程中深得劉小姐父親劉壽錦的大力幫助，他內心深處對于劉壽錦是滿滿的感激之情、感恩之情。因此，他覺得貪圖恩人之女，似乎有點說不出口。

因此，他始終說不出口。

可是，他不說，劉小姐也沒法主動說。除了她是一個女兒家之外，此時的劉家已經敗落，不復當年的榮華富貴。

當然，最關鍵的是，除了他們個人的原因外，跟當時的歷史背景仍有極大的關系。雖然他們都上學讀書，思想比較活躍，可是舊時代的傳統力量還在，傳統倫理媒妁之言還是婚姻的枷鎖。中國男女青年真正開放的時間也是在五四運動以后，實際就算是五四之后，也只是部分進步青年男女有勇氣突破傳統枷鎖，比如著名的蕭紅，雖然突破，但是也為此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所以，當時老舍和劉小姐他們的愛情阻礙和困難之大不言而喻，更何況五四運動還沒來呢，誠如老舍回憶到這一段經歷時所言：

“我們都二十二歲了，可是五四運動還沒降生呢，男女的交際還不是普通的事。”還有“許多無意識而有力量的阻礙，像個專以力氣自雄的惡虎，站在我們中間。”

因為，那會兒的男女，依然是比較傳統，秉承的是父母的媒妁之言。結果，老舍就迎來了一個巨大的難題，那就是在1920年的時候，老舍擔任京師郊外北區勸學員期間，他一腔熱血、兢兢業業，把調查的問題寫成報告，并且提出了切實有效的解決辦法，可是報告提上去，不但沒有得到認可和采納，周圍的同事反而對他冷嘲熱諷，眼見學務局如此這般，他心灰意冷，變得頹廢起來，便常去戲院等地進行消遣。

時至1922年，他母親見兒子長期如此，十分憂心。作為傳統的老人，他們一般認為男人到了這樣年紀，害了這樣頹廢的病，解決的最好辦法就是給他娶妻。

于是，便托人給老舍說了一家姑娘，是佐領家的女兒，雖然不識字，但是長得十分俊俏懂事，這倒是符合傳統母親對兒媳的要求的。老太太悄摸聲辦好之后，才告訴老舍，原以為是給兒子一個驚喜，豈料惹得苦悶的老舍更加崩潰煩惱，因為老舍已經心有所屬，是劉小姐。所以死活不同意，堅決反對，而且還和母親發生了一次大吵，這是他們母子生平第一次吵嘴。

但是，因為劉家的境況，老舍又不敢跟母親說自己喜歡的是劉小姐。

老舍的人生恩人劉壽錦

當然如今我們作為旁觀者，會覺得老舍太膽小了，說了又如何？這是因為我們不懂傳統倫理在人心中的墻有多堅固，所以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

老舍不忍放棄自己的所愛，又不想讓母親作難，但是婚比較得退。無奈之下，老舍只好請姐姐幫忙，最終才算把婚約退掉。這也算是老舍堅守自己愛情的一種勇氣和行動了。

在那個時期，有好多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都是結了婚的，卻沒有愛的生活，害苦了人家女子一生，比如魯迅等。

從這一點來看，老舍還是頗有男子風度的，至少退了婚，不耽誤人家終身。

此事雖然最終以退婚解決，但還是把老舍折磨得一病不起，連頭發都掉了不少，后來有半年，他都一直戴著帽子。說起來，愛情也真是折磨人的身心。

總之，不管生病，還是苦惱，老舍總算是戰勝了傳統的媒妁之言，退了婚，保住了自己和劉小姐之間的愛情。

接下來，他便到劉小姐父親所開辦的貧兒學校做義務老師，教那些窮人家的孩子讀書識字。與劉小姐一起相處的時間也便又多了，兩人就這樣苦哈哈地悄悄戀愛著。

可是，這樣的戀愛光景也沒有持續多長。到了1923年，劉壽錦徹底家業敗落，便淡然一笑跑廟里做了和尚，讓自己的夫人和女兒也做了帶發修行的女尼。想這樣就可以徹底擺脫人間煩惱，但卻不想一切苦厄終究還是要延續下去，不過是在他女兒身上展現。

因為劉壽錦的操作，導致老舍和劉小姐美好的愛情，幾乎是瞬間粉碎。老舍有爭取的勇氣，但是，劉小姐的境況實在是令人作難，再說他終究也是過不了母親那一關。要知道老舍是一個極孝的人，在他后來出國期間，哪怕自己沒有錢花，哪怕借錢都會按時按點地給母親寄來生活的錢。

這可能與他的成長經歷有關，畢竟出生不久父親就死了，是母親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這其中的親情非比尋常。從這里，也足見老舍是一個極其重情的人。

他不能為了喜歡的人和母親鬧不愉快，便只能把內心的苦悶藏在心里，讓自己獨自悄悄承受那無盡的折磨。結果，老舍在得到劉小姐出家的消息后，再次因情生病，而且是“心碎人瘦”和“病入膏肓”。

這也是老舍離開祖國、遠赴英國的最直接原因，而且老舍是一去六年，其中的心痛可想而知。

因愛情破碎而背井離鄉，不過是漂泊之苦，等老舍六年后一路風塵歸來，等他的則是更猛烈的苦痛。說實話，老舍的初戀經歷，真的是一波三折、苦盡甘不來，反而令人心驚肉跳，無限唏噓。

因為等老舍歸來，好不容易用六年時間撫平心傷，做好準備再次面對自己的初戀情人的時候，劉小姐已經物是人非。

老舍當年離開的時候，曾去跟劉小姐道別，但是不巧的很，這對苦命戀人竟然沒有緣分一見，劉小姐不在家，老舍時間緊也等不得，就此別離。

如今老舍歸來，雖然六年來沒有見面，但他心中一直沒有忘記劉小姐，所以一回來，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打探劉小姐的消息。

但是，當別人告訴他的時候，他沒有覺得像是晴天霹靂，而覺得那像是一個謠言。

他不能相信，那個“小圓臉、眉眼清秀中帶著一點媚意······走路非常的輕巧······一條長黑的發辮”的夢中情人，那個自己日思夜想、盡管過了六年依然不能忘懷的女子，竟然做了——暗娼。

老舍的心仿佛被針刺了一下一樣，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他急急忙忙跑到她家去，可哪里沒有看到她的人。

不過，他還是設法找到了她。

一見面，心里還是沉了一下。

她變化極大，曾經純真無邪、美麗可愛的劉小姐已經一身風塵了。

長辮子變成了短發，衣服袖子也露著胳膊，臉上也鋪滿了厚粉，眉眼角也多了一絲皺紋。穿衣服也不是從前的干凈清雅，一身紅袍，顯得俗氣。整個人，如蒙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塵埃。

只有她的笑容，還是那么好看。

她不敢正眼看老舍，但老舍的心卻在滴血，淚水在眼眶里轉動。

在言談中，老舍得知她這些年的人生。雖然她的心還愛著老舍，但為了父親，她不得不把自己賣給了有錢的公子。還有，她的母親也去世了。為了她和父親的活命，她被迫出賣身子。

冰冷的生活，硬生生把她逼上了絕路。

最后，她哭了。

“你，多少還是你自己，我，早已死了······你沒回來的時候······不論是對誰說，我是愛你；你回來了，我只好狂笑······假如你永遠不回來，我老有個南洋作我的夢景，你老有個我在你的心中，豈不很美？你偏偏回來了，而且回來這樣遲······我命定只能住在你心中······你回來了，我別再死遲了，我再晚死一會兒，我便連住在你心中的希望也沒有了······”

亂世苦情莫過于此了吧？！

老舍的心被刺得生疼，萬千悲傷涌動。

他和她，從小青梅竹馬，但是沒有發生過任何身體接觸，沒有牽過手，沒有擁抱過，但是他知道她的一切，她也知道他的一切。

但是，亂世離散，命運弄人，世俗如墻，他們終究被殘忍拆散，連一絲美好的夢都沒有留下。

在見老舍不久以后，她便自殺了，從此香消玉殞，人間消散，這結局實在是太令人淚目。

雖然劉小姐的生命結束了，但是在老舍的心中和記憶里，包括文學作品里，她還活著。甚至在老舍的大部分作品里，只要寫到男女愛情的故事，女主的結局要么淪落風塵、要么格外失意、要么早死，而男主則多半是遠走他鄉以避情傷。此外，但凡寫到年輕的暗娼之類，也多半都是讀書識字的女孩。

由此可見，這一段初戀對老舍的影響，已經在老舍的生命和情感世界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深刻烙印。一如她的父親，在許多方面對老舍的影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