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廣電陳上：AI無法取代的，是記者的“主編”能力｜記者手記

陳上，浙江廣播電視集團交通旅游導報社新聞采編，主要負責媒體融合轉型相關項目，包括參與全媒傳播平臺開發、全媒體矩陣建設，并持續通過AI創作大賽探索智能傳播的應用。

2025年3月5日，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平臺智媒果由浙江廣播電視集團完成備案。與此同時，浙江廣電的記者們也接受了職業生涯當中的第一次AI訓練。

“AI取代記者？這是一個過于簡單的判斷。”在深度體驗了從文案生成到畫面制作的人機協作后，浙江廣電集團記者陳上如是說。

相比于競爭關系，陳上認為AI工具能夠讓記者們從重復性勞動中解放出來，回歸至新聞工作最核心的思考和人文關懷中去。而記者的核心價值——洞察、共情與判斷，也因此在人工智能時代愈發凸顯。

“人機協作的深度，將決定未來新聞作品的高度。”

以下是深度營與陳上的對話。

在媒介劇烈變革的當代，一位記者的成長不再只有寫作這條單一路徑，而是可以向全媒體多元發展。陳上的經歷詮釋了何為“進化型”記者，主動表達的興趣驅動了他對擴展傳播途徑的熱情。當平臺從廣播、報紙擴展到公眾號，學習新的傳播“語言”成為了一種本能。

這其中，文字能力作為構建一切敘事邏輯的基石，其地位從未動搖。與此同時，與文字敘事相輔相成的影像敘事、數據呈現乃至AI工具運用能力，正成為記者拓展報道邊界的重要工具。

深度營：從高中廣播站到大學校園媒體，從文字到攝影，再到AI，這是一條向全媒體轉變的路徑。在媒介轉換過程中，您是如何順利實現過渡的？

陳上：首先，無論從校園媒體開始做學生記者，還是后來真正成為一名記者，最大的驅動力是興趣。其次，技術在不斷發展，當時有廣播，之后出現微博——它最初只能發圖文，后來出現了很多新形式。這使得人不得不去學習。在學習的過程中會涉獵到攝影、處理圖片、攝像、剪輯等，這些都是基本的能力。一定要會怎么把內容表達、表述出來。

文字也很重要。當要更形象地完成一篇新聞作品，單靠影像作品不一定能被所有人理解。文字和圖片相輔相成，密不可分。我認為在全媒體時代，將自己固化為“文字記者”或“攝影記者”是一種局限。真正的核心能力，在于深刻理解不同媒介的敘事語言，并將它們有機融合。不能簡單地說，一個人完成了文字到圖片，或者圖片到文字的轉變，就能稱其為“全能型”記者。我們需要不斷學習新事物。

智媒果是浙江廣電集團研發的AI工具，提供文生圖、圖生圖、智能摳像、智能剪切等多種AI創作工具。在一次浙廣集團的集體大練兵中，陳上接到了他人生中第一個需要與AI合作完成的項目——制作幾乎全AI畫面的新聞宣傳片。

深度營：您運用AI都做了哪些宣傳片？

陳上：比如，發布在“美麗浙江”公眾號上的《江南路、共富情》、發布在“交通旅游導報”上的《歸鄉溪頭》。“滾滾萌芽”也是我們團隊在AI創作大賽中打造的浙江文旅新IP。

深度營：《歸鄉溪頭》這個作品在畫面處理上是實景拍攝與AI畫面相輔相成的。為什么會采用兩者融合的方式制作呢？

陳上：起初想法比較理想，我們認為只靠AI就能生成所有畫面。實際制作過程中，生成的一些圖片、視頻從邏輯上看不合理，沒有達到想要的效果。后來，我們只能再去當地找了很多實拍的照片與視頻，同時結合自己拍攝的內容，補充進去。這樣下來，整個視頻的畫面邏輯就合理了，同時也不會出現關鍵畫面無法呈現的情況。

深度營：您之前有當過攝影記者，對您來說，這些由AI生成的畫面和實拍的畫面它最大的不同在于哪里？

陳上：實拍出來的畫面更加寫實。如果想要將AI和實拍更好地融合，可以將實拍的照片喂給AI，讓AI根據圖片和關鍵詞、指令生成動態畫面。這樣既可以實現畫面寫實，又可以節省在運鏡、剪輯、配樂等方面花費的人力、物力、財力。

深度營：在對AI生成的腳本、畫面進行修改的過程中，您和您的團隊遇到的最主要的困難是什么？

陳上：最主要的困難在于消除AI生成導致的機械感。《江南路、共富情》的內容、形式更加溫情，所以我們加入的人工的因素就會特別多。而《歸鄉溪頭》剛開始完全以AI的邏輯呈現，那就沒有前面的作品有人情味。實際上，在大部分視頻的制作過程中，我們都會基于自己對新聞事實和人情世故的理解大幅修改AI生成的腳本，為數字人注入符合語境的情感和語氣停頓。

我覺得對于學傳媒的學生們來說，如何解決AI作品中的“人機感”是接下來亟需面對、解決的問題。同學們平時可以多去接觸AI，嘗試喂給AI不同的數據和不同的思維方式，相當于嘗試教會AI表述你的所思所想。這樣看來，AI的工作其實是離不開人的。

面對AI技術日新月異的發展，各行各業都充斥著未來是否會被AI取代的聲音。

但在陳上的實踐中，這一問題的答案似乎更加清晰：AI并非對手，而是任勞任怨的協作者。它會將記者從繁瑣重復的勞動中解放出來，更專注于新聞工作中最核心、最富創造性的部分——洞察、判斷與共情。未來的新聞業，或許將不會是人與技術的競爭，而是人機協作深度所決定的內容高度之爭。

深度營：隨著AI技術越來越成熟，記者們會有危機感產生嗎？

陳上：關于它未來幾年的發展走向，目前確實難以給出確切判斷。畢竟AI技術的迭代速度極快，有時甚至以三個月為周期，就會迎來新的突破點。

首先，由于AI本身處于持續學習、不斷進化的狀態，所以我們人類也需要保持同步學習的節奏——當AI升級到新的階段時，我們同樣要主動去了解和掌握這個階段它所產生的新變化、新能力。基于這一點，我認為AI在當前階段要完全取代人類，是不太可能實現的。

深度營：在未來，不加任何AI技術的一些傳統新聞，還會有人去深耕，有人去做，有人去關心嗎？

陳上：這恰恰是我們記者的核心職責所在，也是我們必須要承擔起來的工作。

如果我們把寫稿的主導權完全交給AI，那么未來，可能會出現大量假新聞，因為AI無法辨別信息來源的可靠性與自身的真實性——這種風險是客觀存在的，需要我們警惕。

舉個具體的例子，校對環節就不能完全交給AI，必須由人來嚴格把控這一關鍵節點。否則，無論是稿件配圖的選用，還是文字內容中可能存在的敏感信息，都可能因AI的失誤出現問題。更何況AI的邏輯與人的邏輯存在本質差異，一旦因此引發不必要的麻煩，后果是得不償失的。對新聞工作而言，采寫固然是基礎，但采寫完成后的復審、終審環節，同樣承擔著保障新聞真實性、準確性的重要責任。

深度營：您希望“智媒果”解決新聞生產中的哪些過程或者步驟？AI的介入，讓您的工作重心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您對這種變化持什么樣的態度？

陳上：在項目初期，我們對“智媒果”的功能定位非常明確：它并非旨在“替代”記者，而是要成為一個強大的“協作者”。我們的核心目標，是解決新聞生產中那些重復性高、技術門檻高或極度耗費靈感的環節。我們認為“智媒果”目前的價值不在于“取代”人工，而在于“增強”人工。它將記者從繁瑣的技術性工作中解放出來，讓我們能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最核心的領域——故事的策劃、訪談的深度與內容的精準打磨上。

“智媒果”真正解決的，是創意實現的效率問題，并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往“以前不敢想或做不到”的視覺敘事新大門。

深度營：以后如果記者能夠熟練掌握AI技術，AI是否真的會發揮顯著優勢？記者使用AI工具會逐漸成為行業當中的一種普遍趨勢嗎？如果會，原因是什么？

陳上：是的。現在記者使用AI工具已經有很多例子。比如，為了在體育賽事報道或者財經報道上面搶發時間，也有媒體已經在運用AI寫稿子了。

所以，這已經不僅僅是一種“趨勢”，而是正在發生的、重塑行業工作流程的“現在進行時”。像央視、浙廣、杭廣等頭部機構的廣泛實踐，就是最有力的證明。因此，這也不是一個“會不會”的問題，而是一個“快與慢”的適應過程。目前階段AI肯定只是作為一個工具介入到記者的工作當中來，完全取代人的工作是不可能的，但使用AI已經成為一種優勢。率先掌握并善用AI的媒體和人，將在新一輪的內容競爭中占據上風。

深度營：您接觸的實習生運用AI工具的情況怎么樣？新生代記者運用AI工具的概率會上升嗎？

陳上：我之前接觸過一位學生，這位同學運用AI技術完成了一個宣傳片。作為大學生能做出這樣的成品，我覺得挺厲害的。新生代記者運用AI工具的概率上升是必然的，每個時代的人接觸的東西都不一樣，你們必然會站在更前沿去學習新技術。新技術的發展更多會帶來形式上的創新和工作方式的改變。就像我讀大學時正好趕上微信和公眾號興起，那是我這一代接觸的新事物。而你們未來要接觸和學習的，更多的是AI方面的內容。

深度營：您認為在AI的輔助下，一名記者最需要學習和掌握的新技能是什么？

陳上：最核心的是“提效思維”與“主編能力”。具體而言，是精準運用AI（如提示詞）實現創意的能力，以及更關鍵的——對海量AI生成內容進行批判性核實、價值判斷與情感升華的能力。記者需要從信息采集者，轉型為AI的駕馭者與故事的最終塑造者。

深度營：您認為在AI時代，新聞媒體的核心價值究竟是什么？記者的哪些工作內容是AI無法替代的？

陳上：在AI時代，新聞媒體的核心價值愈發回歸其本質：基于價值判斷的洞察、賦予事實以溫度的情感連接，以及作為社會公信力的擔當。AI無法替代的，正是記者作為“主編”的職能：對復雜信息的甄別與批判性思考，對人性和社會情緒的深刻體察，以及在不確定性中做出價值判斷的勇氣與智慧。

深度營：您如何看待“AI取代記者”這種擔憂？

陳上：我認為“AI取代記者”是一個過于簡單的判斷。AI取代的是重復性的信息處理任務，而記者的核心使命是依靠追問真相的洞察力、批判性思維和賦予故事以人文溫度的能力——這正是技術無法復制的壁壘。未來，記者間的關鍵差異將體現在：能否駕馭AI作為強大的輔助工具，并更專注于深度調查、復雜敘事、價值判斷與情感共鳴的創造性工作中。人機協作的深度，將決定未來新聞作品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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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彭輝 江語墨

編輯 | 許玉珍

值班編輯 | 李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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