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評論

作者：周拓毅，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約3000字，預計閱讀時間10分鐘）

當地時間 12 月 20 日至 21 日，美國與俄羅斯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舉行了雙方會談，聚焦烏克蘭問題。

俄特使表示此次會談的進展“富有建設性”，但具體的停火計劃，以及美方強力推動的俄烏“和平計劃“的最終定論仍然不為人知。

美國在俄烏雙方中的穿梭外交正在加速，具體行動包括上周早些時候與烏方和歐洲官員的會面，以及其主張但遭遇俄方反對的俄烏美三方會談。

與此同時，歐洲對烏克蘭的支持卻并未停止，歐盟在 12 月 19 日正式達成了共識，將向烏克蘭提供 900 億歐元的貸款。

究竟是什么使得歐洲與美國這兩個長久以往的戰略伙伴在俄烏問題上逐漸產生了分歧？失去了美國的持續支持，歐洲還能撐多久？

美俄烏，分別想要什么？

俄羅斯在談判中始終保持強硬態度。普京先前表態歐美需要尊重俄方才可能在俄烏問題上獲得進展，否則俄羅斯將會尋求擴大在烏克蘭的戰果。

其具體訴求包括要求烏克蘭在俄羅斯已經占領的烏東四州（盧甘斯克、頓涅茨克、扎波羅熱、赫爾松）撤軍，并且支持俄羅斯在頓巴斯地區以及克里米亞的領土主張。

同時，俄羅斯堅決反對烏克蘭加入北約，并尋求解除對俄制裁。

▲俄羅斯總統普京于 12 月 19 日召開年終新聞發布會

因此，俄羅斯對停火的期盼可能表現為對目前戰況的“凍結”以保存戰果，而非對沖突根源的解決。

俄方特使對會談“富有建設性”的評價，可能說明美國在這些關鍵問題談判中的務實態度。

而俄羅斯在戰場上的持續壓力也側面說明了俄羅斯所采用的“以戰促和”戰略，在談判同時通過戰場壓力以迫使烏克蘭和美方妥協。

對烏克蘭來說，其核心訴求是得到歐美的安全保障。

從先前持續為加入北約所作出的努力到愿意接受雙邊安全協定以取代北約會員資格的妥協，無一不說明了烏克蘭在安全問題上的迫切需求。

在現有的和平方案中，烏克蘭被保證獲得“可靠的安全保障”但被禁止加入北約，且這一保障需要烏克蘭放棄其在烏東四州的大部分領土并接受裁軍限制。

這一“土地換和平”計劃的昂貴成本和虛無縹緲的保障側面說明了烏克蘭在美方主導的一系列談判中的被動地位。

但澤連斯基在領土問題上的公開反對依舊說明了這可能成為俄烏達成共識路上最大的阻礙。

而在美國的視角下，在俄烏當中斡旋以達成和平是一種符合其國家利益的戰略止損。

在自身并沒有參與在直接沖突的情況下，在領土、安全保障問題上對俄烏雙方同時施壓，這本身就極具結果導向，意圖快速減輕這場沖突對美國自身的消耗。

這一理念也在近期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中得以體現，美國將戰略成本置于其全球影響力的考慮之上。

同時，在俄烏問題上的加速斡旋也是一種對歐洲施壓的方式，表明華盛頓的耐心有限，歐洲需要做好為其安全架構承擔主要成本的準備。

盟友之間：歐洲在何處？

面對美俄的直接對話與可能達成的“自上而下”的和平方案，歐洲陷入了角色認知的焦慮。其內部表態與行動，反映了其在理想主義原則與現實主義壓力之間的艱難搖擺。

歐洲在美國主導的談判進程中雖被置于邊緣地帶，但其立場和行動仍是決定談判結果的關鍵變量。

烏克蘭在美俄壓力下，于柏林的美烏歐三方會談前，曾表示愿意就北約成員資格問題作出巨大讓步。

但這一情況在歐盟于 12 月 19 日批準了對烏的 900 億歐元貸款后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 12 月 24 日表示，“這（和平協議）是美俄烏三方的協議，但烏克蘭是否加入北約是北約成員的決定。”

這一轉變的時機，恰恰說明歐洲的支持與否決定了烏克蘭在談判桌上的籌碼，同時反映了歐洲在看到烏克蘭被迫對俄讓步時自身的焦慮。

在政治表態上，歐洲主要國家展現出強硬態度。

法國總統馬克龍重申“始終并將繼續站在烏克蘭一邊”，強調要推動“穩固而持久的和平”。英國及歐盟領導人亦協調立場，宣稱“歐洲將長期支持烏克蘭”。

歐盟 12 月 19 日批準的 900 億歐元貸款，正是這種政治承諾的貨幣化體現。這筆貸款旨在為烏克蘭提供“未來幾年的財政安全保障”。

然而，在內部團結上，歐洲“硬扛”戰略所需要面臨的挑戰可能持續增強。高達 900 億歐元的貸款雖獲得批準，卻也是內部妥協的結果。

例如匈牙利、斯洛伐克和捷克對額外財政負擔的反對暴露了歐盟內部在援烏問題上的深刻裂痕。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歐洲原計劃動用被凍結的約 2100 億歐元俄羅斯資產為烏克蘭融資，但因比利時等國對俄方報復風險的擔憂而未能達成一致，才被迫轉向發行共同債務，這增加了歐盟自身的財政負擔與政治風險。

最后，持續的通脹壓力、去工業化風險以及能源成本的結構性上漲，正在歐洲各國民眾中催生負面態度，極右翼勢力的崛起與之共振，不斷沖擊著各國政府援烏的政治基礎。

聚焦外部盟友，美國對歐洲的態度正在變得模糊。

美國在新國安戰略文件中提到，歐洲面對俄羅斯在除核武器以外的硬實力指標上均具有顯著優勢，但許多歐洲人卻將俄羅斯視為歐洲的存續性威脅。

結合對歐洲軍費開支不足和文化認同與價值觀危機等治理問題的批評，相關評價，似乎暗示著美國對歐洲承擔責任不足的不滿。

為何美國和歐洲意見相左？

首先，雙方地緣脆弱性不同，導致風險感知迥異。

美國遠隔重洋，俄烏沖突對其而言是一場“可控的代理人戰爭”。而歐洲與俄羅斯及烏克蘭接壤，沖突的任何結局都會直接沖擊歐洲的安全與經濟穩定。

因此，歐洲相較美國更加注重長期局勢發展，而不愿意為了快速達成和平而埋下長期隱患。

同時，由于戰略文化差異，美歐對“和平”的定義并不相同。

美國外交更具“交易性”和“問題解決”導向，傾向于尋求一個可立即執行的技術性方案。而歐洲更強調和平的合法性與可持續性。

而對歐洲來說，犧牲烏克蘭領土完整和國際法原則換來的和平，是脆弱且危險的，且是對二戰以來歐洲安全秩序的顛覆。

同時，歷史經驗可能影響歐洲對長期利益的判斷。以烏克蘭領土妥協為基礎的和平方案，本質上是以小國的犧牲換取大國的讓步。

這一底層邏輯，與加速二戰爆發的《慕尼黑協定》（Munich Agreement）非常相似。

因此，歐洲對類似方案的感知可能與美國相悖，激發美歐在快速實現停火這一目標上的分歧。

然而，最根本的驅動力，在于“戰略自主”的覺醒與對美依賴的反思。

美國撇開歐洲直接與俄羅斯對話的做法，以及要求歐洲大幅提高軍費并自行承擔安全成本要求，在歐洲眼里是一種“拋棄”或“勒索”。

這強烈刺激了歐洲的安全神經，促使歐洲重新審視自身對美依賴，并更加重視戰略自主。

這一根本的思想轉變也使得歐洲在面對美國主導的和平方案時變得更加審慎。

歐洲還能撐多久？

短期來看，歐洲的“硬扛”能力依然可觀。

900 億歐元的貸款承諾，為其對烏支持提供了至少兩年的財政緩沖。

歐洲在能源供應上的持續“去俄化”降低了對俄依賴、減輕了對俄戰戰略成本。經濟雖承受陣痛但并未崩潰。

最主要的是，對俄羅斯擴張主義的歷史恐懼與對戰后秩序崩塌的擔憂，仍是凝聚歐盟政治意志的強大粘合劑。

某種程度上來說，只要烏克蘭不崩盤，歐洲便有動力且有能力繼續支持。

然而，中長期來看，這一戰略的可持續性面臨嚴峻挑戰。內部凝聚力是最大軟肋，成員國間日益增長的分歧可能在未來某個財政或政治臨界點上爆發。

經濟承受力存在上限，若沖突無限期持續，公眾的忍耐力將耗盡。

最關鍵的是戰略主動性的缺失——如果美國最終與俄羅斯達成協議，而該協議又嚴重違背歐洲的安全理念，歐洲是否有能力、有決心否決或改寫它？

結語

歐洲的破局之路，不在于如何讓美國更多考慮其利益或怎么增強自身硬扛輸出的能力，而在于如何構建起自身的戰略自主，主動將自身的戰略利益擺上俄烏談判的談判桌。

在美國逐漸對其失去信心，撇開歐洲直接與俄烏進行談判，意圖讓歐洲承擔后沖突時代自身安全成本的當下，這條路并不是可以隨時變現的政治口號。

它需要歐洲內部更具凝聚力的合作，強化自身安全體系和內部協作機制，鍛造出足以捍衛自身安全和價值觀的“歐洲主權”。

這場沖突的終局，將不僅是烏克蘭的命運裁決，更是歐洲能否作為一個真正獨立的地緣政治力量，屹立于 21 世紀世界舞臺的資格認證。

撰稿：周拓毅

編務：周拓毅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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