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70后潮汕學者吳真女士的《暗斗:一個書生的文化抗戰》(三聯2025.7),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人物,還不是傳主鄭振鐸,而是1940年代上海灘潛身“貝公館”(時為憲兵司令部所在地)的那位日本憲兵荻原大旭。這是一個既傳奇又簡直惡魔般的人物,同時還心思縝密,文化素養極高,于漢文化鉆研也甚深。不開玩笑,僅從表面看,最適合他待的地方,似乎是大學文史講壇,而非類似“76號”這樣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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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實際上,彼時滬上那些暗中抵抗的文化人,若不幸給捉進去之后,往往就由他來荻原審訊,拷問。蓋“文化人”最懂文化人,“學問家”最能看透學問家那點“隱微”技術,駕輕就熟,洞若觀火。當然,更為重要的是,彼時“司令部”還負有另一重任,就是四處搜刮文物,舉凡珍籍古玩古字畫古玩之類,均在他們覬覦之類,這種活需要荻原大旭這類“行家”或“漢學家”為之把關、掌眼、籌謀。徐遲有一篇文章就寫過,抗戰兵興之初,龐萊臣跑上海避難,大量財物帶不走,日軍司令部入駐龐宅,將其家藏價值數百萬的古字畫洗劫一空,走后還將周邊那些公館別墅豪宅一炬焚之了事,可唯獨放過龐宅,就是因為一向為龐家收買名畫的那些古董商里頭,有“親日”者,應該是從中疏通走了后門,家宅遂得以幸免于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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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以前也看到過“荻原大旭”這個名字,是在楊絳的那篇《客氣的日本人》。但確實走馬觀花,只殘留了一個印象,至于其人來歷,什么底細,從未去細究,不意多年以后在吳真此書里重逢。楊絳那篇文章,寫于1988年,主要回憶一次驚險經歷,那是1945“孤島”期間某天,她曾被突然傳喚到貝公館,接受“非正式”問訊,而接待者就是這位荻原大旭。當日,楊絳為故作鎮定,也好途中解悶,隨身帶去了一本《杜詩鏡銓》,荻原大旭進門后還翻了翻,笑著說了一句,“杜甫的詩很好啊”,然后立馬變調突擊審問。好在錢楊都是極謹慎極膽小又善于明哲保身的純粹學者,不會“揀容易走的路”出賣靈魂,但也不會主動“立乎巖墻之下”牽涉政治旋渦里去,大抵屬于王任叔后來總結的“躲在小樓上從事著作卻無意于實際斗爭”的孤島時代第二類知識分子,確實沒犯什么事,不過是碰巧與人同名鬧的烏龍,所以荻原問完幾句就放她回家了,有驚無險,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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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絳對此公印象很深刻,大概就是因為他工作在“魔窟”,卻“很客氣”,說話溫文爾雅,甚至還深通中國舊詩,能夠欣賞杜少陵,完全是高級知識分子的作派與人設,這是與那地方有劇烈反差感的。雖然日后她與李健吾閑聊談起此事,說到荻原,才明白自己的觀感是多么片面。原來人家荻原是看人下菜的,“據說有一位女演員未經審問,進門就挨了兩個大耳光”,直接下馬威先把人整懵,動不動大刑伺候。他之所以對楊絳“客氣”,自然事先已經偵查清楚,此番無非親自確認一下。而從楊絳的親歷記來看,倒也能看出荻原手段的厲害,他是很多面的,絕非一味地粗暴,可說是真正的“人.獸.鬼”集合體。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當年日軍負責審訊的憲兵里,似乎還有不少類似人物,很奇怪很復雜,時人時鬼時魔。更著名的例子,是名教授洪煨蓮1941年12月在京也被逮進“憲兵司令部”那一次,負責審訊他的“太君”黑澤,官拜少尉,其實也是半個漢學家,是名副其實的中國通,他頗欣賞洪的骨氣,非但沒動刑,還客客氣氣請洪吸煙喝茶,兩人聊天聊到深夜,談學問,談時政,都把可怖的牢房當國學教研室了。同時進去的其他教授就給整的很慘,彼時的燕大代理校長陸志韋牙齒差不多全被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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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孤島時期另外那些知識分子志士,就沒那么好運了。他們一旦進去,碰上荻原大旭這種狠角色,還能活著出來都是命大。雖然吳真書中沒有明說,但以時間點與關押地的線索,似乎也可以合理推測,當初許廣平給逮進去以后,讓她吃盡苦頭的審問者應該就是荻原。盡管不過是“外圍”,且是柔弱女性,還是知識女性,還是與日素有淵源的文壇巨匠魯迅的遺孀,還是那時北平日偽高官周作人的弟媳,由于證據比較確鑿,人家就一點不會“憐香惜玉”了,許廣平經多方勢力疏通營救出來后,全身麻痹,大小便失禁,頭發都花白了,可說耗掉了半條命。李健吾、柯靈他們進去時,更可以明確審訊、用刑之人就是荻原。他們時隔多年以后,一聽到荻原這個名字,都“手不由自主就顫抖”。李健吾是被拉進去后,直接“灌水”:先讓他吃奶油蛋糕,吃不下硬塞,然后打開自來水,對準他嘴巴直灌水,灌到七竅流水,昏厥過去,如此反反復復折騰,柯靈可待遇好點,張愛玲出面請動了“前夫哥”,少受了很多皮肉之苦,只是“上了老虎凳”。而實際上,無論許廣平還是李健吾還是柯靈,他們都只是一介布衣,是良知未泯的文弱知識分子,無非寫寫文章出出書組組局表達不滿而已,至多就是間接幫幫忙,本無需日方這么大動干戈,還如此殘酷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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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了一通,書券三紙,未有驢字,還是說最重點:讀《暗斗》,我之所以對荻原大旭這位憲兵印象最為深刻,絕不僅僅在于他的兇殘獰惡,更在于他的另一重身份,以及那種怪異突兀難以消化難以理解的行事風格。實際上,這位當年在上海灘貝公館專門負責審問文化界人士的日本軍曹,入伍前還是個和尚,是京都凈土宗知恩院的知名僧人,此前曾發表過一些仏學論文,俗一點來說,或許還可稱之為“有道高僧”,至少是一個極有文化素養的知識分子、漢學家。另外,他的長相與氣質似乎也很過得去,李健吾回憶說他“容貌清癯,尊嚴冷靜如一尊石像”,形象完全與憲兵不符,所以愈發襯托得他“如地獄放出的一個魔鬼,把人性和脆弱永遠關在皮肉之外”,愈發讓人不寒而栗。在柯靈回憶中,荻原審問他時,甚至手不釋卷,層層威逼利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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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荻原這人由于讀書多,思辨能力強,心思縝密細膩,最擅長“攻心戰術”,文本閱讀能力極強,總能從“被捕人的筆記日記、文學作品的細微處找出物證”。柯靈只是隱晦地寫過一首舊詩,荻原居然從詩注的極有限信息中解析出他與延安的關系,讓老柯猝不及防。而荻原最讓李健吾崩潰的一點,就在于“他的推敲入微有時候超過我的分析的頭腦,過后才明白他是有意在愚弄我,試探我”。在李健吾眼中,荻原是個什么樣的人呢,他是個“紹興師爺似的人物,完全是一個冷血動物,兩眼閃閃發光,活像一條對著青蛙的長蛇,不動,以一種內在的吸力攝取著囚犯的心靈”。而且,他這么一個有成就的修行僧人,頗有學問的知識分子,身處如此魔窟,干著如此殘暴工作,卻一點都不厭煩,乃至“把這種職業看做一種愉快的任務”,反倒是其他無知無識憲兵多只視為一種無聊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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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李健吾所看到的荻原大旭,從不嘆氣,不牢騷,甚至偶爾還會以“平靜的口吻”與他搭腔,閑聊一些世界上的局勢,但永遠都是一副“喜怒莫測的出世的音容”。很顯然,以李健吾之見多識廣,博學多通,了知中西文學典籍中的形形色色,可依然無法理解荻原大旭這樣一種人,如此亦人亦魔亦鬼的人物,已經完全在他的概念之外,幾乎是理性無法設想到的異物,所以他要說荻原“不屬于人世”。那他到底屬于哪里呢,李健吾想不出來,我自然也不可能有答案——只是看完吳真此書后,似乎再也無法如過去讀楊絳那般,將其拋之腦后了。或許,要是漢娜.阿倫特知道有這么一號人,亦或能看到吳女士這本書,指不定又得奮筆疾書出另一部名作來。
2016.1.16,晚飯后亂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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