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回看 1998 年頒發的第九屆臺灣金曲獎，頗有些“樂壇先知”的意味。

當年評審團將“最佳國語女歌手獎”頒給憑借《駱駝·飛鳥·魚》專輯入圍的齊豫，有點“終身成就獎”的意思，即便此后她仍有作品持續問世，盡管齊豫姐姐的音樂審美與內核仍在不斷進化，但論概念完整、可聽度與藝術鑒賞性兼備的國語專輯，這張距今已近 29 年的作品，仍是她留給華語樂壇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在小學時初遇《飛鳥與魚》MV 的震撼，那份視覺與聽覺的雙重沖擊，不亞于如今年輕人面對其他女歌手呈現先鋒舞臺時的錯愕——直到后來在美術課本接觸歐洲美術史，才讀懂MV當中那些中西美學交融的精妙，長大后再多看幾眼 Credits 發現，這首歌的曲作者與副歌結尾幾句空靈的男聲和聲，正是齊豫的弟弟齊秦。

還有這張專輯中的《幸福》，即便過了 29 年仍被年輕人傳唱，從 80 后的吳青峰到 00 后的張鈺琪，詮釋的是不同性別、不同年齡對婚姻與幸福的不同看法，歌里超前的思辨色彩或許正是齊豫橫跨60 后至 00 后歌迷圈層的密鑰。她的歌從不止于情愛悲歡，《幸福》更是將人性本質、精神困境袒露在聽者面前，這種深入骨髓的人文關懷，讓她的音樂得以跨越時光阻隔。

誰若再想用“人文的勝利”形容一些音樂的意義，齊豫的作品算是一種。

南京站演唱會上，這首非固定曲目《幸福》的隨機亮相成了意外之喜，唱畢后齊豫笑著解釋：“這首歌從不是勸人不婚，而是承認人性本就不完美，我們都在婚姻、家庭與社會中搖擺掙扎。”這份直視人性弱點的坦蕩，正是她從人到歌始終迷人的核心。

“風采依舊·在”是齊豫自 2025 年啟航的全新巡演，如今已跨進 2026年，南京作為巡演第五站，恰好卡在農歷新年前夕，為這座愛樂之城添了幾分年味和暖意——是的，至少我個人吸收流行音樂最密集的四年時光，是在南京度過的，我對這個城市也有別樣的情感投放。

演唱會我個人最被打動的段落，是齊豫在不同 part 的串燒組曲，串聯起了不同年代、不同地域的音樂記憶。

《綠島小夜曲》的旋律響起，她說這是媽媽小時候唱給她和弟弟聽的歌，齊豫溫潤的嗓音帶著時光的顆粒感，將民國時期的流行曲調演繹得柔情萬千，緊接著《蘇州河邊》、《情人的眼淚》等歌接連登場，不算華麗的編曲，就靠著簡單的器樂伴奏，齊豫的聲線已經月光鋪滿了整個劇場，我想，彼時在座的年輕聽眾們，應該已經觸摸到了父輩的浪漫和風采。

另一組關于齊豫成年后、出道之初的串燒也格外讓人沉浸。《捉泥鰍》的節奏響起給全場切換到“童年頻道”。齊豫現如今醇厚的 Vocal 搭配《外婆的澎湖灣》、《蘭花草》的清甜旋律，正正是講臺灣民歌運動的春風吹進了南京的冬夜，不由得我也想起大學期間，聽來過南京的臺北朋友形容，南京的城市氣質就很像是大寫的臺北。

驚喜的還有《童年》、《同桌的你》、《光陰的故事》等歌的連唱，從中國臺灣民謠到大陸校園民謠，齊豫用純粹的表達，打通了兩岸音樂的情感脈絡。臺下 60 后跟著哼唱老歌，70 后、80 后在校園民謠中追憶青春，90 后、00 后則舉著熒光棒輕聲附和，這種跨世代的合唱，是齊豫音樂風采的最佳注腳——她用歌聲搭建了一座時光橋，讓不同年代的情感都能在此找到歸宿。

齊豫在解釋這次演唱會主題“風采依舊·在”時，講到“風采無關乎年歲”，這句話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證。已近七十歲的她，站在舞臺上無需勁歌熱舞，僅靠一襲寬松長裙、一束追光，就能令全場屏息。

齊豫的嗓音依舊清亮通透，盡管她持續了兩周的上呼吸道感染在南京演唱會當晚影響了她一些發揮，可她高音仍能如鶴唳云端，低音處仍似清泉流淌，這份幾十年如一日的嗓音保養，背后是極致的自律與對音樂的敬畏。她從不刻意營造“仙氣”，反而會開玩笑說“寬衣服是為了遮身材缺點”，這種真實與坦蕩，比任何人設都更動人。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偶像”的意義。

當下的年輕偶像以唱、跳、RAP全能為賣點，用璀璨的青春活力點燃舞臺，固然是一種精彩。

但齊豫這樣的“資深偶像”，卻用另一種方式定義了偶像的風采——她沒有流量加持，沒有話題炒作，僅憑近五十年對音樂本質的堅守，對人文關懷的執著，便贏得了不同世代的喜愛。她的自律體現在數十年如一日的嗓音打磨上，她的自愛體現在不隨波逐流的音樂選擇上，她的風采則藏在“風采依舊”的初心堅守里。

演唱會尾聲，《橄欖樹》的旋律響起，全場大合唱的聲音聽得出些許抽泣。

《橄欖樹》就像齊豫的人生寫照，從出道時的懵懂追夢，到如今的從容通透，她始終如歌詞中那般“不要問我從哪里來”，只專注于用歌聲傳遞最本真的情感。

齊豫說，走越遠，其實最終會越回到最初。我想，齊豫的“風采”正是那音樂與人生沿途的風光吧，這是“風采依舊·在”的真諦——風采不在聚光燈下的絢爛，而在創作者、歌者與聆聽者的本心之中，在跨越時光依然滾燙的情感里。

如今的華語樂壇不缺偶像，但像齊豫這樣能定義“另一種風采”的偶像，愈發珍貴。她用一場演唱會表達了“偶像”該有的擔當：不必依附于年齡與流量，不必刻意迎合市場與潮流，只要守住本質、堅守初心，便能在時光長河中始終閃耀。而這樣的風采，注定會隨著后續升級的巡演，溫暖到更多城市的夜空和夜色里。

春節后從廈門 3 月 28 日開啟的后續場次，舞美與細節還將全面升級。

但南京站的質樸與純粹，已然讓觀眾讀懂了齊豫親自定義的“風采”——那不是轉瞬即逝的風華、刻意營造的風情，也不是強撐的風韻；“依舊”更不是勉強的猶存、客套的尚在，是能依著那……舊有的本質堅守，是未被時光腐蝕的本色，是歷經萬千著色后的反白和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