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丨明尼阿波利斯的孩子們

The Schoolchildren of Minneapolis

數千名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特工涌入城市之際，孩子們開始不敢去上學。一位當地校長、教師和家長志愿者聯合起來，努力保護這些家庭的安全。

本文即將刊登于2026 年 2 月 9 日的《紐約客》雜志，印刷版標題為

“Mutual Aid.”

作者：艾米莉·威特（Emily Witt）是《紐約客》專職作家。她的回憶錄《健康與安全》榮獲《洛杉磯時報》2025年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自傳散文獎。

2026年1月30日

插圖：兒童畫作掛在墻上（Philip Cheung 為《紐約客》拍攝）

最近一個下午，在明尼阿波利斯一所小學鋪著油地氈的房間里，一位一年級和三年級孩子的母親正整理著一袋袋土豆和橙子。這些和其他食品將分發給那些因害怕而數周不敢送孩子上學的家庭——自去年12月起，大批ICE特工進駐該市開展行動以來，這類情況日益嚴重。前一天，一群來自本地健身工作室的人——“就是那種身材火辣、肌肉發達的動感單車教練”，這位媽媽如此形容——開著八輛車送來捐贈的食物。

她解釋說，整個過程中最敏感的環節是送貨上門：“你可以想象這有多敏感，因為你得拿到人家的住址。”她回憶起第一次送貨的經歷：“我親眼看到一名ICE特工就在附近走動，他直接從我身邊走過——我并不在他的雷達上。”她是白人，當時穿著一件紅色威斯康星大學T恤。“但當我走到那戶公寓時，那位媽媽幾乎要哭出來——她和孩子們在一個憋悶的公寓里整整躲了一個月，你知道嗎？”

冬假前幾周，一位老師注意到一名父母為移民的學生突然不再來校。“那是我們意識到有更大事情正在發生的第一個信號，”這位老師回憶道。這所學校約有500名學生，雖不詢問家長的移民身份，但超過一半的孩子被歸類為“英語學習者”。“我們的學生來自許多不同的拉丁美洲國家，還有索馬里裔、非裔美國學生，以及一小群白人學生，”校長說道（她要求學校匿名）。“我們服務的學生大多生活在貧困中，因此我們花大量時間彌補他們缺失的學習內容。在這場危機爆發之前，我們本可以真正專注于教學——那才是我們希望再次聚焦的方向。”

然而，唐納德·特朗普在新年伊始下令向該市增派2000名移民執法人員，使總數達到3000人。1月7日，一名聯邦特工開槍射殺了蕾妮·妮可·古德（Renee Nicole Good），其他特工隨即包圍了一所當地高中的校園。此后，大都會區各學區紛紛推出遠程學習選項。截至1月底，這所小學約有40%的學生留在家中，許多家庭甚至不再出門。校長表示，已有學生家長被拘留，但即便是擁有合法身份的家庭也因恐懼而閉門不出。“我們有一戶家庭自行離境了，”校長說，“還有家庭搬離本州，只為逃離這里如此高壓的執法環境。”

學校早在去年12月就開始制定應對這場危機的方案。校方召開會議，商討如何最好地援助家庭；分發了筆記本電腦和移動熱點；家長們開始志愿投入時間；組織了玩具募捐活動，確保居家的孩子也能收到圣誕禮物；還發起了一項GoFundMe籌款，用于支付那些停止工作的家庭的房租和食品開支；家長和其他志愿者正協助被拘留的父母聯系法律援助。老師們親自接送孩子上下學，并使用一款AI翻譯應用，用家庭母語傳達援助信息。這場動員既半有組織又令人應接不暇——食堂的步入式冷藏室塞滿了加侖裝的牛奶和成箱的雞蛋。

前幾天，學校異常安靜。走廊上掛滿孩子們色彩繽紛的畫作，墻上刷著鼓勵的話語（“在一起總是更好”）。一條走廊擺著一排自行車，供孩子們學習騎行；角落里放著一箱越野滑雪板供他們使用。大廳公告欄上貼著“志愿鋼琴合奏團”成員的照片——大多是銀發長者——他們每天在孩子們到校時前來彈琴。

在二樓一間灑滿冬日陽光的教室里，兩位老師將人數減少的班級合并為一個。“我看到很多人在收拾，”其中一位老師用充滿耐心的語氣說道，“但我需要每個人都開始收拾。看看計時器，只剩一點點時間了。”

孩子們坐到地毯上開始數學課后，其中一位老師走到走廊，對來訪者說：“昨天我在電話里和一位媽媽聊過。”這位老師精通西班牙語，“她丈夫在法院門口被抓走，現在關在得克薩斯州埃爾帕索。”這家人來自厄瓜多爾，母親已決定全家返回祖國。“我的班上就有她的兒子，他連母語都還不會讀，現在英語也不會讀了，因為這一年的學習完全中斷了，”老師說，“現在他們要回去了，我真的很擔心他們。”

她還曾懇求另一位在市中心酒店做清潔工的家長不要冒險去上班——此前已有另一位酒店女工被拘留，“就是被住在那家酒店的一名ICE特工抓走的，”老師說。盡管學校多位人士出面勸阻，這位母親仍堅持要去工作。“我對她說：‘我們會付你的房租，會給你送食物，請不要去上班，太危險了，’”老師回憶道，“但她只說：‘我需要這份工作。’”最后，老師堅持開車送她。“她讓我們把她放在大樓的側門，”她說。

另一戶有孩子就讀該校的家庭，在前往產檢的路上被ICE特工攔下。懷孕八個月的母親和孩子被釋放，但持有工作許可、正在申請庇護的父親卻被關押在埃爾帕索。學校幫助這家人聯系了一位移民律師。

一位本身也是移民的西班牙語老師，正試圖建立一套系統：讓150個居家避難的家庭各自與一位擁有公民身份的本地家庭配對，后者承諾連續四周作為主要聯絡人。“這事已經成了我的執念，”她坐在一間小辦公室里，盯著筆記本電腦上的電子表格說，“我丈夫說我快瘋了，你知道嗎？我睡不著覺。”她拿起手機，展示一個群聊界面，里面兩個家庭正在互發照片。“看到這個，我整整哭了一天，”她說，“一邊是再典型不過的白人家庭，另一邊是可愛的拉丁裔家庭——而這就是我們總統想要驅逐的人。”

1月29日，特朗普政府的“邊境沙皇”湯姆·霍曼（Tom Homan）宣布，將減少派駐該州的聯邦特工人數，條件是州和地方執法部門配合聯邦移民執法——但當地政界人士大多拒絕合作。（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羅市均有法律限制此類合作。）遠程學習原定結束，但校方預計會延期。成年人已盡力向孩子們解釋現狀。校長表示，老師們已將抵制與抗議的歷史融入課程。“這樣孩子們就能把當前處境和那些歷史聯系起來，”她說，“他們知道，當覺得某件事不公時，是有辦法回應的。”

樓下那間油地氈房間中，穿威斯康星T恤的媽媽正將捐贈食品分類擺放。她經營一家冬季服裝公司，節后淡季本該是她的休息時間。但她表示，學校里“那種有點錢、有點時間彈性、屬于A型人格的白人家長”并不多。“我已經看到其他一些家長出現倦怠了，”她說。這時，兩位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士推著一車食品進來，包括罐頭。“番茄類放那邊，”她引導道。每個家庭都能領到新鮮蔬果、耐儲存食品，以及一袋衛生和清潔用品。“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被困在家里，我會想要什么，”她說，“大概就是LaCroix氣泡水、咖啡，還有……嗯，一些好吃的爆米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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