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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元/月,我為女兒雇了位“爺爺” |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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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頭,靜靜地躺在堂屋靠墻的棺材里,再也發不出爽朗的笑聲了。

配圖 | 《爸爸是外星人》劇照

老顧出院那天,我帶著7歲多的女兒林寧,回了陽光北路四號院,與他告別。

老顧是四號院的守門人,也是曾經我每月花500元為女兒雇的爺爺。

“看,老顧生病,干姑娘又來看他了喲!”坐在院子樓梯口長椅上的張嬢眼尖,笑著打趣。正和她拉家常的老顧妻子李秀蘭聞聲而起,騰位置招呼我“坐下歇一會”。

老顧肺氣腫住院后,他的兒子顧大和女婿趕來照料,兄妹兩家商量好讓二老回距離縣城三四十公里的老屋養老。秀蘭已將往日簡陋的門衛室收拾出了幾個牛仔包和蛇皮口袋,等老顧出院,同村老友曹三叔聯系的小貨車一到,便裹著這些鋪蓋卷兒,搖回村里。

老顧,要離開他打理和守護了多年的院子,還有我們了。

2011年,我大學畢業,22歲,只身拖著編織袋到縣城做聘用記者。那時,我租住在四號院正對面的臨街房子。老城區的主干道陽光北路和振興路呈“T”型垂直交匯,交匯處一側的老小區便是四號院。

兩手空空,但初入社會的丫頭,從頭到腳都是勁兒,多勞多得的稿分制讓我每天像打了雞血般采訪寫稿。兩年后,我考進體制內,單位就位于振興路的半山腰。

當初滿腔熱血的人,如今滿腹牢騷。陽光北路的兩側,低沉又厚重的小葉榕通通被連根拔起,兩行新栽的銀杏樹,綠了黃、黃了綠。我見證了這條大道經歷舊城改造時被掏心掏肺挖得底朝天,這條大道也窺穿了我在這座小縣城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歇斯底里。我就業、結婚生子、離婚,七年里搬了五六次家,可與這條路的距離,從未超過方圓兩公里。

2018年,我和林寧跟著單位租住的周轉房搬進四號院,我未曾想過:工作七年,30歲的自己還會拖著編織袋走上這條路。身旁拖著的,還有一個三歲多的女兒。

搬家那天,我從三輪車卸下大包小包,沿著步梯背著、扛著上樓。老小區高8層,是一個八九十年代修建的商業、住宅混合體,左右各有一個入口樓梯自下而上,一至四樓為曾經人頭攢動的布料批發市場,五樓入口各有一扇鐵門,將周遭分割成了兩種光景——樓下區域是頹敗昏暗的市場,兩扇鐵門內又各有一個樓頂平壩花園,兩個錯層院壩之間由一個樓梯互通上下。院壩既是商住樓的頂樓,也是居民樓的一樓。

從黑不溜秋的市場底樓盤旋而上,到達帶花園的院壩時,總有幾分從地下室重見天日的錯覺。五棟居民樓圍成了四號院,1至3棟將大花園院壩環抱,4棟5棟并排建在小花園院壩前。

我們的周轉房位于6樓,得走到5樓大鐵門,穿過大花園院壩,再上一層。

林寧背著小書包,跟在我身后上下一個來回后,就賴在院子里不愿多走一步。

“跟到搬上搬下累不累?過來,爺爺帶你玩。”見林寧蹲在地上,門衛室旁掃地的老頭停了下來,伸出手。老頭額頭光亮,白發從他耳朵上方蔓延至后腦勺,他看起來六七十歲,笑容還算溫和。林寧怕生,沒有回應,反倒往我背后躲。

“顧興國,你又去逗小朋友干啥?一輩子就愛和小娃兒打堆堆。”秀蘭迎面走來,催他趕緊把院子那頭清掃干凈。

我也怕生。

哄著林寧又來來回回跑了兩趟,可算是把“家”搬上樓了。

周轉房的客廳面向四號院大花園中庭,站在窗前,院子里的細碎日常盡收眼底,居民們從鐵門穿上穿下,老顧佝僂著從院子這頭掃到那頭,三三兩兩的人坐在舊得褪了海綿的長椅閑聊。起風時,在客廳就能聽見窗外的香樟樹葉窸窣作響。

周末,林寧踩上小板凳趴在窗前很久,盯著樓下大大小小的孩子們瘋鬧。我讓她下樓玩,她搖頭。

一天,收拾花園的老顧發現了窗前伸著的小腦袋。

“怎么不下來和他們一起玩兒呢?你還穩起啊?”老顧拿著火鉗正在夾垃圾,他仰頭對著窗戶扯的這兩嗓子,把小腦袋嚇得縮了回來。

見我下樓,林寧也緊跟寸步不離,老顧走到我們面前,越靠越近。他沒有和我說話,而是弓著個背雙手撐住膝蓋,直勾勾地看向林寧。

“你不喜歡和小朋友玩嗎?來這里就要認識新朋友!”

林寧攥著小手指,無處可躲。接著,老顧抓起林寧的手臂,推著不太情愿挪動步子的她,挪向花園那邊圍成一圈的孩子們。

“這個是最喜歡調皮搗蛋的張二娃。”

“這是1棟的陳幺妹,她也上小班。”

我索性在硬邦邦的長椅坐下,看著老顧向林寧介紹地上的孩子們,看女兒扭扭捏捏又細聲細氣地做了自我介紹。孩子們,很快打成一片。

眼前的平壩約兩百平米,中央圓形花園占十多平方米,老式白瓷磚像過時的裙衣包裹著花園的水泥花臺,里面的香樟樹有十米高。花園外,是水泥硬化的院壩,連通著幾個單元的樓梯間。院壩墻角零星堆放著大小不一、樣式各異的老舊花盆,盆里栽有白菜秧、小蔥,還有紅艷艷的三角梅。買菜的、送娃的、遛彎的居民進進出出,秀蘭微胖的梨形身材被張嬢直夸“有福氣喲”。

有白頭偕老的福氣,真好。

我想到自己一個人在無親無故的縣城上班,一邊上班一邊拖個孩子,周一到周五的生活如陀螺,算是毫無福氣可言。

林寧一歲時,我終于結束之前糟糕透頂的婚姻,女兒送回老家由我外婆照應著。離婚時,前夫轉移至我頭上的30萬元債務讓人喘不過氣,我將名下按揭的小房子長租出去抵每月房貸的大頭,自己則賴著單位租住的周轉房落了腳。

我從未想過去死,可也活得狼狽。

婚姻給了當時年輕氣盛的我一記響亮耳光,那個愛幻想的女孩,很長一段時間都恍恍惚惚,總也想不通“日子怎么就過成這副鬼樣子了?”,每天都揪住自己反復問“賬怎么還?”“娃怎么養?”這些壓根就答不上的問題。

后來,在每周奔命于老家看娃和縣城上班的疲憊中,我終于勸慰自己“過好一天算一天”,既然要了林寧的撫養權,就一定得把她照顧好,我得把她帶在身邊,護她周全。

所以,林寧三歲這年,我將終于能上公立幼兒園的她,從老家接來了縣城,和我相依為命。

于她而言,這里的一草一木是極其陌生的。面對新同學、新家,她不吵不鬧,由此我推斷:在未來漫長的日子里,她完全能經受得住與母親生活的浮浮沉沉。

我原以為,四號院與曾經搬過的房子別無二樣,可那天,老顧帶著林寧認識新朋友,才真正為我們推開了四號院的大門。

后來的周末,林寧常鬧著要下樓玩,我便趴在窗前盯著,有時忙于洗衣煮飯,聽到窗外的笑聲、鬧騰就踏實了。

孩子們在院子里躲貓貓、玩游戲,撿到一片香樟樹葉都能玩上半天。遇到有人大聲嚷嚷,周遭的窗戶里總有人伸出頭訓斥幾句“好生點耍,不要爭!”。

空閑時,我也會并排坐上長椅,看老顧和秀蘭用火鉗從垃圾堆翻撿出礦泉水瓶,一腳下去“嘩啦”一聲,瓶子被踩扁壓平裝袋,再周正地碼進院子的邊棚。

等天黑之際,院里高高低低的窗戶又會傳出:

“張二娃,回來吃夜飯了!”

“李大妹,該洗澡了!”

打堆的小人兒這才四散開來,鉆進周圍的樓棟里。

沒有玩伴時,林寧要么騎上她的滑板車繞著花園轉圈溜達,要么跟在掃院子的老顧身后,老顧一棟棟樓地清掃,她一步步地跟著東瞅西瞧。

一老一小,一前一后。

“有人在屋嗎?抄水表!”

月底,林寧聽見老顧的敲門聲,雀躍地開門,領著他進廚房櫥柜下方查水表,個子小的她非要逞強幫忙提大手電筒,電筒光在銹巴巴的水表上晃啊晃,老顧半跪在地,頭鉆進櫥柜都快要栽進水表了,也看不清噸數。我趕緊讓他起身換我來,他扶著櫥柜邊框,踉蹌地起身站穩,還笑著先摸摸林寧頭頂:“提穩咯,別砸到腳。”

每月老顧都得挨家挨戶上門,把78戶居民的水表噸數和總水表嚴絲合縫地核對上,再精確計算到每戶人家。次月初,當我們從大鐵門經過時,他就翻出記賬本,用略帶嘶啞的大嗓門把人一一叫住,將水費同每月四毛五一平米的物業費一并收齊。

“爺爺,吃泡粑!”搬到四號院一兩個月后,一天下午剛踏進院子,林寧就把捂在手里的“白糖小泡粑”遞給老顧,我有些意外,怯聲怯氣的林寧竟然主動開口叫了“爺爺”。

“你這個娃兒,還想得到留給爺爺吃,真棒!”老顧坐在門衛室里看電視,他毫不客氣地接過,笑得皺紋在他眼角扎堆了。

受到表揚的林寧與往常一樣,挪著小碎步,羞澀地向我背后躲。

林寧和親爺爺奶奶,素未謀面。奶奶在她出生前就病逝了,爺爺則是早已在隔壁城市再婚,二十余年里,作為后爹的他將對方的兒子拉扯大,又幫著帶孫子。他堅持和親兒子“老死不相往來”,并由此延續至孫輩。

我生下林寧后,林寧的爺爺不曾主動來看一眼。爺爺不稀罕這個親孫女,絕非傳統重男輕女的腐朽,僅因她是親兒子的女兒。婚姻期間,當林志誠弄出網貸、高利貸、私人借款的事兒,連林寧壓歲錢都不放過時,我甚至一度理解他父親那種恨不得斷絕父子血緣關系的逃避,爺爺對孫女的冷漠仿佛又變得情有可原。

林寧喚老顧的那聲“爺爺”,聽得我眼里淚水打轉。這些年,虧欠自己是家常便飯就罷了,可女兒卻要承受我人生選擇的種種結果,這份虧欠隨時足以擊潰一個無能為力的母親。

與此同時,一個想法冒出來了——秀蘭愿意替我接送林寧嗎?

接娃放學這個事,早已把我難住。

從陽光北路轉到振興路半山腰,左邊是我單位,往右五十米開外就是幼兒園。幼兒園四點半放學,我六點下班。

一開始,每天下午四點半,由同在縣城的林志誠負責騎車接放學,帶去他上班的房產中介門市看管一個多小時,等我下班他再送回單位門口,我帶林寧一起去單位食堂解決晚飯。

可這樣的帶娃計劃實行不到20天,便徹底泡湯:林志誠總因掙大單、沖業績、在外帶人看房的“要事”耽擱,臨近放學不見人影。

撥通電話,他卻反問:“只有你工作重要走不開啊?我同樣得上班養活自己,況且今天是個大客戶。”

一個離婚后連撫養費都推三阻四的父親,本就靠不住,我卻在接孩子放學這個不花錢只出力的事情上,又對他生出一絲幻想。

老師給我的催促電話中,描述了小班放學的場景:孩子們排著長長的隊,前后拉著衣角歡喜地奔向幼兒園大門,再一一撲進校外同樣排隊等候的家長懷抱,等同學們都拉上家長蹦著跳著走了,就剩林寧一個小朋友,眼巴巴望向空蕩蕩的大門,輕輕一碰,小眼睛委屈得包不住淚花。

其實,幼兒園緊挨著單位,我也動過下午四點半溜去幼兒園把林寧接到辦公室的念頭,可我常被安排開會、下鄉或陷入瑣事,脫不開身。即使真把林寧接到辦公室,又得操心管束著她保持同我一般的小心翼翼和畢恭畢敬,若遇加班,她便只能在辦公室耗著,畫畫或者玩訂書機、回形針,等我忙完才能吃上晚飯。

為了改進接送上下學、下午的交接、晚飯問題,我給林寧就近報了下午托管班,托管班在半山腰的另一面,從幼兒園步行5分鐘就能到。每天放學后,只需要把她從幼兒園接出來再送進托管班即可,這樣就省去了林志誠從幼兒園接到他上班的門市再送過來的折騰。托管時間從幼兒園放學到我下班,管晚飯,單位有加班的話,趕在托管班晚上九點關門前把孩子接走就行。

而僅僅這一趟,他依舊時不時放鴿子。

孩子哪綁得住不負責任的男人?只會綁住放心不下的女人。

林寧來縣城后,除了機械地接送放學,林志誠對孩子如同遺傳了他父親對他的冷漠。

他到底是傷了他父親的心,而小小的林寧,又有什么錯呢?

工作、帶娃、還債都得顧,我卻都顧不好。

眼下,我的接娃焦慮已處于極點。如果秀蘭愿意替我接林寧放學,那該多好。

據我觀察,老顧和秀蘭一上一下守著兩扇鐵門,每天早上六點,兩扇鐵門同時打開,老兩口在花園旁支出的水龍頭接水洗臉、漱口。

鐵門嵌在樓梯口,旁邊擺著長椅和一張小方桌,再往前是門衛室,里面擺了老顧守夜的一張床后,就剩一個窄窄的過道,從門衛室直角拐過去,是秀蘭的簡易廚房。

我七點鬧鐘起床,如果這時從客廳窗戶望出去,他們一定坐在小方桌前吃早飯。

飯后,他們依次打掃樓梯間、院子,清運垃圾投放點、翻撿廢品。十一點半,秀蘭的電磁爐會響起滋滋的炒菜聲。午休后,他們還要再忙活半天。

夜里十點,秀蘭將小花園院壩鐵門鎖上就回院子邊棚的房間睡覺,十點后所有居民只能從大鐵門進入,等十二點老顧關閉大鐵門,再要進出就需要按門鈴,老顧睡門衛室,應聲后會起床開門,通常半夜呼叫開門的人會給老顧1塊錢的開門費。

老顧夫婦已年至七旬,卻閑不下來,特別是老顧白發都繞腦袋一圈了,我幾乎可以從他“喀喀”的咳嗽聲分辨出他清掃的樓層。他們是不是無兒無女?無家可歸?

陪林寧下樓玩的時間越多,我在長椅閑聊收獲的信息也更豐富:老顧夫婦是本縣城村上的人,老顧早年當過兵、進過廠,在西嶺雪山當過燒鍋爐工人。秀蘭讀書少,這輩子就跟著老顧瞎跑,四處攢活干。2016年經曹三叔介紹,二人接下了守鐵門的活,一人守一扇門,一扇每月1800元。他們的一兒一女已成家立業,兒子在隔壁城市,女兒遠嫁外省。

這種老院子,過上過下的居民都很熟絡,哪家房子要賣了、換租戶了,老顧一清二楚。2棟年輕的宋老板兒隔段時間會把一口袋飲料瓶遞給老顧,5棟的父母鬧離婚留九歲的思妹兒獨自在院里,中午孩子們各回各家吃午飯了,老顧就叫上思妹兒在小方桌坐下,我看到秀蘭往她碗里盛了好幾個肉丸子。

我心里盤算著:如果秀蘭答應幫忙接送林寧,早上我們一起出門到我單位門口分道揚鑣,她負責把林寧送進幼兒園的教室,下午接林寧放學然后送到托管班。

可負債累累的我,每月能夠負擔的接送費用頂天只有五百。

我猶豫了兩天,還沒等到開口,林寧就因感冒引起了急性中耳炎。

那個深夜,林寧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用手指向耳朵,重復著“媽媽,耳朵痛!”

我打著電筒想掰開她耳朵一看究竟,剛一觸到耳垂,小家伙就疼得直搖頭讓我碰都別碰。

凌晨兩點,我給她罩上最厚實的長款羽絨服,按響了大鐵門的門鈴。

見我牽著壓住聲音抽泣的林寧,披著棉襖起床的老顧問:“小林寧你怎么了?不舒服嗎?”

林寧指著耳朵,“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深夜的院里已是靜寂萬分,出門前我讓林寧就算再痛也要堅持,別因哭聲吵醒周圍熟睡的鄰居,可見到老顧,林寧一肚子的委屈和疼痛好像得以釋放,哭聲愈加放肆。

鐵門嘎吱一聲響。開門后,老顧連忙問:“是不是去醫院?需不需要幫忙?”

我患有腰椎退行性病變,無法將林寧抱起,可我更知道門衛室夜晚離不了人,便拒絕了。但老顧卻穿好棉襖,蹲下來把林寧一把抱起,堅持要把我們送到樓下路邊打車。

樓梯間燈光很暗,老顧抱娃循著欄桿如履薄冰地下樓,生怕踩空一步,林寧蔫蔫地把下巴磕在老顧肩頭,哭聲越來越小。

老顧一路走一路對林寧說:“你是最聽話的孩子,和媽媽乖乖去醫院,聽醫生的話就不痛了,回來爺爺馬上給你開門,行不?”

肩頭的溫暖,的確能給人勇氣和力量。

后來我無數次想起那個夜晚,那些黑暗將單親媽媽的冷清無助暴露無遺,特別是母女倆奔走在醫院新區稀疏林立的樓棟之間,夜風呼嘯與醫院特有的陰森恐懼交織,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門診掛號繳費、去住院大樓找值班醫生,橫穿過空無一人的醫院大廳時,林寧抱住我,歪著頭敲了敲我大腿:“媽媽,我抱住你,你就不冷了,也不怕了!”

那一刻,別人關于我離婚的議論、每天打仗般的生活,甚至巨大的債務,都算不上什么。我苦苦支撐的一切,變成了最樸實的愿望:愿我和我的女兒,無病無災就好。

從醫院出來,我更想好好活著了。

林寧中耳炎隨感冒恢復得差不多后,我找到老顧夫婦開門見山地說了接送工作量、每月費用五百,以及我和林寧爸爸已離婚、我老家在異地、父母幫不上忙等問題。

作為一家之主的老顧一聽立馬反對:“秀蘭沒讀過書不識字,她煮飯弄吃倒是將就,可她一個人上街都能走丟,哪能幫到接娃兒哦!”

秀蘭不樂意地懟他:“念了幾年書,就你有文化,看我活到現在沒走丟呢?”

他在望著秀蘭的笑聲中停頓了幾秒,又轉過頭客套地說:“如果在娃兒接送上確實有困難,我去給你接送,看你放心不?”

“放心。”我肯定地點頭。老顧幫我接送娃,考慮到萬一他在接送途中有個三長兩短我擔不起責,我給他買了意外險。

上崗的第一個星期一,我起床做好蒸蛋、蒸餃,叫林寧穿衣洗漱,與她共進早餐。八點過,瞅見我們下樓,鐵門旁收拾垃圾的老顧趕緊到水龍頭沖手搓洗,又從褲兜拿出四四方方的紙巾把手揩干,等我們走到大鐵門,他從我肩上奪過小黃鴨書包,再牽起林寧的小手下樓梯。

四號院在山下大路旁,單位和林寧幼兒園都在這座山的半山腰,因此,每天上學上班,我們會經過一個又陡又長的石梯,走在我前面的爺孫倆會在半中央停下,等喘過那口粗氣,又接著往上走。到了幼兒園門口,老顧牽著林寧開始排隊等八點半學校開門、穿過操場、送進教室,八點半考勤的我終于可以徑直向辦公室了。

下午放學,老顧提前到校門口排隊,接上林寧慢悠悠地走到托管。林寧進了托管教室,托管老師便會發微信告知我。

偷偷觀察了幾次,我對老顧放下心來。每天接送老顧都會拉著林寧的手,二人走路有聊不完的天。

晚上我從托管班接出林寧后,她會分享老顧的大孫女貝貝喜歡吃甜玉米、孫子小石頭最愛奧特曼。我問:“那你和爺爺聊些什么呢?”

“我給他說了我祖祖在老家養了兩頭豬,夏天祖祖還要給豬吹電風扇呢。”林寧望著我講的時候,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一排小齲齒稀疏發黑。

我們吹著晚風,告別一天的學習、工作,回到了四號院。

才過一周,新問題冒出來了——放學路上老顧要給林寧買零食,說漏嘴的有炫彩棒棒糖,還有夾心餅干。

結婚生子沒有公公婆婆幫襯,別無他法的我覺得這樣也挺好,至少避免了婆媳矛盾、隔代教育問題。老顧接送后,我感恩他每天手把手接送林寧,但在買零食這個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我們觀念不一致。面對沒有血緣關系的隔代分歧,倘若我視而不見,蟲牙只會變本加厲,如果直截了當指出不能這樣那樣,又真怕老顧生氣了撂挑子。

那天回四號院,老顧正戴著眼鏡在小方桌算水費,我扯著林寧走到他面前。

“爺爺,孩子齲齒嚴重,醫生說不能吃糖,零食一丁點也別給她買。你接送天天買零食,還得倒貼不少。”

沒想到老顧一下子笑了,他說從幼兒園到托管班走路只要幾分鐘,可是偏偏要路過三個小賣部,每到一處小家伙就走不動路,喊肚子餓扭著要買。

“不能用爺爺的錢買零食,如果肚子餓,放學后就走快一點,到托管班就可以吃上晚飯了。”我又當面嚴肅地告訴林寧。

“那我以后不給她買零食就是了。”老顧笑著讓我翻篇,別再苛責林寧。

零食事件過后,老顧與我交流多了起來。

我忽略了一點:老顧和秀蘭都沒實打實地帶過孩子,他接送林寧,也算是第一次以爺爺的身份參與孫女的校園生活。

老顧的大兒子顧大已四十出頭,兒媳專職帶倆孩子,逢年過節一家四口來縣城陪父母。

元旦節他們來四號院時,老顧的小孫子剛上幼兒園不久,大孫女貝貝比林寧大兩歲,兩個小姑娘湊一起玩廚房炒菜、超市購物的游戲不亦樂乎。

老顧把飯桌從逼仄的門衛室旁挪到了露天院子里,拉上林寧一起吃飯,秀蘭做了紅燒鴨、青椒魚片、冬蘿卜燉湯,飯桌上他們說說笑笑還與遠嫁江蘇的顧二妹視頻聊天,我在家都隱約聽到了老顧爽朗的笑聲。

臨近期末,老顧接娃更在狀態了,幼兒園老師交代第二天要穿校服或帶膠泥、簽家長閱知單等,他會把老師的交代記在一張紙上,等我帶著林寧回家進院子時再做溫馨提示,還把秀蘭自己鹵的雞腳、雞翅用一個小不銹鋼鐵盆裝好端給我。

“奶奶鹵的,就讓娃兒當零食啃,啃這個鍛煉牙齒!”我接過盆兒,里面的菜冒著熱氣。

這個不銹鋼盆,算是我和秀蘭的禮尚往來。將裝滿鹵菜的盆端回去后,我把盆子騰出來洗凈,等周末買了排骨、藕加點蔥姜燉進砂鍋,熬出一鍋排骨湯裝進盆里,趁他們開飯前端到秀蘭的廚房。

“這個藕看起來粉嘟嘟的,肯定好吃喲。你太客氣了。”秀蘭笑著將排骨湯納入午餐“主菜單”。

不久,我們下班剛回院子之際,秀蘭廚房里的炸酥肉又飄來陣陣花椒酥肉香味,林寧已經習慣了小碎步慢跑到廚房門口,秀蘭從噼里啪啦的油鍋里挑出一根炸至四面金黃的酥肉在面前晃悠兩圈,再遞到林寧手中。林寧拿著酥肉,從廚房跑到門衛,將酥肉遞向老顧。

“爺爺吃了的,奶奶估摸著你們回來才開炸的,你快吃。”那天,守在院子里邊吃邊玩的林寧,回家掀開衣服小肚皮是圓鼓鼓的。

炸酥肉、炸酥排骨、筍子燒雞、剁椒魚,秀蘭都會端來滿滿一盆。日子再難,不能失了熱乎氣。只要不加班的周末,我也買菜煮飯,想要最大限度地將甩不掉的窘迫過到最好。好友一針見血告誡我,一個人的日子好不起來,就是一直沒做正確的決定。可我早就選錯了人、扛錯了債,大局我已別無選擇,兜底工資只夠一大一小糊口,能拍板的頂多是今天買什么菜、紅燒還是燉湯這些芝麻小事兒。有時我會帶著林寧去菜市場,她對菜市場的魚蝦、螃蟹興趣甚濃,喜歡撿菜葉子喂籠中的小兔。回到家,我把土豆燒排骨等每周一主菜出鍋,再分享一盆端給秀蘭他們。那種有來有往地相互照應,日子仿佛也不那么糟糕。

盡管就在那段時間,林志誠帶林寧看感冒時打電話讓我立馬轉65元過去,他等著付給診所。

一個而立之年的父親,仗著身無分文,語氣中盡是“我不是不養,是沒錢”的理直氣壯。可身無分文又憑什么成為不負責任的正當理由呢?

有些問題我依舊想不明白,但老顧挑明了說。

“對娃兒來說,肯定是親生爸爸好,有血緣關系。咋就過不到一起了嘛?娃兒那么小。”老顧低聲嘟噥:“實在不行,也不勉強。”

是啊,怎么就成這樣了。

秀蘭也小聲附和:“再熬幾年就好了。”

那兩三年里,老顧風里雨里按時接送,凡是學校需要家長參加的家長會、開學典禮、運動會都由他去。我周末加班、后來跨城周末去重慶上在職研究生的課時,也把林寧留院里和小伙伴們成群地撒歡,老顧干活時負責瞟著,秀蘭準時管飯。

在這個小城,我顧此失彼的提心吊膽得以緩解,總算可以停下來喘口氣,那種踏實加班、安心上課的感覺是從未有過的。不僅是我,連林寧過年回老家時,也向我外婆聊起。

“我爺爺爬坡比我還走得慢。”

“我爺爺喜歡吃肥肉。”

“我爺爺讓我別和幺妹玩,幺妹的奶奶可兇了……”

回縣城時,外婆讓我給老顧捎了兩塊長長的臘肉。

一團亂麻的生活逐漸理順,是對娘兒倆打包打捆過日子的莫大鼓勵。

后來,單位不再續租周轉房,加之林寧即將上小學,考慮再三,我在單位院子里租了套房子,和老顧商量著新學期就不用幫忙接送林寧了。

搬離四號院時,秀蘭幫著打包,老顧肩挑背扛。我們坐上搬家的三輪車從陽光北路右轉上坡駛向新家,林寧一路不說話,新家的水泥院壩歪歪扭扭地停滿了車,裝不下一點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我摸摸別向一旁的小腦袋告訴她:“你馬上是小學生了,托管班就在小學后門,放學你可以自己走路去托管班吃飯寫作業。而且爺爺家距離小學還是得爬坡上坎,爺爺越來越老,你的書包比幼兒園重,他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接送了。我答應你,周末有空就回去看爺爺奶奶。”這才把小女孩哄好。

搬家后,我們越來越像三代人之間的走動。

我的周末仍幾乎被油煙味占據,買菜煮飯、做家務、接送舞蹈興趣班、帶孩子去濕地公園玩,相對空閑時,我就邀請他們到家里吃飯。

我們平常把紙殼、礦泉水瓶攢起來,等老顧和秀蘭過來時,林寧最積極和他們一起收拾,好像蹦起來踩扁瓶子、拆紙箱疊一起都成了一件趣事。租的房子地方緊湊,老顧和秀蘭坐沙發,我和林寧坐小板凳,我們圍著小茶幾煮了家庭火鍋,包餃子、包抄手。偶爾我發現有好吃的火鍋和小吃也帶老兩口一起,他們是不掃興的搭子,從不拒絕我的提議。過年回老家前,我買了年貨、煙、茶葉給他們,老顧樂呵地爽快收下,然后再拿出準備已久的新年紅包遞給林寧。

秀蘭會挑周末時鹵菜,由鹵雞腳、雞翅發展為鹵雞腿、鹵鵪鶉蛋、鹵鵝,起鍋后老顧就提上那個不銹鋼盆走路送到我們新家樓下,再打我電話。

“趁熱吃,才香糯,她娃兒最喜歡啃這些。”

有時我會領著林寧回四號院吃飯,她一進鐵門就興奮地呼朋引伴。老顧還是會把飯桌挪到院子,她和秀蘭總少不了拌嘴,他對秀蘭做的黃豆燒肉指指點點,又說那天的酸菜魚沒入味。

“你整得最好吃,那下次你整,我們都嘗嘗你的手藝!”秀蘭白他一眼。

老顧語塞,笑著自嘲:“煮飯整不歸一,吃現成話還多。”

周末加班時,老顧依舊讓我把林寧送去四號院,偶爾他也要走路來接。如果那時我知道他肺上已有惡性腫瘤,絕不讓他爬坡受累。

有一次,他帶林寧去超市買菜,路過零食區域時,林寧突然重重地把眼睛蒙上,把老顧惹急了。

“眼睛進沙子還是進蟲子了?”

林寧這才嘟嘴說:“媽媽說不準讓爺爺花錢買東西,可我看到零食就想買,現在把眼睛蒙上,什么也看不見就不想吃了。”

這個愿意把時間花在孩子身上的老人,聊起逛超市的場景,笑彎了腰。

老顧身體的毛病,暴露在2022年10月。

那一年新冠疫情尚在,國慶節后,縣城短暫解封,我買了30個雞蛋送到四號院樓下,老顧手里也拎個袋子站在還未拆掉的鐵皮旁等我,袋子里裝有一盆筍子燒雞。

麻黑的夜里,路過的保安說:“顧老頭兒,剛解封閨女就拿雞蛋來了。”

“是哦!”老顧一臉傲嬌。

第二個周末,我做了紅燒牛肉、回鍋肉、蒸魚。老顧來家里時,左手戴著因感冒住院的綠色腕帶,他一個勁地夸“回鍋肉爆起窩子了,爆得真好。”

沒幾天,我們騎電瓶車經過陽光北路時,我讓后座的林寧給老顧打電話,問問他身體好些沒。電話撥通后,老顧故作聲如洪鐘。

我側過頭大聲對著電話手表說:“又在椅子上擺龍門陣啊?”

他這才坦白,自己在縣第一人民醫院住院,上周的感冒拖得太厲害,已拖成肺部感染,加上他支氣管炎的老毛病,這才不得不轉到人民醫院。我問他住院誰照顧他?秀蘭一起的嗎?他說四號院活多,秀蘭得頂著,顧大在醫院陪床。

出院那天,我買了糖炒板栗回了四號院。

林寧拿著剝殼器對老顧說:“爺爺用這個,別把指甲剝痛了。”

“我指甲硬,能掐得開。”老顧像個執拗的孩子。

林寧給他演示用剝殼器撬開板栗,能完整地剝出一顆,遞到老顧手心里,他又樂不可支地吃起來。

那天,老顧已趕著和新來的門衛交接了水電費、物業費,他的兒子女婿坐在花園旁聯系小貨車搬回老家的事情。那種氛圍讓我第一次感覺院子里的長椅,如坐針氈。

老顧生的到底是什么病?需要馬不停蹄地回老家。只是肺氣腫嗎?

我湊近花園,問了顧大好久,他才說:肺鱗癌晚期,消炎處理后醫生建議回家靜養了。

下午的陽光本有些灼熱,穿過香樟樹的枝枝丫丫漏下來時又破碎不堪,再晚一點,全然陰天。

“穿一條褲子冷不冷?為啥不穿厚衣服?有沒有蚊子叮你?”秀蘭橫著眼兇老顧,他這才一邊說不冷一邊回門衛室加了衣服。

“以后就得靠自己帶人了,你要多點耐心,小娃兒難免皮一點。”

那天晚上,我們一大家子和曹三叔一家,在四號院樓下的羊肉湯店圍了一個大桌。

“妹妹,來,我敬你,我們不在他們身邊時,多虧你對我爸媽的照顧!”湯,熱氣襲人。顧大哥端起酒杯,誠懇得眼中帶淚。

我眼眶一熱,汪起了淚。明明在這幾年相處,是我和林寧被照顧得更多,他們讓我真實體會到了:原來有老人幫襯是這樣的感受,有老人想著念著是這般滋味;原來真的有人但凡鍋里有點好吃的,就會分一碗送到跟前,他們不嫌麻煩,擔心我加班帶不了娃就早早把林寧接走、怕下雨我沒傘要給我送單位來、總勸我心里別裝太多事。我們不過是半路結識的三代人,關照大都是日復一日的問候、一餐一飯的分享。可偏偏就是這些平淡,總讓我熱淚盈眶,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受他們的關心、牽掛和在乎,這種感覺又反復提醒我:你一定要好好的,苦日子熬一熬,都會過去的。

吃完羊肉湯,老顧給了我他們老家的地址,他說他們老家空氣好、交通也便利,門口有梯田,讓我帶著林寧周末去玩,只需坐20分鐘火車,到站后他來接我們。

年底,我沒出得了城去看老顧,只有隔三岔五給他打電話。

我騎電瓶車經過陽光北路時,林寧總要看向樓梯的方向自言自語。

“我想上去玩一會兒,可是爺爺奶奶都沒在。”

“他們還會回來嗎?”

家里攢的紙殼、瓶子已經亂成一堆,林寧連收銀小票、吊牌都會督促我放好,我帶著林寧學著老顧的動作,將紙殼拆開鋪平,林寧又跳上去來回踩將紙殼壓緊實,我用麻繩把紙殼前后左右拴穩呈十字拉緊,加上一口袋礦泉水瓶,在回收站賣了4.2元。

林寧把錢塞進了存錢罐。

老顧回老家后,顧大不死心又帶著去大醫院問了一圈,最終還是折騰回了鄉鎮的醫院治療。

再一次見到老顧時,2023年的春節快來了。我下班到那個鄉鎮醫院時已近晚上,拐進醫院大門再倒右見到了憂心忡忡的秀蘭,她領我走進暗沉沉的病房,眼前的老顧完全變了個人。

幾平米的病房暗得不成樣子,老顧的頭發在麻黑烏央央的夜里白得發亮,他正坐在靠窗的床沿呆呆地望著生銹發黑的窗戶防護欄。

“爺爺,好些了嗎?”

這些年,我一直習慣于跟著林寧稱呼爺爺奶奶。眼下的場景,我的問候也提不起精神。

老顧沒精打采地回頭,像是進了老式甩干機里的衣服一般,臉快速脫了水,原先還算魁梧的身材一下就勾腰駝背地縮在床邊,臉上的肉干癟地凹進去,顴骨高高支起。

他招呼我在陪伴床坐下,探過頭開口:“寧寧呢?你怎么把她一個人放家里來看我?”

“放寒假我送回老家了。你放心好了。”我讓他別操心林寧,在醫院啥也不要想,任何人都別耗費自己的心力。

“你顧著自個兒啊,趕快好起來,下次我們來,你說了要來火車站接我們的。”我明知道他好不起來,還打趣他,就算是激將也罷,我就想再聽聽老頭的笑聲。

那天顧大也在,他送我到醫院門口時,天已經黑盡了。

“醫生說發現得太晚了,擴散很快,只有多活一天算一天。”是啊,人都是活一天算一天,沒個準兒的。

我和顧大站在屋檐下,除了嘆氣,都束手無策。

人啊,有時候自認為無所不能,有時候又渺小至極。

曾經面對愛人我逞能扛下所有,這些由愛生出來的苦算得上自食惡果,大不了承認自己蠢了、愚昧了,但尚可破碎又熱情地茍延殘喘著。

可生死病痛連喘的機會也不給,明明去前年還好好的,說不行就不行了。

“冬青,爺爺剛剛走了。”

不到一個月,我接到了秀蘭打來的電話。

“怎么這么快?”知道人是留不住,可沒想過這么快就走了。

“我還是告訴你,你不用專程過來,帶好孩子管好你們兩娘母(方言,意為母女兩人)就好。”

老顧生病近半年,急轉直下的病情讓秀蘭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當這一天真正來臨時,我在電話里聽著她的哭聲還是難受得慌。

那一天,我向單位請了假,坐車去了老顧的老家。他曾邀請過我很多次,沒想到我第一次去他老家,是和他告別。那個說著來火車站接我們的老頭,沒有來。

老顧老家在鄉村水泥大道旁邊,屋子和馬路隔著一塊大水田,開春前的稻田,全是枯茬爛葉。我按顧大發的定位趕到周圍時,田對岸坡上傳來“做道場”的聲音,我踩上田埂,又爬了十來米的土梯坎,來到了院壩邊。

“冬青,整得你還專門來一趟。”秀蘭正坐在院壩里和圍坐在大圓桌的親戚朋友們商量晚上吃飯安排,見我來了,她迎上來雙手握住我的雙臂。

“我來晚了,應該過了年就來看一眼的。”這世界的事就像趕趟兒,我總是在來晚。見著秀蘭,我的眼淚在口罩里兜不住了,就掀開口罩把鼻涕也擦了。

那個老頭,靜靜地躺在堂屋靠墻的棺材里,再也發不出爽朗的笑聲了。有他在的地方一般都是熱熱鬧鬧的,那天也是。

給老顧上香時,我想起了他帶林寧一老一小爬四號院旁邊陡梯坎的場景,老的單肩背著小書包,一手牽著小的,走幾步歇一口氣,小的那時腿短,每上一梯都得吃力地抬高腿;那個讓我安心上班,由他帶娃去參加幼兒園運動會的老頭就這樣不在了,那個夸我“羊肉湯熬得濃”“回鍋肉爆得好”的老頭一聲不吭了。

這個從此沉默的老頭,之前每次一本正經地喊我全名,都是樂樂呵呵拉家常,把我交代的每一件關于孩子的事放在心上,認真執行“提醒林寧按時喝水、一起吃飯別用大人筷子給孩子夾菜”這些要求。我很難不聯想到我自己的爸爸,那個愛喚我“幺兒”的親生父親,可他一生只鐘愛牌桌和酒桌,他不會關心我加班累不累、不會在乎我一個人在外上班孩子帶不帶得過來、他甚至不會來到這個縣城看我一次,更別提幫我接送女兒了。

老顧走后,秀蘭先是跟著顧二妹去了江蘇,她說那里既不需要幫忙煮飯打掃、又不需要帶娃接送就回到了四川,后來又跟著顧大去了工地上幫施工隊煮飯掙錢,工地結束后她沒再跟著下一個工地了。秀蘭一個人回到了老家,還學會了用智能手機、打視頻,顧大把老家的房子稍微打理了一下,視頻中我看到原來的水泥墻刷成了鋼化的白色。

“我再給你買雙運動鞋,趕場、干活穿都方便。”去年過年,我對秀蘭說。

“不要給我買,你之前買的我都沒舍得穿。好好帶好林寧,你們用錢的地方更多。”秀蘭說她就在老家待著挺好。

可能,幾十年了,秀蘭跟著老顧輾轉折騰,當方向盤不在了,她是哪兒都不想去了。

老顧走的那一年,我從縣城考調到了成都事業單位,剛開始我又陷入了單打獨斗的困境,林寧轉學、我換新工作、搬家交房租,所有事情交織纏繞,我理不出頭緒。有兩三個夜晚,我整夜整夜地聽了雙流機場飛機的起起落落。

往后,生活好像一點點在好轉,至少前夫每月會付撫養費了。就在前段時間,前夫說因為他爸爸生病命不久矣,他想來成都把林寧接去爺爺家看望一番。

我都沒有問親爺爺得了什么病,就拒絕了他來接林寧去看望的要求。為什么要等到生命將盡,才想起有個親孫女?這最需要幫襯的十年,你們哪去了?

我都不問了,放過別人,饒了自己吧。

后來,前夫把他爸接來華西醫院看病,還是把林寧接出去和親爺爺、后奶奶一起吃了飯,親爺爺還給了她500元現金。如果不見那次面,親爺孫倆走在街上擦肩而過也互不認識。

我又想起老顧,別看老顧天天收拾礦泉水瓶賣廢品,他還在的時候給林寧發的壓歲錢紅包可不少,總念叨“新年的壓歲錢紅包還是和往年一樣當面拿,林寧和孫兒孫女的,都一樣。”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趙陽

馮冬青

平平無奇的日子里也要有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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