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李清照筆下的海棠，藏著春日里的細膩意趣，而在蘇州拙政園的深處，百余平米的“海棠春塢”，正將這份意趣釀成實景。它以院內垂絲海棠為名，借山坳地勢稱“塢”，雖小巧卻滿含巧思。讓我們循著花香，一同走進這座濃縮了蘇州古典園林精髓的書齋庭院，解鎖“不出城郭而享山居之樂”的園林密碼。

文、圖丨金 盼

在蘇州拙政園中部東南角，隱匿著一座名為“海棠春塢”的獨立式書齋庭院。“海棠”之名呼應院內嬌柔婀娜的垂絲海棠；“塢”字意指山間低凹之地，因庭院居于繡綺亭土山和放眼亭土山之間，此名正好契合其如處山坳的地理環境。海棠春塢面積僅百余平方米，卻似一方濃縮的詩意天地：庭院緊扣海棠主題，處處精雕細琢，雅潔清逸；占地雖小卻處處靈動通透；游線曲折有致，引人步入幽然山境。它不僅是園中一處精巧的景致，更是“不出城郭而享山居之樂”這一造園理念的生動寫照，將蘇州古典園林“城市山林”的市隱理想詮釋得淋漓盡致。

海棠春塢題額（許思思攝）

花落春常在

“斗柄東指，天下皆春”，這一天文現象令古人將東方與春季相關聯。海棠春塢位于拙政園中部花園最東側，并以春日海棠為主題，正是順應了方位與時令的對應關系。海棠素有“花中神仙”之美譽，是園林中重要的景觀花卉。明代文徵明《拙政園三十一景冊》記載，拙政園始建時的“繁香塢”景觀便種植了海棠等花木。海棠春塢承襲了這份古典意趣，既延續了海棠花事，又傳承了“塢”所代表的隱于山間的意境，造就了一個春日常駐的靜謐空間。

庭院中，海棠主題無處不在。南側院墻的“海棠春塢”題額以書卷形制呈現，既點明庭院主題，也暗示此處可以作為書齋的使用功能。其中“塢”字的寫法為異體字“隖”，左耳旁“阝”為“阜”（土山）字的變形，異體寫法突出了庭院與山林的聯系。有趣的是，右耳旁“阝”則為“邑”（城市）的變形，例如“鄔”字就屬于城邑范疇。帶著左耳旁“阝”的“隖”字既道出了庭院環山的地理環境，也借漢字結構昭示著遠離城市、歸隱丘壑的理想，充滿文人意趣。

庭院中兩株對植的垂絲海棠樹形嬌小、亭亭玉立，春日盛放之時，格外嬌艷明媚。然而春光易逝，花事匆匆，為了彌補花期短暫的遺憾，造園者采用“實景不足、以虛補之”的處理手法，將游人的目光引向地面：院內鋪地為軟腳萬字海棠紋，瓦片勾勒線條框架，內部卵石細密排列，構成一朵朵長開之花，既呈現俞樾詩句“花落春常在”的意境，也成為《園冶·鋪地》中“選鵝子鋪成蜀錦”的生動實例。同時，傳統四瓣花形的海棠紋樣借著“棠”與“堂”的諧音，暗含“四世同堂”的愿景，連接海棠圖案的軟腳萬字紋又增添了“萬事美好”的期許。此外，海棠主題也延伸至室內，就連庭院北側建筑內的兩張小茶幾，也嵌以海棠形大理石屏進行裝飾，與庭中花影相互呼應。

軟腳萬字海棠紋鋪地

“拙政問雅”夜游項目中的海棠春塢（景天成旅游文化發展有限公司提供）

夜幕籠罩下的海棠春塢，更添幾分幽韻。“拙政問雅”夜游項目在此處巧妙運用現代光影技術，營造出“云破月來花弄影”的意境；腳下鋪地在微光的映襯下如錦似氈，頗有《園冶·鋪地》中“吟花席地，醉月鋪氈”的雅意。科技與古韻在此攜手，令沉睡的海棠在夜色中悄然蘇醒，也讓這份春意真正達到了永不落幕的境地。

方寸自在天

蘇州古典園林的審美與傳統山水畫一脈相承，其空間營造講究“疏處可走馬，密處不透風”的節奏與韻律。拙政園便是其中典范，觀其布局，遠香堂、繡綺亭北側區域山環水繞、開闊舒朗，其東南隅海棠春塢、枇杷園、聽雨軒等小院則精巧幽深，兩者形成大小、高低、疏密的巧妙對比，共同構成了一幅張弛有度的立體畫卷。

海棠春塢所處區域平面圖

海棠春塢平面圖、建筑立面圖

其中，海棠春塢堪稱小尺度空間營造的經典案例。在這片方寸之地，造園者處處以“破格”求自由。其庭院平面近似方正，但建筑偏于中軸線東側，主動打破對稱，避免呆板。因地形局促，建筑未采用傳統奇數開間，而是面闊兩間，一大一小，主賓分明，體現園林建筑的靈活性。兩側天井亦分主次，與建筑不對稱開間相呼應，既增加空間層次，又反襯出前院之開闊。庭院、建筑及大天井的長寬比例接近，形成內在韻律。東西兩廊檐高相同，但東廊屋頂為單坡院墻，西廊為雙坡屋頂，同中有異，富于變化。南側粉墻湖石小景與“海棠春塢”題額的位置略偏西側，與建筑大開間對應，確保室內觀景視線不受楹柱遮擋。種種巧思，使得海棠春塢破除了局促之感，營造出既宜于起居坐臥、又富有自然意趣的靈動空間。

值得一提的是，海棠春塢的朝向尤為講究。院落坐北朝南，藏于“山坳”，因而此處陽光充足、避風聚暖，如同一個專為春光繁花而設的“安樂窩”。與此呼應，南側一墻之隔的聽雨軒則向北而筑，隱于高墻綠影之下，光線幽沉，氣息清涼，盛夏雨打芭蕉之時，更是生出清涼意境。這一南一北、一暖一涼的設計，既融合陰陽觀念，又巧妙利用季節特性，體現四時園居的蘇式生活。其空間布局宛若蘇州特有的“鴛鴦廳”，呈現其南半部宜冬、北半部宜夏的使用理念，將“各適寒暑”的智慧以抽象的形式融于庭院設計之中，體現了人、建筑與自然環境的深度和諧。

緩步入山塢

海棠春塢占地雖小，卻也適宜動觀。庭院不僅用“塢”字點明地勢低矮，更通過游線設計讓觀者產生“入山”的體驗。庭院東西各設出入口：東連復廊（劃分東、中部），西通枇杷園。游人由東廊從南向北前行，會發現地面緩緩下降，至海棠春塢達最低點，細微的坡度變化營造出“下山入谷”之感，引人入勝。西廊則欲揚先抑，將入口隱于枇杷園主體建筑玲瓏館后，須前行數步，方能豁然開朗。這是蘇州古典園林常用的“藏露”手法，創造出“柳暗花明”的驚喜感。西廊還特意設置坐檻，阻隔游人直接步入庭院，游人須向北轉彎，方可前行。與此同時，其視線自然被引向院落的西北墻角——此處幾塊黃石堆砌在角隅處，初看似是墻體遭到損壞，令人不解。其實這是名為“破隅”的造園手法，它生動營造出墻外山腳延伸進入庭院的場景，為游人提供了身在“塢”中的視覺信息，山居之趣油然而生。

東側走廊打造緩坡

西側走廊則將游人視線引導至天井墻角內的“破隅”景觀

海棠春塢“破隅”景觀

步入庭院，更是四面可觀：南望湖石玲瓏、海棠映地；東西天井內木瓜、天竺繁茂；北眺中部花園如山水長卷般展開；臨窗俯瞰，腳下溪水潺潺，似是置身山澗，頓生臨淵之感。這細膩婉轉的“山行”體驗，正是在移步換景之間處處點題。

海棠春塢是蘇州古典園林庭院空間的精妙縮影。“花落春常在”的景致、自由靈動的布局、步步生趣的體驗，充分展現了蘇州古典園林精湛的營造技藝，寄托著古人對自然、生活與理想境界的詩意表達。蘇州古典園林從來不只是消遣游覽的場所，更是古代文人營造的精神家園。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中，它提醒我們，即便身處鬧市，也不必遠離自然——一方小院，幾樹海棠，便可筑就內心的“城市山林”。這份穿越時空的智慧，對現代人尋求身心平衡，乃至對城市規劃中重構人與自然的關系，仍是不竭的靈感源泉。（注：本文作者供職于蘇州市拙政園管理處宣教科）

（本文選自2025年第12期《中國收藏》雜志）

編輯丨王何

校對丨鄭爽

設計丨周倩

本文為原創，版權歸中國收藏雜志所有，歡迎轉發到朋友圈，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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