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剛結束的巴黎時裝周上，頭發不再只是造型團隊的“附屬工作”，而是多次被推到視覺與敘事的中心位置。從 Rick Owens 近乎激進的身體表達，到 Dior 用高度統一的黃色假發制造集體形象，再到更長久的時裝史脈絡中，頭發如何一次次被設計師用來觸碰身份、權力與邊界問題，這一季，頭發正在重新被認真對待。

Rick Owens

當頭發成為

身體政治的一部分

Rick Owens 本季在巴黎發布的系列，再次延續了他一貫對身體、力量與異質性的關注，而頭發在其中扮演了異常重要的角色。無論是被刻意壓平、油膩化處理的發型，還是強調頭部輪廓、削弱個體差異的整體造型，都并非為了“好看”，而是服務于 Rick Owens 一直在討論的主題身體如何被規訓，又如何反抗。

在 Rick Owens 的體系中，頭發從來不是裝飾性存在。早在 2014 年春夏男裝中，他就通過剃發、貼頭皮的發型處理，制造出近乎軍事化、去個性化的身體形象；而在近年的多個系列中，頭發又被反向操作，變得粗糲、失控、帶有原始感。這種在“極端克制”與“極端釋放”之間反復搖擺的處理方式，使頭發成為身體政治的一部分，而非單純的美學選擇。

本季巴黎秀場上，Rick Owens 再次通過頭發強化身體的非日常狀態。模特的面部表情被弱化，頭發與服裝、身體融為一個整體輪廓，觀眾幾乎無法通過發型判斷模特的身份背景。這種去識別化的處理，讓“人”更像一種載體，也讓頭發從個性符號，轉化為力量與壓迫的象征。

在 Rick Owens 的語境中，頭發不是關于“我是誰”，而是關于“我是否還被允許成為某種人”。這也為本季巴黎時裝周中其他品牌對頭發的使用，提供了一個極具張力的參照。

Dior

黃色假發

統一形象下的觀看機制

如果說 Rick Owens 的頭發處理強調的是身體的邊界，那么 Dior 本季最引發討論的黃色假發，則更直接地指向了觀看機制與集體形象的建構。

在本季 Dior 的秀場上，大量模特佩戴了色調高度一致的黃色假發。這種選擇并非偶然。假發顏色被控制在極為接近的范圍內，發型輪廓也保持高度統一，使模特在視覺上形成某種“被復制”的群體狀態。個體差異被壓縮，觀眾的注意力被迅速引導至整體畫面，而非某一張具體的臉。

黃色這一顏色本身就帶有極強的象征性。它既不自然，也不完全屬于某一現實發色區間，介于人工與身體之間。這使得假發成為一種明確的“被戴上去的身份”，而非生理屬性。通過這種方式，Dior 并未強調多樣化的個體表達，而是選擇用高度統一的頭部形象，構建出一種被觀看、被安排的集體。

在時裝系統中，假發一直是制造距離感的重要工具。它提醒觀眾：你看到的不是現實中的人，而是被放置在敘事中的形象。Dior 本季的黃色假發，正是通過這種“不真實感”，強化了秀場的戲劇結構。

從 Margiela到今天

頭發如何

成為表達媒介

事實上，頭發進入時裝敘事，并不是這一季才發生的事。在過去二十多年里，頭發反復被設計師當作一種介于身體與服裝之間的材料，用來討論身份、權力與觀看。

Maison Martin Margiela 2009 春夏系列中，這件以層層疊疊的亮金色假發與接發構成的外套，清晰地延續了品牌將“頭發”視為現成物的創作路徑。假發并未被掩飾或處理為仿織物形態，而是以最直觀的狀態被組合、堆疊，成為服裝結構本身。

這一做法并非突發靈感，而是可追溯至品牌更早期的 Artisanal 系列實踐，尤其是 2004–2005 秋冬 Artisanal 系列中，以廢棄戲劇服裝假發制作夾克的作品。

頭發與假發正是這一策略中反復出現的材料之一。它們在魅力與卑微之間游走：既與舞臺、名人、時尚工業中的欲望機制緊密相連，又因其可被丟棄、替換而顯得脆弱而邊緣。Margiela 對名人文化始終保持批判態度，這種立場在該系列的呈現方式中被進一步放大，秀場上，這件外套由一位匿名、蒙面的模特展示，與時尚媒體長期依賴“可識別面孔”的邏輯形成張力。

這種張力在隨后被進一步揭示，凱特·莫斯 曾身著這件外套登上雜志封面。匿名模特與超級名模之間的切換，并未削弱作品本身，反而凸顯了 Margiela 對“名人、可見性與價值生產機制”的持續質疑。頭發在此不僅是一種材料，更是一種關于身份、欲望與時尚系統內部運作方式的隱喻。

回看這些案例不難發現，頭發之所以反復被時尚調用，正因為它始終處在一個不穩定的位置，它既屬于身體，又可以被輕易剝離；既高度私人，又極易被社會化。當頭發被帶上秀場，它幾乎必然與身份認同、權力結構和觀看關系發生碰撞。

在這個意義上，頭發從未只是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