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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吳學(xué)斌騎馬照
(散文)
馬—牛—人
吳學(xué)斌
八歲那年,浩劫驟起,國罹難,家遭虐。父母被打入了牛棚,我也“子隨父母貴”,被班主任從課堂里拎出來,成了社會上的一個小流浪狗仔。幸得天不絕人路,得遇善良的農(nóng)民可憐,帶著去牧馬放牛,竟意外踏進(jìn)了一所野性的學(xué)堂。小學(xué)生成了牧馬放牛娃。
牧馬是險事。胯下的牲口是光板馬,無鞍無羈無鐙,赤裸裸光溜溜滑嚕嚕的馬背,只一張皮裹著嶙峋的筋骨。上馬全靠一股蠻勁﹣﹣尋個陡坡,從高處撲下去,雙手狠命揪住馬鬃,兩腿死死夾住馬肚子,任它箭一般射出去。沒有籠頭韁繩,馭馬全憑一雙手。想它向左,便拍它右臉;要它向右,便拍它左臉。再不聽指揮,就拍到馬眼,它眼疼看不清,便會往看得清楚的那邊跑。屁股貼著滾燙的馬背,磨破了皮肉,馬汗腌漬著傷口,毒出滿屁股燎泡,痛且辣,火燒火燎地鉆心。
牧馬的師傅姓關(guān),名軍壽。他個頭矮小而精悍,卻愛拍著胸脯說自己是關(guān)云長之后。關(guān)公身高九尺,關(guān)師傅大約少了四、五尺。不過,義薄云天這點(diǎn),不差關(guān)公一分一毫。那時我家頂著"黑五類"的帽子,我是人見人嫌的"狗崽子"。關(guān)師傅卻不嫌棄,不怕造反派說他立場不穩(wěn)找他麻煩。有時天色晚了,馬歸得遲,他還常常把我留下,粗瓷碗里盛滿熱騰騰的苞谷糊:"吃了再走,怕個鳥!"
他的馬,不是他祖先關(guān)老爺?shù)某嗤茫强h餅干廠拉車的大白馬,喚作"照夜白"。這馬雖不肥碩,卻高大威猛,渾身雪白,不見半根雜毛。立在路邊,像一座移動的小雪山。我總要選個高處躍下,才能費(fèi)力攀上它寬闊的脊背。這馬性子烈,初見我這孩童,百般刁難。專揀荊棘叢里鉆,枝條上的尖刺抽掃在臉上、身上,到處血印留痕;或是猛地奔向水溝,蹄下泥水四濺,馬肚老往崖壁靠,妄圖擠斷我腿;又或是偏挑低矮的橫枝底下沖過去,想把我這累贅從背上刮下來。幾天較量,幾番驚魂,有關(guān)師傅指教,它終究奈何不了我,就也服帖了。后來反倒成了我沉默的伙伴,相依為命地在山野間馳騁,到后來一聲呼喚或一個手勢,人馬便能相互溝通。有時風(fēng)在耳邊呼嘯,蹄敲大地如鼓鼕鼕,那一刻,我威風(fēng)凜凜,仿佛座下便是岳武穆那匹神駒照夜玉獅子,腦里什么造反派,狗仔子,牛鬼蛇神,紅衛(wèi)兵,游斗,打砸搶等等等等,煙消云散,只有一匹善良而通人性的大白馬與純真而堅(jiān)韌不倒的小孩童。
放牛又是另一番光景。
牛倌黃有章,膚色黝黑,高大得像根電線桿,曾是縣籃球隊(duì)的悍將,大家叫他“阿咪”,壯話"阿黑"的意思,。他管理生產(chǎn)隊(duì)的一群水牛。
阿米教我騎牛,細(xì)致入微。頭幾天,他總把我牢牢護(hù)在懷中,渾厚的聲音時不時突然喊道:"抬腳!快抬腳!"原來牛在轉(zhuǎn)彎時,若是瞥見生手騎在背上,那犄角會猛地朝后一撞,力道千鈞,躲閃不及,腿骨后果不堪設(shè)想。他那份警覺,是無數(shù)次與牛角擦腿而過換來的經(jīng)驗(yàn)。不過幾日下來,摸熟了秉性,這些溫順敦厚的龐然大物,倒也任我驅(qū)馳了。
兩種活計(jì),滋味迥異。牧馬是晨起便騎上,有時還牽著幾匹倔犟的騾子,一路狂奔四、五公里山路,尋到水草豐美處,釘下木樁,拴好麻繩,另一頭綁在馬脖子上,打個死結(jié)。那繩放得老長,足有二十米,讓馬兒能繞著圈兒啃食青草。我們便徒步回家。待到日頭西斜,復(fù)又步行前去,騎上它們歸來。往返奔波,精疲力盡。
放牛則清閑些。牛場離家稍近,但牛是聚群而動的,不能像馬那樣一一拴牢。晌午時分,無法歸家,午飯是阿米帶的,粗糙的飯食,我總能白蹭一頓。
日子久了,光陰在揚(yáng)鞭吆喝、牛哞馬嘶中流過,心緒與這些牲畜貼得近了,居然生出些依依不舍來。那時候雖年幼懵懂,卻也真切地感到,這些不通人言的生靈,倒比世上許多戴面具的人更懂溫存,更知冷暖,更像“人”。
在這所野性的“學(xué)校”里, “照夜白”狂暴的脊背,教會我以血肉之軀去對抗顛簸與疼痛,磨礪出一身肝膽。當(dāng)它故意沖向荊棘與深溝時,唯有堅(jiān)韌與無畏能與之抗衡。臀股被磨破、汗水腌漬出瘡癰的日夜,教會我吃苦耐勞。為它洗澡、喂食草料,日復(fù)一日單調(diào)的跋涉,明白了何謂任勞任怨。被它折騰、摔打,卻依然信任它、依賴它,懂得了不耿耿于一時得失,不計(jì)較眼前虧盈。面對它驟然爆發(fā)的野性,只能迎頭而上,生死一瞬的關(guān)頭,容不得退縮猶豫,必須勇往直前,將它征服﹣﹣這敢于征服的勇氣與沉靜的氣度,竟是在馬背上一點(diǎn)點(diǎn)鑄就的。而大水牛的腳踏實(shí)地,埋頭奮進(jìn),任勞任怨,默默耕耘,練就了我不事張揚(yáng),沉得住氣,不急功,不近利,保得住自我,容得了其他的胸懷和氣度。
這是馬與牛贈與我這個牧馬放牛娃的人生寶貴的精神財(cái)富,它已經(jīng)潛移默化于我的靈魂深處,在我后來幾十年的人生道路上,無論插隊(duì)務(wù)農(nóng),讀書工作,成家立業(yè),從政為民或參政議政,藝術(shù)求索或國際交流……這筆精神財(cái)富,我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每當(dāng)我小有所成得意忘形時,那狂野的馬蹄和鋒銳的牛角,就會時不時地在我眼前晃過;而當(dāng)我默然低潮時,那馬嘶牛哞又成了我沖鋒的號角,不待揚(yáng)鞭自奮蹄。
狂暴的馬,憨厚的牛,落魄的娃,在山野間相遇相交、碰撞交融,幸甚至哉,這刻骨銘心的馬、牛、人之緣!
丙午將至于帝鼎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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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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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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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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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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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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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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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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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骨嶙嶙 鐵骨錚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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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水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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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林牛王“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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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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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鄉(xiāng)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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