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黃箓大齋?連通陰陽

參政魏道弼的夫人趙氏，在紹興二十一年十月十六日這天因病去世。

魏道弼握著夫人漸涼的手，指節泛白，喉間堵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慟。

他為官數十載，見慣了朝堂風云、生死別離，可此刻看著榻上妻子安寂的面容，只覺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疼。

府里的下人都垂著頭，不敢作聲，唯有十二歲的幼子叔介，攥著母親的衣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濕痕。

“娘……娘你醒醒……”他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遍遍喚著，可榻上的人，再也不會睜開眼，笑著應他一句“介兒乖”了。

夫人趙氏一生溫婉賢淑，治家有方，待下人和善，府里上上下下，無一人不感念她的好。

她這一去，魏府像是塌了半邊天，魏道弼更是日夜難安，只盼著能為亡妻做些什么，讓她在陰間少受些苦楚。

按大宋的禮制，人亡后七七四十九日，是超度亡魂的關鍵時日。

到了第四十七日，女婿胡長文，字元質，見岳父整日愁眉不展，便主動提議：“岳父，岳母仙去已近七七，我聽聞洞真法師黃在中，道法高深，尤擅九幽醮，能通幽冥、度亡魂，不若請他來府中設醮，為岳母超度，也好讓她早登極樂。”

魏道弼本就有心為妻子做法事，聽胡長文這般說，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當即頷首：“元質所言極是，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務必請黃法師務必前來，莫要吝惜財物。”

胡長文不敢耽擱，立刻差人去請黃在中。

這黃在中，乃是臨安城有名的道士，修的是上清道法，常年云游四方，設醮超度之事，從未有過差池，且為人正直，不貪慕錢財，口碑極好。

聽聞魏參政相請，又知是為亡妻超度，黃在中略一思索，便應了下來，第二日便帶著弟子，攜了法壇器具，來到魏府。

黃法師到府后，先去靈前拜了趙氏夫人的牌位，又與魏道弼見了禮。

魏道弼見他仙風道骨，眉宇間透著清正之氣，心中先信了幾分，執手相請：“黃法師，拙荊仙去，我父子日夜思念，只求法師能施展道法，度她脫離幽冥之苦，魏某感激不盡。”

黃在中微微躬身，語氣平和：“參政放心，貧道既 來，必竭盡所能。

九幽醮乃是超度亡魂的大醮，需設壇七日，誦經拜懺，召請幽冥諸神，方能為夫人消罪業、引善途。”

說罷，黃法師便著手布置法壇。

魏府騰出東跨院，作為法壇所在，弟子們掛起青幡、設下香案、擺上供品，黃在中親自繪制符箓、擺放法器，一切井井有條。

第四十七日當晚，九幽醮正式開壇。黃法師身披道袍，手持桃木劍，步罡踏斗，口中誦念真經，聲音清越，穿云裂石。

壇下，魏道弼帶著子女、女婿，皆身著素服，跪地焚香，虔誠叩拜。

叔介年紀雖小，卻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跪在蒲團上，小手緊緊攥著香，嘴里小聲念著：“娘，你快回來，介兒想你……”

法事進行到夜半，忽有陣陣清風自壇外吹來，青幡獵獵作響，香案上的燭火明明滅滅，卻不曾熄滅。

黃法師手中劍指虛空，大喝一聲：“九幽地府，聽我號令，趙氏亡魂，速來壇前！”

話音剛落，壇中竟隱隱有女子的嗚咽聲傳來，雖輕，卻清晰可聞。

魏道弼渾身一震，抬頭看向法壇，眼中滿是激動：“是內子……是內子的聲音……”

胡長文也面露訝異，黃法師卻神色如常，繼續誦念經文，手中符箓燃起，化作縷縷青煙，飄向虛空。

這一夜，法壇之上異象頻現，香灰自動成字，供果無故生輝，種種感應，皆昭示著亡魂已接收到法事的恩澤。

魏道弼看在眼里，心中敬服不已，對黃在中更是禮遇有加。

待到第五十七日，七七之期已滿，魏道弼感念黃法師前次法事的靈驗，又請他主持黃箓大齋。

黃箓醮比九幽醮更為隆重，乃是道教超度亡魂的頂級法事，能召請三清、四御、五岳諸神，更能深入幽冥，查探亡魂罪業，救拔苦難。

法事前三日，需行“招魂入浴”之禮，這是將亡魂從幽冥召至陽間，為其凈身、更衣，讓她以潔凈之身受度的儀式。

儀式需在一間靜室中進行，室內擺上浴盆、新衣，懸掛白幡，由孝子持幡守候，引亡魂前來。

叔介自母親去世后，日夜思念，聽聞要招魂入浴，當即跑到魏道弼面前，仰著小臉，眼中滿是懇切：“爹爹，我要去為娘持幡，我想看著娘，我想跟娘說說話……”

魏道弼看著幼子期盼的眼神，心中一酸，他何嘗不想再見妻子一面，可招魂之事，幽冥相隔，恐有風險，便有些猶豫：“介兒，此事兇險，你年紀尚小，還是讓你兄長去吧。”

“不！爹爹，我就要去！”叔介拽著魏道弼的衣袖，眼淚又涌了上來，“我想娘，我要陪著娘，法師道法高深，不會有事的，爹爹你就讓我去吧！”

黃在中在一旁看著，微微頷首：“參政，叔介小公子孝心至誠，孝心能感天地，幽冥之中，孝心亦是善念，可護持公子。且夫人最是疼愛幼子，見他持幡，必能安心前來，不妨讓他一試。”

魏道弼聽黃法師這般說，又看幼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是松了口：“罷了，你去吧，切記，一切聽法師安排，不可莽撞。”

“謝謝爹爹！”叔介破涕為笑，連忙擦了擦眼淚，跟著黃法師的弟子，來到靜室之中。

靜室里，窗欞緊閉，只點著一盞青燈，光線昏黃。

浴盆里盛著溫水，盆邊掛著趙氏生前常穿的素色衣裙，白幡懸在室中，隨風輕輕晃動。

叔介手持招魂幡，站在幡下，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幡，嘴里小聲念叨：“娘，介兒在這里，你快來呀……”

過了片刻，靜室里的溫度忽然降了下來，青燈的火焰猛地一跳，變得幽藍。

叔介只覺得身后有一陣涼意襲來，他下意識地回頭，卻什么也沒看見，可心中卻莫名地安定下來，他知道，是母親來了。

就在這時，叔介忽然瞪大了眼睛，指著白幡下，大哭起來：“娘！娘你回來了！”

魏道弼與黃法師等人在室外等候，聽到室內的哭聲，心中一緊，連忙推門而入。

只見叔介癱坐在地上，手中的招魂幡掉在一旁，指著空無一人的白幡下，哭得撕心裂肺：“娘剛才就 坐在那里的椅子上，垂著腳在盆里洗澡，盆邊的衣服都是她穿的，她還抬頭看我了，還對我笑了……怎么忽然就不見了……娘，你別走啊……”

黃法師快步走到浴盆邊，指尖輕觸水面，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對魏道弼道：“參政勿慌，夫人亡魂確已前來，入浴凈身，方才因陽氣漸盛，亡魂不能久留，故而離去。小公子孝心感天，方能得見夫人真容。”

魏道弼看著痛哭不止的幼子，又看向浴盆中微微晃動的水面，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見不到妻子的失落，又有得知妻子安好的寬慰，他上前扶起叔介，輕聲安慰：“介兒乖，娘知道你想她，她也舍不得你，只是陰陽相隔，不能久留，咱們好好做法事，娘就能早日安息了。”

叔介靠在魏道弼懷里，抽抽搭搭地應著，可眼中的淚水，卻怎么也止不住。

招魂入浴之后，便是迎魂至東偏靈位。黃法師設下靈位，擺上供品，再次施法。

這一次，法壇之上，竟真的有一道淡淡的虛影，落在靈位前的椅子上，雖模糊不清，卻能看出是女子的身形，正是趙氏夫人。

叔介一見那虛影，立刻掙脫魏道弼的懷抱，跑了過去，伸手想要觸碰，卻徑直穿了過去。他愣了一下，隨即撲在靈位前，哭喊著：“娘，我是介兒，你看看我啊……”

就在這時，叔介忽然身子一軟，直直地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介兒！”魏道弼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抱起幼子，“黃法師，快看看我兒……”

黃在中快步上前，伸手搭在叔介的脈搏上，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沉聲道：“無妨，小公子是被鬼氣沖了元神，加之思念過甚，才會昏厥。幽冥鬼氣，雖不致命，卻傷元神，待貧道為他驅邪即可。”

黃法師深吸一口氣，隨即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隨后對著叔介的面門，猛地吹出一口清氣。

又讓弟子取來一杯溫熱的符水，撬開叔介的嘴，緩緩灌了下去。

不過片刻，叔介便嚶嚀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眼神還有些迷茫，看著圍在身邊的眾人，忽然開口道：“我剛才……我剛才跟著娘去了市門下，看仙女了！”

眾人皆是一愣，魏道弼連忙問道：“介兒，你說什么？什么仙女？”

叔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語氣帶著興奮，又有些后怕，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剛才醒過來，就看到娘身邊跟著一個姐姐，就是之前家里病死的小奴姐姐，她們拉著我的手，帶我去了市門下。那里有好多好多人，都穿著金閃閃的錦袍，簇擁著一頂大轎子，轎子四角都是金鳳，嘴里還叼著金絲球，可好看了！兩個仙童走在前面，捧著金香爐和唾壺，一直走到咱們家門口。”

“然后轎子停了，仙女從轎子里走出來，她長得可漂亮了，穿著五彩的衣裳，對著黃法師拜了又拜，求法師給她靈符。黃法師給了她靈符，她就把靈符收在袖子里，然后騎上一只金毛羚羊，仙童在前面引路，就飛走了。我正看著呢，就被黃法師叫醒了……”

黃在中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小公子所見，乃是神虎堂的追魂仙官。神虎堂乃是幽冥追召亡魂的所在，仙官騎羚羊、捧香爐，皆是常制，看來此次法事，幽冥諸神已然感應，夫人的亡魂，已被仙官接引，即將受度了。”

魏道弼與胡長文聽了，都感到十分震驚，沒想到幼子竟能得見幽冥仙官，可見法事之靈驗。

此時已是五更天，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法事暫歇，眾人都有些疲憊，便各自回房歇息。

叔介折騰了大半夜，也有些困了，躺在榻上，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可這一次，他的夢，卻比之前更加離奇，更加驚心動魄。

叔介只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是踩在云朵上，一睜眼，便看到一扇朱紅的大門，門前站著一位將軍。

那將軍身高足有一丈，身披金光閃閃的鎧甲，腳穿青色皮靴，面容剛毅，不怒自威。

“小友，隨我來。”將軍的聲音渾厚，如同洪鐘，他對著叔介微微頷首，轉身便向大門內走去。

叔介心中有些害怕，可又覺得這將軍并無惡意，便壯著膽子，跟了上去。

走進大門，里面竟是一座巍峨的宮殿，殿宇重重，云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香，與人間的宮殿截然不同。

殿上，坐著一位身著青色法服、頭戴青色冠冕、手持青色玉圭的神人，他坐在龍椅之上，周身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讓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這是太 一救苦天尊，乃是幽冥救度之主。”將軍在一旁輕聲說道。

叔介連忙跪下，學著人間的樣子，磕了個頭：“小子叔介，拜見天尊。”

太 一救苦天尊微微抬手，聲音溫和：“起來吧，魏氏子，你孝心至誠，方能至此。今日召你前來，乃是讓你觀幽冥之苦，知善惡之報，回去后，勸誡世人，多行善事。”

說罷，天尊對著殿外吩咐：“傳第二曹，召九天司命主者，同坐論事。”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升起朵朵青云，數百名身著彩衣的玉女，手持紅色的幡幢，從云端緩緩落下，簇擁著一位神人，來到殿上。

那神人落座后，與太 一救苦天尊相對而坐，侍者奉上仙果，二人便開始交談。

叔介站在一旁，好奇地東張西望，只見殿中無數天仙，或坐或立，嬉戲自如。

有的天仙頭戴碎玉花冠，走動時，花冠上的玉片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將軍在一旁解釋：“這是狼茫冠，乃是天界仙官所戴，非人間之物。”

就在叔介看得入神時，忽然從殿側竄出一個形如獅子的惡鬼，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口中發出凄厲的嘶吼。

叔介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卻被那惡鬼一把抓住了衣袖。

“放肆！”將軍一聲怒喝，跨步上前，手中長槍一揮，便將那惡鬼挑飛，“此乃救苦天尊請來的貴客，你這孽障，竟敢冒犯！”

惡鬼被挑在槍尖，掙扎嘶吼，將軍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對殿外喝 道：“獄卒何在？將這孽障碎斬，以儆效尤！”

立刻有兩名面目猙獰的獄卒上前，手持鋼刀，將惡鬼拖了下去，片刻后，殿外便傳來惡鬼的慘叫，隨后便沒了聲息。

叔介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將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小友莫怕，幽冥之中，惡鬼眾多，有本將在此，無人敢傷你。”

叔介定了定神，看向將軍，小聲問道：“將軍，這里是哪里啊？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惡鬼？”

“這里是幽冥地府，乃是懲治世間罪人之所在。”將軍領著叔介，向殿外走去，“三界之中，各有體性：天界逍遙自在，無拘無束，故而多是快樂；人間講究禮法，崇尚恭敬謙遜，故而有善惡之分；地府則是治罪之地，專懲世間惡人，故而崇尚威猛，刑罰嚴苛，三者本就不同。”

說話間，二人來到一處大殿前，殿上掛著“都案判官”的牌匾，殿內傳來陣陣呵斥聲與哀嚎聲。

“走，進去看看。”將軍領著叔介走進殿內。

殿內，排列著上萬名囚犯，個個衣衫襤褸，戴著沉重的鐵枷，臉上滿是痛苦與絕望。

他們的面前，擺放著火輪、銅柱、銅狗、鐵蛇等種種刑具，烈火熊熊，蛇犬嘶吼，囚犯們被綁在刑具上，受盡折磨，哀嚎聲此起彼伏，聽得叔介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這些都是在人間作惡多端之人，或是為官酷虐，殘害百姓；或是不孝父母，忤逆尊長；或是貪污受賄，盜取公財，死后便要在此受無盡苦楚，償還罪業。”

將軍指著囚犯，對叔介說道，“你看那三人，身著官服，乃是人間的官員。第一個，為官酷虐，濫殺無辜，罪業最重；第二個，不孝父母，生前對父母百般虐待，死后在此受刑；第三個，乃是監官，貪污公款，潛逃在外，至今仍在獄中受苦。”

叔介順著將軍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三個官員，被綁在銅柱上，烈火灼燒著他們的身體，他們卻求死不得，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叔介心中不忍，問道：“將軍，他們這么痛苦，有沒有辦法救他們啊？”

“唯有行善積德，誦經懺悔，方能救拔。”將軍道，“若要救這三人，需轉誦《九天生神章》一萬遍，以經文之力，消其罪業，方能脫離苦海。”

叔介默默記在心里，又跟著將軍，來到一處更為恐怖的所在。這里是鑊湯地獄、碚石地獄、矞律地獄，鍋中沸水翻滾，石頭滾燙灼人，囚犯們被扔入其中，皮肉潰爛，哀嚎震天。叔介看得心驚肉跳，再也不敢多看，連忙拉著將軍的衣袖：“將軍，我們快走吧，這里太可怕了。”

將軍點了點頭，領著他離開地獄，來到一條河邊。

河水漆黑如墨，散發著陣陣惡臭，河上有一座石橋，橋上有無數鬼魂排隊走過，而橋下，卻是無數鬼魂在河水中掙扎，被河水腐蝕，痛苦不堪。

“這是灰河，”將軍道，“無罪之人，可從橋上走過，安然渡河；罪業深重之人，便要脫下衣服，穿上渡河裈，從河中走過，河水蝕骨，痛苦萬分。你看岸上的枯樹，上面掛著的，都是鬼魂脫下的衣服，每件衣服上，都寫著他們的名字。”

叔介抬眼望去，只見岸上幾株巨大的枯樹，樹枝上掛滿了各色衣物，風一吹，便隨風晃動。

他仔細看去，竟看到一件衣物上，寫著“屠氏十娘”四個字，心中不禁感慨，原來世間之人，無論善惡，死后皆有歸宿。

“將軍，”叔介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我還不知道將軍姓什么呢？”

將軍聞言，微微一笑：“我在人間時，姓王，在此地，并無姓名。人間之人，設水陸道場，超度亡魂，常常稱呼‘崔判官’‘李判官’，殊不知地府判官，皆以司案為號，直呼姓名，他們是不會赴會的，只稱‘第幾司第幾案判官’，方能召請他們前來。”

叔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聽將軍說道：“我在此地，一身兼任五職：一是三天門下引進主者，負責接引亡魂；二是黃法師主掌文字，協助他處理法事文牒；三是自然山主，掌管幽冥自然山；四是監灰河主，看守灰河；第五職事微小，不便細說。我雖有幕次，卻從不居住，常在法壇之上聽候指揮，不敢離開一步，哪怕是一兩個字，也要經我手處理，方能上奏天尊。”

“我上奏之時，一看三清是否顯靈，二看法師是否至誠。若是法師心誠，即便只喝一杯白開水，我也會如實上奏；可若是法壇安排不當，穢氣污染，或是執事之人不敬，那便會觸怒天尊，嚴懲不貸。”

說到這里，將軍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此次魏府設醮，便有諸多不敬之處。法壇龍虎堂設在四廂，靠近外廚，往來喧鬧，穢氣沖天；燒香之人，乃是一個老兵，衣衫不潔，身上滿是油煙味；挑水的士兵，患有疥癆，身上腥穢不堪；還有一個穿青衫的小孩，抱著嬰兒，在天尊座前嬉戲狎玩，天尊大怒，已將這些人追至地府，戴上枷鎖，受罰思過。”

叔介聞言，心中一驚，他想起府中確實有個老兵負責燒香，挑水的士兵也確實身患瘡疾，園中的小孩也常在法壇附近玩耍，沒想到這些小事，竟會觸怒幽冥天尊，心中不禁后怕。

“還有那青詞，”將軍繼續說道，“青詞寫得極好，宣開地獄、赦罪也很至誠，只是判官誦讀之時，聲音洪亮，卻把字讀錯了。青詞中有一句‘或死于水濤之中’，道童把‘濤’字寫成‘淘’，又用唾液改作‘濤’，字跡模糊，判官便讀成了‘潭’，一字之差，便有六人的罪業無法清了，天尊與主者大怒，險些不肯赦免。后來辨明是‘濤’字，主者才請求釋放六人，可判官又說赦文不明白，將其中四人打回地獄，只赦免兩人，其中一人，便是你的母親趙氏夫人。”

叔介聽到母親被赦免，心中大喜，連忙問道：“將軍，我娘是不是已經沒事了？她是不是可以去天界了？”

“你娘生前行善積德，罪業本就輕微，加之你父子孝心至誠，法事虔誠，故而得以赦免。”

將軍接著說：“不過，你要記住，人心如鏡，須時常擦拭，不讓塵垢污染，自然聰明正直。我教你一個聰明咒，還有一個聰明偈，你回去后，每逢節日，焚香默誦百遍，不可泄露，日后必能聰慧過人。”

說罷，將軍便將聰明咒與聰明偈教給叔介：

聰明咒：無礙無遮廣聰明，矞律莎訶無緊揭。

聰明偈：大廣天地無礙遮，一界遲奇比江海。一磨二磨轉不覺，才管一覺無礙空。

叔介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里。

將軍又道：“你此次來幽冥，所見所聞，皆是天機。回去后，要將這些事，盡數告知世人，讓他們知道善惡有報，幽冥不虛，多行善事，莫作惡業，不可隱瞞分毫。”

叔介連忙點頭：“我記住了，將軍，我一定會告訴所有人的。”

“好了，你該回去了。”將軍領著叔介，向幽冥出口走去，“你父親常說你懶惰，不讀書，日后要勤奮向學，莫要辜負你父母的期望。”

漸行漸近，叔介看到了魏府的大門，母親趙氏正站在一間房內，梳妝完畢，容光煥發，與生前一般無二。

“娘！”叔介大喊一聲，想要跑過去，卻被母親攔住。

“介兒，黃法師不許孝子登壇，娘獨自去便是。”趙氏夫人笑著對他說，眼中滿是慈愛，“你回去吧，娘已經沒事了，宿世的冤家，都已解脫，你莫要再悲傷煩惱。”

說罷，趙氏夫人轉身，登上法壇，遍拜諸位神靈，隨后走到黃法師的幕前，焚香下拜：“謝救苦天尊，謝黃法師救拔之恩。”

黃法師見狀，身形忽然冉冉升空，對著趙氏夫人道：“夫人宿業已消，可登極樂，去吧。”

趙氏夫人對著黃法師盈盈一拜，又看向叔介，揮了揮手，身影漸漸淡化，消失在虛空之中。

“娘！”叔介大喊一聲，想要追上去，卻被黃法師的隨從攔住，隨從取過一碗盂水，噴在他的臉上，大喝一聲：“醒來！”

叔介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浸濕了衣衫。

窗外，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從榻上坐起，回想起夢中的種種經歷，仿佛就在昨日，歷歷在目。他連忙起身，跑到前廳，找到魏道弼與黃法師，將夢中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魏道弼與黃法師聽了，黃法師立刻派人去核查，果然，法壇龍虎堂靠近外廚，喧鬧不堪；燒香的老兵衣衫不潔，挑水的士兵身患疥癆；園中的小孩，確實常在圣位前嬉戲。

至于青詞中的“濤”字，道童也承認，是自己書寫時出錯，用唾液修改，導致字跡模糊，判官讀錯。

魏道弼又驚又愧，連忙按照黃法師的吩咐，將龍虎堂遷到安靜之處，更換了執事人員，嚴禁小孩靠近法壇，又重新書寫青詞，設壇懺悔，彌補過錯。

經此一事，魏道弼對幽冥之事深信不疑，他親自將幼子叔介的幽冥見聞，以及法事的前后經過詳細的記錄下來。

而叔介，也牢記將軍的叮囑，勤奮讀書，每逢節日，便焚香默誦聰明咒與聰明偈，長大后果然聰慧過人，學有所成，成為了一方賢才。

那一場黃箓大齋，終究是圓滿結束，趙氏夫人的亡魂，得以脫離幽冥，喜登極樂。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