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例頭孢曲松過敏性休克致死亡病例的法院判決說起

一、事件經過

據裁判文書網信息，山西省襄垣縣人民法院一審以過失致人死亡罪，分別判處景某和崔某有期徒刑3年2個月、2年1個月。

判決書顯示，公訴機關指控稱，2020年后，村醫景某開始在家中給村民看病，每月進購500余元藥品，被害人陳某及家人曾多次到景某處看病輸液。

2025年1月16日，陳某因渾身疼、咳嗽，再次到景某處看病，要求開輸液藥后回家輸液，景某為其配置含有頭孢曲松鈉、地塞米松等藥液的三瓶注射液體。當日稍晚，景某的兒媳崔某到陳某家中為其輸液扎針，注射第一瓶含有頭孢曲松鈉藥液液體約幾十秒后陳某出現嘔吐、胸悶等反應，崔某隨即拔針，采取心肺復蘇、人工呼吸等急救措施并撥打120，但隨后陳某搶救無效死亡。后經死亡原因鑒定，陳某符合藥物過敏性休克死亡。

一審法院山西省襄垣縣人民法院審理認為，本案中，被害人陳某系自愿前往就診，景某之前曾多次為其診療。景某明知頭孢曲松鈉屬處方藥，須由執業醫師在專業醫療機構內開具并使用，卻仍憑個人經驗違反技術規范進行用藥，最終導致被害人過敏死亡。景某在主觀上并不追求亦未預見到死亡結果的發生，其行為屬于過于自信的過失，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條規定的過失致人死亡罪的構成要件。

另外，法院綜合評判認為，被告人景某作為從業多年的鄉村醫生，應當預見并詢問患者過敏史及基礎疾病，其違反頭孢曲松鈉使用規范，未嚴格按規范進行皮試就用藥治療，在不具備搶救條件的場所給藥，且未充分告知風險，其診療行為本身存在重大過錯，其醫療過錯是導致損害發生的直接原因。被害人陳某前往被告人景某家中就診，因藥物過敏導致死亡，被害人的藥物過敏體質、高血壓等對損害的發生雖有影響，但并非法律意義上的過錯，因此不能成為減輕侵權人責任的理由。

被告人崔某的行為屬偶發性幫助，其主觀上出于善意，未以行醫為業，亦未從中獲利，不符合非法行醫罪所具有的“營業性”特征。崔某作為醫療衛生專業畢業生，明知藥品來源非正規、診療環境缺乏急救設備，應能預見私自輸液的風險，卻仍違反診療規范為被害人實施輸液，其行為與景某的診療行為共同構成因果鏈條，導致被害人死亡結果的發生。因此，崔某的行為也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

一審法院認為，被告人景某、崔某違反行醫相關法律法規及技術操作規范，過失致一人死亡，其二人的行為均已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并依法應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責任。景某、崔某經公安機關電話通知主動投案，且到案后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可以減輕處罰；自愿認罪認罰，依法從輕處罰。被告人景某案發時已滿六十五周歲、不滿七十五周歲，系老年人犯罪，酌情從輕處罰。

最終，一審法院以過失致人死亡罪，分別判處景某和崔某有期徒刑3年2個月、2年1個月。

二、把頭孢菌素過敏反應導致不幸事件歸咎于不做皮試，其實是找錯了解決問題、防范風險的方向

據裁判文書網信息，庭審書證材料包括“注射用頭孢曲松鈉說明書、地塞米松磷酸鈉注射液包裝、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抗菌藥物臨床應用管理辦法、β內酰胺類抗菌藥物皮膚試驗指導原則、抗菌藥物臨床應用指導原則（2015年版）”，但法院評判認為“被告人景某作為從業多年的鄉村醫生，應當預見并詢問患者過敏史及基礎疾病，其違反頭孢曲松鈉使用規范，未嚴格按規范進行皮試就用藥治療，在不具備搶救條件的場所給藥，且未充分告知風險，其診療行為本身存在重大過錯，其醫療過錯是導致損害發生的直接原因。”其中仍提到“未嚴格按規范進行皮試就用藥治療”。

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抗生素研究所楊帆教授指出，藥物過敏可發生于各類藥物，如造影劑、解熱鎮痛藥物，并非僅見于抗菌藥物，極少數情況下可能導致死亡，令人痛心。但現有科學證據并不支持頭孢菌素皮試對過敏反應的預測作用，世界衛生組織反對頭孢菌素進行皮試，世界絕大多數國家也不進行皮試。鑒于頭孢菌素皮試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誤導臨床，造成抗菌藥物不合理應用，國家衛生健康委于2021年4月發布《β內酰胺類抗菌藥物皮膚試驗指導原則》，指導全國在無頭孢菌素過敏史患者去頭孢菌素皮試。皮試指導原則發布近5年，國內大多數醫院已取消頭孢菌素皮試，并未增加患者風險。皮試指導原則闡述的科學依據應為法院采信，但看到被告方使用皮試指導原則抗辯，仍被指控“違反頭孢曲松鈉使用規范，未嚴格按規范進行皮試就用藥治療”。國家衛健委頒布的《抗菌藥物臨床應用指導原則》、國家藥典委員會組織編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臨床用藥須知》和國家藥監局批準的頭孢曲松的藥物說明書均未要求進行皮試。不知道該縣法院說的“使用規范”出自何處？難道還有比國家衛健委、國家藥典委員會和國家藥監局更權威的醫政、藥政管理部門？

每有頭孢菌素過敏反應導致不幸事件，媒體和部分醫務人員總把它歸咎于不做皮試，其實是找錯了解決問題、防范風險的方向。在這個案例中，我們要追問的是：被告有無醫師資質，有無救治患者的設施、設備和藥物，使用頭孢菌素有無指證，使用前有無詢問過敏史，用藥期間對患者有無認真觀察，發生過敏反應是否及時診斷和正確處理。希望媒體尤其專業報道時也要注意客觀、準確且尊重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