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幾人終得鹿。

到了第八個節目。

一身藍色工裝的黃渤出場，身后大屏上的畫面花團錦簇，他手中捏著一瓶水，在走路機上邊走邊唱。

那歌詞中蘊含的意象，由無數普通人的夢編織而成，質樸而明亮。“有房有車有孩子，上班有錢掙，看病有醫保，沒事兒逛商場，可以全世界去旅游……”

為了緩解緊張，一上臺黃渤就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水。

那還是個全民都在關注央視春晚的一年，人們的好奇心從2013年的七月初，就被一點點的吊了起來，馮小剛被領導點將擔任春晚總導演，這被外界視為春晚將進行大刀闊斧改革的信號。但馮小剛在公開場合他極力避免談論關于春晚的一切，甚至將“影視之家”的春晚導演組辦公室轉移到京城北邊的一個私人辦公區。

張國立雖然是第一次被邀請做春晚主持，但其實很早就有過組織大型活動的“經驗”，1988年米家山導演的電影《頑主》里，張國立飾演的于觀跟馬青、楊重三人所開辦的3T公司，就組織了一次盛大的文學頒獎典禮，這場典禮一開始于觀也是拒絕透露更多內幕，但可以透露一點……

馮導雖然沒有參演《頑主》，但從后來透露出來的一點關于他對執導春晚這事兒的看法上，算的上是3T公司的精神員工，做到了深入貫徹落實了公司理念。

執導春晚是還一份人情，屬于做義工回饋社會；

挨罵是正常待遇，自己做好了挨罵準備；

就不感謝領導了，頂著罵名干這件事領導應該感謝他。

幾天之后，回答微博、微信網友關于春晚的提問時，馮導說，我對春晚的改變，遠不及春晚對我的改變。

就這兩下子，夠春晚語言類節目組學好幾年了。

但馮導還是努力做出了一些改變，那一年的春晚上，少了很多釘子戶，出現了大量的新人，黃渤就是其中之一，春晚舞臺上的新人。

演出結束，他自我總結，請他來唱這首歌可能是因為自己“長得挺像老百姓”。

那年春晚，即便是大導演掌勺，但終究免不了被吐槽的命運。電視熒幕之外，微博上春晚吐槽是全民參與的熱門話題。

吐槽已經成了一種娛樂方式，比春晚更有梗的是微博上的段子手們，“春晚結束后，小彩旗不見了，為什么？因為她轉太多被新浪禁言了。” “李詠沒上春晚，白瞎一張馬臉了。” “要是沒有吐槽，這春晚是絕對沒法堅持看到現在的。”

有媒體總結了春晚“十宗最”，從節目質量到主持人挨個兒吐槽了個遍，但對黃渤網開一面，原因是他唱的這首歌點燃很多人的夢。

那還是個普通人敢做夢的時代，機會屬于站在風口的人們。雷軍的風口論如颶風席卷創業圈——“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熱錢、人群如潮水涌向最熱的O2O，共享經濟賽道。

長風萬里，人人飛奔向前。

在北京的咖啡館里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我這有個項目，你要不要看看投資一把；一種是詢問有什么項目，要不要投資。有媒體做了統計，2014年中國創業公司的數量達到365萬個，每天都有10000個公司成立。

蔣方舟在文章里寫到，“一個月的時間，眼見他辭職了，眼見他融資了，眼見他找員工，眼見他裝修辦公室，眼見他去杭州見馬云，眼見他去香港談融資...... 就連我五十多歲的老媽，都打算利用微信圈創業......”

創業者成為媒體追逐的焦點，人人相信只要能抓住風口，就能逆天改命。

紀錄片《燃點》中羅永浩如此說：“泥腿子改變命運的沖動，遠遠強過富五代守住家業的動力。”那時候的他，雄心勃勃要造出東半球最好的手機。樂視的賈躍亭上榜了“2014十大商業人物”，王興帶著美團殺入外賣市場，餓了么被按在地上摩擦，戴威還在為創業方向而苦惱……

有人講到，在2014年，中國市場上可能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股票市場上，一個瘋狂的牛市正悄然到來，到2015年初，股票已成全民話題。巨浪滔天，人人盯緊賬戶浮盈跳動，似乎萬物皆在掌心，恍惚間覺得幸運女神已永久駐足門前。此時不搏，更待何時？有錢炒股，沒錢貸款炒股，加杠桿成了常態。

盡皆過火，盡皆癲狂。

報紙上寫到，中國將產生5億中產階級，中國消費力量將震撼世界。不用擔心透支未來，今天花出去的錢，明天一定能賺回來。《小時代4》上映時，劇中的消費觀引來網上一片嘲諷，郭敬明卻不以為意，只淡淡回應，我只是第一個捅破窗戶紙的人。大家可以開放一點，不用覺得物質、財富都是洪水猛獸。

這一年的春晚，依舊吐槽聲不斷，但人們無法顧及那些網絡梗了，都忙著搶紅包。春晚和微信合作開啟了搖一搖搶紅包的游戲，在短短幾小時完成互動次數20多億。西安的薛先生可能是這次活動中唯一一位不開心的，因為搖紅包力度太大，摔壞了剛買的iPhone6手機。

情景劇《我愛我家》中老傅早就說過：群眾的力量是不可戰勝的。

過完年，還未從股市豪賭挫敗中緩過勁兒的人們，迎來了樓市急速升溫，新一輪的造富神話再一次開啟，人們緊隨各種大神，投身怒海，生怕錯過任何一絲浪潮。波士頓咨詢公司的報告顯示，2016年中國個人財富規模達126萬億人民幣，其中40%在房地產市場。人們堅信房價會一直這么堅挺下去。

即便是密集的調控政策出臺的2017年，也未能遏制住樓市上漲的風頭。黃渤歌里唱的八十平米小屋，在火熱的樓市中根本就不夠看。命運的轉機就在眼前，怎能止步不前？到處都是新的神話，有人專門從北京飛到了兩千公里之外的深圳，買下人生第二套房，轉身資產就增加一百多萬。

時代熱浪涌動，轟鳴濤聲中，大魚小魚逐浪游走，逃離北上廣，前往新一線城市，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浪潮永不止歇，歷史不斷重復，但浪潮之中，沒人會覺得自己是泡沫，都幻想自己是幸存者。

36氪報道里寫，若干年后我們再回首，2018將成為中國商業的里程碑。

股市、樓市、創業吹起一個個色彩斑斕的泡泡，旋即又轉入破滅。人如浮萍，隨潮水去來，被裹挾進一個個幻夢中。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烏鎮飯局已成云煙，有人在股市虧到血本無歸，P2P暴雷，賈躍亭下周回國成了網絡名梗，小黃車真的黃了，羅永浩的錘子手機倒閉，樓市在擠干泡沫之前，房企已經接連爆雷。鄭州淪為爛尾樓之都，涉及60萬業主，有短視頻博主手持手機，表情迷惘的站在自己買的爛尾樓跟前不知所措……

后來有人寫到，很多人只記住了雷軍“飛豬理論”的前半句，其實那句話還有后半句，風停了，豬會摔死。

但其實風繼續在吹，普通人爆紅于短視頻的奇跡也在上演，直播間里主播聲嘶力竭喊著“家人們”。人生境遇天翻地覆的轉變僅在頃刻之間，籍籍無名的小人物，下一刻便會成為被命運垂青的頭部網紅，金錢、名聲唾手可得。薇婭、李佳琦、小楊哥、董宇輝……龍門一躍，眼前便是新天地。

造車雖然不行，但周鴻祎一度體會到了作為大網紅的快樂，李國慶離開當當網轉身進入直播行業，被質疑投資眼光太差的李亞鵬站在了直播間，羅永浩用一場場直播換來“真還傳”的奇跡，張朝陽拍著絕大部分人都聽不懂的物理課……

晚年在貶謫路上的黃庭堅寫到：畢竟幾人終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

失業率居高不下，從一開始的假裝上班，到孔乙己脫下長衫，人群涌入網約車、送外賣，寄希望于成為知名短視頻主播。

回首望去，命運只不過是灑下些許金粉，塑成金身的能有幾人？浪潮依舊，眾生不過泥胎渡江。

時隔多年，當白酒再次成為春晚冠名商，卻早已與那個熱浪奔騰的時代相隔甚遠。人們碰杯，如北島所言，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碎的聲音。

消費降級的時代，豆瓣摳門小組成為熱門小組，僅「摳門男性聯合會」「摳門女性聯合會」「喪心病狂攢錢」三個小組加起來超過80萬用戶，眾人聚集在一起，研究分享各種省錢技巧。無從判斷走勢，但可控制沖動。存錢比消費更重要。

鏡頭之中，白姓主持人眉頭緊皺的問到：怎么解決老百姓有錢不敢花？

2026年春節前，黃渤的這首歌又在抖音意外走紅。

看著這些歌詞，評論區有人調笑到：這哪是《我的要求不算高》，這應該叫《我的要求比天高》。有年輕主播根據歌里面那些不算高的要求，大概算了一筆賬，這些夢全部實現，需要上百萬。

你過上十二年前黃渤在春晚上描述的生活了嗎？

在經濟上行時期，這些夢想確實算不上高。只不過前塵皆夢，今年的春晚也許還會被人吐槽，但Papi醬吐槽春晚節目評審的視頻，全網下架了。

野馬也，塵埃也。

時代變得愈發復雜，夢想縱橫四海的年代遠去，人們于縫隙中閃轉騰挪，上岸成了時代的主要情緒，年輕人們執著于考研、考公、考編；以夢為馬終究成為空談，上班族如今以牛馬自居；有多少人發現，自己披星戴月一年到頭活得像海子一樣，草原的盡頭，我兩手空空？ 甚至連婚戀觀念也隨時代轉變。

大浪涌動，反復沖刷，普通人的夢想其實并未變過，能過地安穩有保障便是好日子了。沿途逛世間一趟，免不了有崎嶇道路，也總會有坦途。最重要是，穩住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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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陳鏘

制圖 |連彤 武龍

文內圖片 |網絡

審校 | 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