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陌上花開緩緩歸
文|盧厚德
春節剛過，兒子一家返甬上班，我因學校開學尚有時日，便隨他們同往寧波，幫著照看小孫女。昨日天氣晴好，帶她去城隍廟游玩，小家伙見了殿中塑像，仰著小臉問：“爺爺，城隍神是干什么的呀？”我告訴她，這是保一方平安的守護神。
寧波府城隍廟，前身是梁貞明二年所建的“城隍祠”，敬奉的是漢將軍紀信。《史記》有載，滎陽圍城時，紀信假扮劉邦，助其脫險，自己卻殞身火海。劉邦建漢后，追封他為城隍。塑像手中的如意牌上，用傳統漆線工藝盤出“國泰民安”四字，貼金填彩，寓示著傾聽民聲、護佑蒼生。我跟孫女說，咱們寧海也有城隍廟，始建于唐永昌元年，比寧波這座還早些，敬奉的是靖邊侯田什將軍。兩座廟相隔百數里，祈愿卻是一樣——保百姓平安，享一方太平。
正說著，忽然想起最近央視播的《太平年》。那部戲講的是五代亂世，吳越王錢弘俶納土歸宋的故事。劇中反復出現一句詩：“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戲里戲外，戰火紛飛中，這九個字便成了亂世中人們對太平最深切的念想和愿景。
這九個字，原是吳越開國君主錢镠寫給夫人的信。每年寒食，夫人回臨安省親，那一年春深，陌上花開爛漫，錢镠想催她回來，卻又不忍催得太急，便在信中說：田埂上的花都開了，你可以一邊賞花，一邊慢慢地回來。明明是想念，卻化作了這樣溫柔的體貼。后世文人讀到這九個字，無不嘆服——即便是最擅筆墨的才子，怕也寫不出這等句子。
我常想，這是怎樣的深情，才能讓一介武夫寫出這般細膩的話？他把思念藏在花開里，把體貼藏在“緩緩”二字里。那份欲說還休、百轉千回的情致，真真是百煉鋼成繞指柔。
而在《太平年》里，這九個字又被賦予了更深的意義。趙匡胤對錢弘俶說：“待陌上花開之時，在汴梁城外等你。”這里的“歸”，不再是歸家，而是歸向一統、歸向太平。后來錢弘俶如約北上，說：“今來汴梁，便是為天下太平，為江南百姓，緩緩歸宋。”一個“緩緩”，道盡錢氏三代保境安民的良苦用心——不急于擴張，不妄動干戈，只愿這一方百姓，能在亂世中活得從容些。
想著，想著，我的思緒便落回了寧海。
這里正是當年吳越國的故地。錢氏治下的百姓，就在這片土地上，度過了五代十國那段漫長的亂世里難得的太平歲月。當中原戰火紛飛、生靈涂炭時，吳越國的陌上，卻還有花可以開，還有人可以“緩緩歸”。這份幸運，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錢镠出身微賤，深知民間疾苦，立國后興修水利、鼓勵農桑，繼任者尤其是錢弘俶勵精圖治，讓兩浙成為亂世中的一方樂土。后人說錢氏筆下“諸事順遂”，全是興盛之態，不見慘霧哀云——只有真正太平的歲月，才能養出如此從容的心境，孵化出浪漫溫柔的情思。
蘇軾后來任杭州通判時，聽到吳越兒歌《陌上花》，感而賦詩三首，其中一首寫道：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他寫的是興亡之感。江山依舊，花開依舊，只是人已不是當年的人了。可那“緩緩歸”的歌聲，卻在一代代人中間傳唱。帝王將相的功業終成過眼云煙，可那份真情、那份對太平的向往，卻像陌上的花，年復一年地開著，從未凋零。
今天再讀這九個字，心頭涌起的，不只是感動，更有一份感慨。
我們這個時代，太快了。快到來不及看清路邊的花是什么顏色，快到來不及等一杯茶涼下來。地鐵里是匆匆的腳步，手機上是永遠刷不完的信息，心里裝的是永遠趕不完的日程。浮躁、急躁、焦躁——在這樣的日子里，“緩緩歸”似乎也就成了一種奢侈。
可越是奢侈，卻便越是需要。
那九個字在提醒我們：人生不只有目的地，沿途的風景也值得看。愛一個人，不只是在終點等她，更是在她趕路時告訴她：別急，慢慢走，花都開了。向往太平，不只是盼望戰亂止息，更要在心里種下一片花田，讓自己隨時可以放慢腳步，聞一聞花香。
木心先生說過一句話，流傳甚廣：“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這不正是“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的另一種說法么？慢下來，才能好好愛；慢下來，才能看見花開花落；慢下來，才能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
千年前的陌上花開著，千年后的陌上也開著。只是不知道，今天的我們，還能不能像當年的錢王妃那樣，收到一封信，然后真的——緩緩歸。
我敲完這些字，窗外正是春光爛漫。
孫女跑過來扯我的衣角：“爺爺，外面出太陽啦，帶我出去玩玩吧。”
我合上電腦，牽起她的小手。
是啊，陽光正好，陌上花開。我們，緩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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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盧厚德
□ 圖片：網絡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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