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四年七月十九日，天京陷落。

曾國藩的湘軍如潮水般涌入這座太平天國苦心經(jīng)營十一年的都城。按照慣例，城破之后必有屠戮，必有俘虜，必有跪地求饒的敗軍之將。

但湘軍士兵們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件讓他們脊背發(fā)涼的事。

當(dāng)他們攻到天王府時，迎接他們的不是潰散的殘兵，而是一群衣衫襤褸卻目光如炬的女人。

這些女人手持刀槍，守在最后一道防線前。沒有人投降，沒有人逃跑。

當(dāng)湘軍最終沖破防線時，她們紛紛退入天王府內(nèi)，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火藥和柴草。火光沖天而起，濃煙遮蔽了半個天京。

據(jù)說，那一天葬身火海的女兵，多達數(shù)千人。

她們?yōu)槭裁床唤担恳卮疬@個問題，得從十五年前說起。

一八五零年，廣西桂平縣金田村。

洪秀全發(fā)布“團營令”，要求所有拜上帝會信徒變賣田產(chǎn)，舉家赴金田集結(jié)。

這道命令中有一句話格外引人注目：“男有男行，女有女行，不得混雜。”這意味著，無數(shù)家庭在這一刻被拆散，父子、夫妻、兄弟姊妹，被編入不同的營伍。

女人們告別丈夫，母親們松開孩子的手。她們背著行囊，拿著刀矛，跟在隊伍后面，一路向北。

誰能想到，這些平日里在家煮飯、織布、帶孩子的農(nóng)婦，會成為日后清軍聞風(fēng)喪膽的存在。

當(dāng)時集結(jié)的會眾約有五六萬人，真正能打仗的不過五六千。

而這兩廣地區(qū)的婦女，素來不纏足，能吃苦耐勞，下田插秧、上山砍柴，體力不比男人差多少。

洪秀全很快意識到，這是一支可以投入戰(zhàn)場的生力軍。

一八五二年，他在一道詔書中明確寫道：“男將女將盡持刀”，“同心放膽同殺妖”。太平天國的女軍，正式成型。

清軍將領(lǐng)在奏報中咬牙切齒地寫道：“粵西女賊萬余人，女賊尤矯健善戰(zhàn)。”他們發(fā)現(xiàn)，這些女人打起仗來不要命，沖陣時比男兵還兇猛。

有清軍士兵回憶，一次戰(zhàn)斗中，太平軍女兵沖在最前面，刀砍斷了就用牙咬，倒下一個沖上來三個，簡直像瘋了一樣。

太平天國鼎盛時期，女兵多達十萬之眾。她們被編為四十個軍，每軍兩千五百人，有專門的“女軍帥”“女卒長”統(tǒng)領(lǐng)。

從廣西到湖南，從武昌到南京，這支女軍一路攻城略地，用鮮血鋪就了太平天國的半壁江山。

但她們?yōu)槭裁匆@樣拼命？因為洪秀全告訴她們：這是在為天父天兄打仗。戰(zhàn)死之后，可以“升天享福”，住金屋，吃美食，“享福好威風(fēng)”。

還因為，洪秀全許諾：等打下了江山，“一人多找?guī)讉€好老公”。

對于那個時代最底層的婦女來說，這兩句話，一句給了她們死后的歸宿，一句給了她們活著的盼頭。

這就足夠了！

一八五三年，太平軍攻占南京，改名天京，定都于此。

最初的日子，確實像天堂。

女館建立起來，婦女們集體居住，集體勞作。她們可以讀書識字，可以參與議事，可以在街市上自由行走。

對許多從未離開過村子的農(nóng)婦來說，這一切都是做夢都不敢想的。

但天堂的背面，很快顯露出來。

定都之后，洪秀全深居宮中，十余年不出。他納了八十多位后妃，終日沉浸在自己的宗教幻想里。

而那些曾經(jīng)與他并肩作戰(zhàn)的女兵，漸漸被遺忘在天京的角落里。

女館的管理越來越嚴苛。女兵們不僅要操練打仗，還要為諸王、將領(lǐng)們洗衣做飯、縫補衣物。稍有怠慢，便是鞭打責(zé)罰。

有的女兵被選入王府做女官，名義上是提拔，實則淪為權(quán)貴的玩物。

最有名的女狀元傅善祥，才華橫溢，曾協(xié)助東王楊秀清理政。楊秀清死后，她不知所蹤。

有人說她被洪秀全收入宮中，郁郁而終；有人說她死于亂軍之中。

這位太平天國唯一的女性狀元，最后連個確切的結(jié)局都沒有留下。

女館內(nèi)部也開始出現(xiàn)裂痕。兩廣來的“老姐妹”與后來加入的江南女子，彼此隔閡。

老姐妹仗著資歷，常常欺壓新人。那些原本許諾的“平等”，在日復(fù)一日的勞作和爭斗中，漸漸褪色。

但她們?nèi)栽趫猿帧Ｒ驗橥饷娴那遘姡葍?nèi)部的壓迫更可怕。

曾國藩的湘軍攻陷九江、安慶時，對待太平軍俘虜?shù)氖侄危缫淹ㄟ^各種渠道傳到了天京。

尤其是對待女俘，清軍的手段令人發(fā)指。

女俘被擄入軍營后會遭遇什么，不必細說。能活著出來的，萬中無一。而這僅僅是開始。

“騎木驢”——這種專門羞辱女性的刑具，會用在每一個被俘的女兵身上。

受刑者被綁在木驢上游街示眾，木驢上的機關(guān)會撕裂她們的身體。

一路上，圍觀的人群投擲爛菜、石塊，罵她們是“賊婆”“妖婦”。

從木驢上下來的人，不死也廢了。

僥幸活下來的，會被賣入青樓。在那里，她們將繼續(xù)承受折磨，用身體為官妓館賺錢，直到死去。

這就是投降的下場。

對這些女兵來說，死，反而成了一種解脫。

一八六四年，天京已被圍困多時。城中斷糧已久，樹皮草根吃盡，開始吃老鼠、皮革。

守城的太平軍餓得拿不動刀，只能靠女兵和半大孩子勉強支撐。

這一年六月一日，洪秀全病逝。他的兒子洪天貴福繼位時，只有十五歲。

城破，只是時間問題。

七月十九日，湘軍在城墻下埋好炸藥，轟然一聲，城墻崩塌。湘軍蜂擁而入。

接下來的事，史書上有記載，但語焉不詳。

我們知道的是，湘軍進城后大肆劫掠，焚燒房屋，屠殺民眾。

天京百姓死傷無數(shù)，秦淮河水為之赤。

但我們更該記住的，是那天在天王府發(fā)生的事。

三千多名女兵，聚集在天王府內(nèi)。她們大多數(shù)是廣西來的“老姐妹”，從金田一路打到天京，見過太多生死。

她們知道城破之后等待她們的是什么，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凌辱。

沒有人在哭。有人點燃了火把，投向堆積的柴草。

火，先是舔舐著屋檐，然后迅速蔓延，吞沒了門窗，吞沒了廊柱，吞沒了整座天王府。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湘軍沖到近前，只能望火興嘆。

據(jù)說，大火燒了一天一夜。

等火熄了，廢墟里只剩下焦黑的殘骸，分不清誰是誰。沒有一個活口。

歷史學(xué)者后來統(tǒng)計，天京陷落時，城中太平軍及家屬約有十萬人，幸存者寥寥無幾。

而那些女兵，用最決絕的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有人說她們是被宗教洗腦的愚昧之徒。

有人說她們是死心塌地的“長毛賊”。

但如果我們拋開成見，站在一八六四年那個夏日的天王府前，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女人，或許能理解她們的抉擇。

她們從廣西走來，走了十五年的路。

這條路，開始時充滿希望，打江山，分田地，過上好日子。

但走到盡頭，她們發(fā)現(xiàn)，江山?jīng)]打成，好日子沒過上，等待她們的只有羞辱和死亡。

她們見過太多被俘姐妹的下場。她們知道騎木驢是什么滋味。她們知道青樓是什么地方。

她們更知道，那個曾經(jīng)許諾給她們“天堂”的人，已經(jīng)死了。而外面那些喊著“剿匪”的官兵，不會把她們當(dāng)人看。

既然如此，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死，反而成了最后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