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海峽被封鎖后

特朗普就職以來，全球發生了很多大事。有些事情我是提前預測到了，比如去年美軍空襲伊朗核設施，以及高市早苗上臺。不過有些事情確實超出我的預期，比如美軍跨境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這個有點太科幻。最近這次伊朗危機，我猜到會打，因為美國最高法院判定關稅違憲后，特朗普需要轉嫁國內矛盾。但斬首哈梅內伊這個事情我是沒想到的，感覺步子邁的太大了。

美伊開戰后，我一直保持觀望，因為我不知道美國是不是提前安排好了權力交接，否則斬首的意義是什么呢？然而事態的發展讓人感到荒誕，美國居然沒有提前制定下一步計劃，想當然就這么干了。這就好比古羅馬時期共和派元老集體刺殺凱撒，但他們壓根就沒制定好權力交接計劃。凱撒之死并沒有讓羅馬迎來共和，反而卷入大規模內戰。

在委內瑞拉行動中，美國提前接觸政府內部的溫和派，物色好接班人選（女副總統）。那場行動由盧比奧親自操刀，作為拉美裔資深政客，他掌握著龐大的情報網，處理得非常絲滑。然而伊朗的這次行動由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思負責，他完全就是被以色列牽著鼻子走，沒有考慮好斬首之后的權力交接問題。感覺戰爭部就一草臺班子，把事情搞砸了。

哈梅內伊倒下后，伊朗局勢迅速失控，其反應等級遠超美國預期。斬首行為觸碰到伊朗容忍底線，它可以接受炸平民，炸核設施，但斬首會導致統治階層人人自危，進而形成短暫的團結。之前忍氣吞聲的伊朗，這次祭出了最高等級的威懾武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禁止油輪駛出波斯灣。

現在全球最關心的問題可能是：霍爾木茲海峽會封鎖到什么程度，以及持續時間。這幾年全球經濟形勢不太好，如果能源供應再出現問題，后果不堪設想。很多人都會回避這個問題，因為確實不好回答。美伊開戰與否是判斷題，然而海峽危機的蔓延程度是多選題，猜中的難度很大。不過既然這個問題這么重要，我還是迎難而上，試著去猜測一下吧。

美伊博弈序列：

自2023年巴以沖突爆發以來，美國和伊朗的博弈經歷多個階段。雙方的政策工具箱非常豐富，對抗強度呈逐漸升級的趨勢。

第一階段主要發生在拜登時期，由于面臨選舉壓力，美國在處理中東事務時非常謹慎，以代理人戰爭為主，并未親自下場。以色列入侵加沙后，伊朗選擇扶持黎巴嫩真主黨予以支援，真主黨向以色列北部城鎮發射大量火箭彈，牽制一部分以軍。

待解決完拉法地區剩余的哈馬斯武裝后，以色列揮師北上，全力圍剿真主黨。伊朗不愿放棄這一代理人，遂選擇向以色列本土發動彈道導彈襲擊，以軍則對伊朗本土實施大規模空襲，雙方你來我往互有勝負。

特朗普上臺后，大舉調整美國中東戰略，拉攏沙特圍堵伊朗。作為回應，伊朗加速核研發，試圖生產武器級濃縮鈾。美國遂采取先發制人的打擊行動，摧毀伊朗最重要的幾座地下核設施，延緩了伊朗獲得核武器的時間。

到了這一步，如果特朗普選擇罷手的話，美國是占據上風的。土耳其曾利用伊朗內外交困的時機出兵敘利亞，斬斷了什葉之弧。然而伊朗爆發內亂，以及委內瑞拉事件帶來的成功，讓特朗普以為勝券在握，他批準了對伊朗的斬首計劃，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之后，理論上美國只能依靠出動地面部隊的方式才能迫使伊朗屈服。要想防止沖突無限升級，必須依靠更高等級的威懾手段。然而特朗普需要充分的理由才能向選民解釋為什么要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隊，現在大部分美國人都不支持跟伊朗全面開戰。單純的空襲又無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至于海軍護航，那其實更多起到象征意義，因為護航的成本非常高，根本不可能長期維持。

到了這個階段，這場沖突不是美國想停就能停的。日本當初對中國軍民的抵抗意志產生戰略誤判，悍然發動七七事變，在陷入泥潭后又試圖單方面停戰，甚至頒布了不再以重慶國民政府為談判對象的《近衛聲明》，但這沒什么用，什么時候結束戰爭已經不由日本人說了算。特朗普對伊朗產生戰略誤判，低估了“斬首”對伊朗決策層的觸動，搞不好這會成為特朗普政治生涯的轉折點。

除美國外，世界上只有俄羅斯、土耳其和巴基斯坦有能力向伊朗戰場投入幾十萬陸軍。俄羅斯是伊朗盟友，且自顧不暇。土耳其雖然跟伊朗有矛盾，但土耳其擔心伊朗崩潰會導致庫爾德人趁機獨立。巴基斯坦與沙特簽署軍事同盟協議，但巴基斯坦如果參戰印度亦有可能下場。至于海灣產油國，它們只能參與空襲，缺乏強大陸軍。

由于斬首觸碰到伊朗容忍底線，在確保短期內特朗普政府很難獲得宣戰權的情況下，伊朗選擇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它的核心目標是讓美國付出巨大代價，只有這樣美國才不敢發動二次斬首。所以這次伊朗壓上了全部籌碼，即分高下，亦決生死。

伊朗缺乏威脅美國本土的工具，封鎖海峽對海灣產油國的打擊更大。伊朗試圖通過打擊海灣產油國收入的方式來撬動美伊關系，迫使美國作出外交讓步，畢竟美國在當地有巨額商業利益。不僅如此，封鎖海峽亦會對其它工業國造成沖擊，促使這些國家向美國施壓。

這種外交杠桿的效果與封鎖時長成正比。在嚴格封鎖的情況下，當霍爾木茲海峽關閉超過一個月后，海灣產油國經濟利益將遭受重大損失，不得不依靠舉債的方式維持財政運行。

當海峽封鎖超過三個月后，亞歐大陸的工業國都會遭遇能源供應危機，其沖擊不亞于歐俄能源脫鉤后對歐洲制造業的影響，除燃油外，包括塑料、化肥、化妝品等物資的供應都會陷入緊缺。

如果海峽封鎖超過半年，全球可能會爆發大規模經濟危機。美國經濟將再次陷入滯漲，共和黨大概率會輸掉中期選舉。這也是伊朗追求的最高目標，如果能讓特朗普輸掉中期選舉，以后沒有哪個美國總統敢輕易對伊朗實施斬首行動。

然而封鎖海峽對伊朗是把雙刃劍，伊朗希望以切斷國際能源供應為威脅，驅使其它國家向美國施壓，要么讓美國付出慘痛的外交代價，要么讓美國作出不再實施斬首行為的安全承諾。然而一旦操作不當，封鎖海峽亦會讓伊朗成為眾矢之的，美國可能會牽頭多國部隊干涉伊朗局勢。晚清就是因為對義和團駕馭不當，才引來八國聯軍侵華。

所以在封鎖海峽的問題上，伊朗需要拿捏好平衡。絕對封鎖會導致油價失控，觸發全球經濟危機，把大部分國家推向對立面。因此伊朗的最優策略就是選擇靈活封鎖，防止油價中樞突破全球經濟崩潰臨界值。這樣既讓海灣產油國和歐日韓等美國盟友付出代價，又不至于讓自身陷入外交孤立。

在靈活封鎖的模式下，油價雖然會上漲，但漲得更多的應該是航運保險費率。這意味著進出波斯灣的貨輪都要交一大筆保險費，這種成本會由買方和賣方共同分攤。靈活封鎖也可以為伊朗節省導彈，只需定期擊沉少量貨輪就能增加航運成本。

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做法，好比一個搭乘長途大巴的少女遭遇歹徒猥褻，然而車內大部分男性乘客都不愿介入。為防止歹徒二次侵犯，少女的最優策略是點燃窗簾，威脅要燒毀整個車輛，迫使其它男性乘客制止歹徒。然而假如少女不慎把車輛燒毀，反而容易成為眾矢之的，因此需拿捏好焚燒窗簾的尺度。

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有三層目標。底層目標是打擊海灣產油國收入，迫使其向美國施壓。這意味著封鎖需要持續至少一個月以上才能起到效果。然而海灣產油國的態度很微妙，沙特致力于實現“2030愿景”，希望獲得和平的發展環境。但沙特亦想趁伊朗內亂的機會鏟除什葉派威脅。在伊朗問題上，海灣產油國會發揮墻頭草的傳統。如果伊朗顯現頹勢，它們會趁機落井下石，瓜分勝利果實（阿聯酋對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控制的島嶼有領土訴求）。如果伊朗頂住這波壓力，它們會恪守中立，甚至考慮向美國施壓。

伊朗的中層目標是讓亞歐大陸其它工業國介入，這里既包括歐盟、日韓等美國盟友，也包括中國、印度等新興勢力。對歐日來說，盡管它們不滿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但歐日缺乏干預能力，歐洲連家門口的俄羅斯都搞不定，更不可能單獨派遣地面部隊到波斯灣作戰，最多參與空襲。印度同時與伊朗和以色列都維持良好關系，估計會局外中立。

中國雖然并未介入之前的美伊沖突，但這次不一樣。之前伊朗在遭遇打擊時極為克制，幻想能重啟伊核協議談判，因此就算我國提供援助也沒用。但這次伊朗是動了真格的，俗話說“自救者人恒救之”，愿意跟美國真刀真槍干的伊朗，是值得投入戰略資源的，伊朗問題和臺灣問題應該一并納入對美談判議程。建議推遲特朗普訪華的時間，直到伊朗危機得到緩和。

伊朗的最高目標則是通過拉升通脹打擊共和黨票倉，讓特朗普輸掉中期選舉。但這存在很大不確定性，油價上漲亦會為美國頁巖油企業創造利潤，地緣沖突激發的愛國情緒亦有可能提供特朗普支持，這里面都存在變數。

結合上文，我的初步判斷是：

1、伊朗危機至少會持續一個月以上，短期內結束的可能性不大；

2、伊朗可能會執行靈活封鎖，不會讓油價中樞達到全球經濟崩潰的臨界值；

3、在此基礎上，伊朗會盡量拉長封鎖周期，爭取讓其它國家介入。

那封鎖什么時候能結束，有這么幾種情況：

1、特朗普獲得出動地面部隊的政治資源。由于MAGA的反戰傾向，特朗普在出動地面部隊的問題上非常謹慎，它擔心如果無法速戰速決會卷入下一個伊拉克泥潭。但美國的政治風向是陰晴不定的，如果伊朗的報復手段激起美國民族主義，亦或是引發全球經濟衰退，特朗普是有可能下定決心出動地面部隊的，甚至會糾集多國部隊聯合干涉。但美國《戰爭權力法》規定：由總統發起的軍事行動僅能維持60天，之后需要國會授權才能繼續。因此特朗普如果想撇開國會單干，需要速戰速決，比如出動海軍陸戰隊奪取伊朗在波斯灣沿岸的島嶼，封鎖伊朗海岸線。

2、在經歷漫長的封鎖后，海灣產油國或亞歐工業國聯手向美國施壓，迫使美國做出外交讓步，比如承諾不再對伊朗實施斬首行為，并放棄政權更迭目標。只有在確保自身安全后，伊朗才會逐漸解除對霍爾木茲海峽封鎖。

3、伊朗內部發生動亂，新政府缺乏威信，未能及時掌控局勢。騷亂在多個城市蔓延，進而引起全國范圍暴動。庫爾德人、俾路支人尋求獨立，伊斯蘭革命衛隊無力維持社會秩序，外國勢力趁機干預。

4、美伊博弈陷入拉鋸，美國無力恢復霍爾木茲海峽航運自由，伊朗則承受巨大的經濟和外交壓力。這種情況會為俄羅斯介入創造條件，俄方可能會以斡旋美伊沖突為籌碼，換取美國施壓烏克蘭割讓土地。在俄羅斯的推動下，美伊代表重新坐上談判桌，沖突告一段落。

這次的美伊沖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復雜，因為牽涉到的利益方太多，亞歐大陸絕大多數國家都卷入其中，后續會充滿變數。伊朗已經壓上所有籌碼，就看特朗普會不會跟注了。另一方面，伊朗和以色列都是核門檻國家，雙方擁有互相摧毀的能力。局勢如果失控，以伊之間爆發核戰爭的風險是比俄烏更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