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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大年初一，柏林零下5度的風雪中，第76屆柏林國際電影節迎來了新加坡影片《我們不是陌生人》的全球首映。這是陳哲藝“成長三部曲”的終章，也是他與楊雁雁、許家樂跨越13年的合作收官之作。從2013年《爸媽不在家》的戛納驚艷，到2019年《熱帶雨》的深度沉淀，再到如今柏林紅毯的并肩，三位創作者從陌生人走到家人，鏡頭捕捉了他們的時光痕跡。

《我們不是陌生人》劇組在柏林國際電影節

“這次來柏林感覺還是蠻不一樣的，”電話里，導演陳哲藝聽起來有點感冒，但聲音還是透著一些興奮，“我第一次在柏林過年。”

這是屬于他和楊雁雁、許家樂的共同記憶，零下3至5度的雪天，與他們熟悉的新年形成極致反差——彼時新加坡是30多度的酷暑，拖鞋短褲襯著紅彤彤的年味，而柏林的新年，是飄雪的紅毯和影院里經久不息的掌聲。

陳哲藝有點恍惚。一方面，柏林是他時隔多年的故地重游，18年前，他曾攜短片《霧》到訪參賽，十二年前，他受邀到柏林開展論壇，這次，他則帶著新片《我們不是陌生人》站上主競賽舞臺。

另一方面，他仿佛也有一種“卸下重任”的感覺——《我們不是陌生人》是他執導的“成長三部曲”（《爸媽不在家》《熱帶雨》）的最后一部長片，十三年的時間里，他傾注了自己所有心血，奉獻了青春、能量與愛，與戲里戲外的主創一同成長，而此刻，它終于能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

讓我們把時間倒回十三年前。

《爸媽不在家》劇照

命運交匯的開始《爸媽不在家》

2013年，陳哲藝為電影《爸媽不在家》選角，跑遍新加坡小學，面試了8000個孩子，仍然沒有找到心儀的主角。

彼時還在讀小學的許家樂，見同學們能逃課試鏡，十分心動，于是便主動湊上去，在還不知道“拍電影”是怎么回事的年紀下，開始每周去工作坊，跟隨導演一起做基本訓練，而后，他懵懂地看著工作坊里的孩子越來越少，“從200變100，慢慢慢到10位，然后導演就選了我。”

許家樂笑著說起這段久遠的記憶，至今都想不起來更多細節，他只知道自己當時就是，“導演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的時候，他就跑到旁邊睡大覺，這一幕后來被導演陳哲藝提起來，還會笑著嗔怪他“懶覺多”。

楊雁雁聽許家樂講的時候一直在笑，這部戲里，她演母親惠玲的角色，戲里戲外，幾乎就是看著家樂長大的，每次回想起這段時光，她跟導演一樣感慨。

楊雁雁與陳哲藝相識于2006年，當時22歲的陳哲藝拍短片《阿嬤》，楊雁雁來試鏡，他的第一個要求就讓她印象深刻，“（表現難過）所有人的角色都要哭，只有你的角色不要哭。”

楊雁雁說，那個時候她的心里蠻震撼的，“這個導演看起來這么年輕，但是這么有態度，我就很喜歡。”

她現在還記得當時陳哲藝認真的那個模樣，“我記得我在片場看到一個穿軍裝的人坐在監視器前面，他應該還在服兵役，所以我們拍的是半夜的戲。我那天等了大概七八個小時，但我一句怨言也沒有，因為我看到他非常認真在對待這個短片。后來導演要去英國念書，我還給他發了個簡訊，我說‘你的短片我非常喜歡，如果你畢業還想拍電影的話，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這份約定，讓陳哲藝寫完《爸媽不在家》的劇本后，第一時間就想到她。

《爸媽不在家》劇照

不過事情沒有那么順利。原本已經定好楊雁雁來演媽媽惠玲，但因為許家樂還要上學，拍攝推遲了大半年，而這段時間里，楊雁雁發現自己懷孕了。

“我打電話告訴導演，他起初說‘那我們不能用你了’，我特別失落，但我沒有放棄，一遍遍問醫生自己能否懷孕狀態拍攝，然后每天都給導演發身體狀態，把和醫生溝通的內容一一告訴他。”

最終，陳哲藝決定改動劇本，將原本的母親改成懷二胎的狀態，這個改動讓角色和劇情更豐滿，也讓這段合作多了特殊意義。

這是一個戲里戲外都非常溫暖的“家”劇組。電影《爸媽不在家》講述一個普通家庭在大時代背景之下的生活變遷，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來臨前夕，爸爸為保住飯碗心力交瘁，懷孕的媽媽為公事和家事兩頭忙，被爸媽忽視的頑皮的小孩家樂對菲傭泰莉諸多刁難，但在一天天的成長與相處中，家樂與泰莉逐漸由沖突、生疏，培養出深厚的感情。

影片的鏡頭語言干凈、細膩、溫柔、克制，未曾過多渲染深情，而一切盡在不言中。本片獲得第66屆戛納電影節金攝影機（導演首作）獎，成為新加坡首部獲戛納獎項的電影，并橫掃同年第50屆臺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新導演、最佳女配角、最佳原著劇本四項大獎，一時風頭無兩。

更特別的是，拍攝完成后，導演陳哲藝提出，不如真的把楊雁雁生寶寶的畫面作為劇情結尾里媽媽誕下二胎的后續，在獲得楊雁雁和家人同意后，她生產時陳哲藝特意趕回新加坡，拍攝下這段影像記錄，并保留到電影里，成為電影故事與主創人生相互交織的珍貴記憶。

《熱帶雨》劇照

再次相遇《熱帶雨》

時間來到2019年。

陳哲藝說，自己原本在《熱帶雨》選角時并未第一時間考慮楊雁雁和許家樂的組合，畢竟上一部戲里兩位演的是母子，這一次要演師生，會有點擔心觀眾“跳戲”，但恰巧在這6年里，家樂已經長大了不少，模樣變化到導演第一時間都沒有認出他來，后來陰錯陽差，陳哲藝還是選了這兩個人來演，還特意為了許家樂修改了劇本，加入了劇情里由其飾演的男學生郭偉倫的武術功底，并讓他進行了為期一年的武術訓練。

《熱帶雨》講述了一位中年女性的重重危機。從馬來西亞移居新加坡的中文老師林淑玲，與丈夫結婚數年卻依然無法生育，夫妻感情開始出現裂痕。公公中風，照顧的重擔全都落在她的肩頭。加上新加坡教育體制對中文教育的漠視，她的教學熱忱也遭到打擊。此時，她和熱衷武術的學生郭偉倫，在補課、接送的過程間，產生了莫名的情感。新加坡正值雨季，整個城市下著傾盆大雨，兩人間的界線也在氤氳的霧氣之中漸漸模糊。

在這部影片里，導演陳哲藝保持著他一如既往的克制，在安靜、細膩的鏡頭敘事里，帶領觀眾直面平庸生活的困境，那些埋藏在人物心中未說出口的尊嚴、孤獨、文化漠視與悸動，在新加坡華人文化成長的語境里，尤為令人共鳴和震動。

2019年，《熱帶雨》入選多倫多國際電影節“站臺”競賽單元，獲得金馬獎包括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導演等六項重要提名，主演楊雁雁更是獲得最佳女主角獎，亦獲得亞洲電影大獎最佳女主角提名。

在平遙國際電影展，《熱帶雨》獲得費穆榮譽最佳影片、最佳女演員和迷影選擇榮譽三項大獎。這些關注和認可，都讓陳哲藝“繼續拍下去”的信心更加堅定。

陳哲藝說，自己從未刻意規劃過“成長三部曲”，最初只是在《爸媽不在家》片場開了個玩笑：“你看這小孩這么頑皮，搞不好會拍到他長大。”沒想到這個玩笑后來成真了。

而真正讓他決定拍“三部曲”，是在《熱帶雨》殺青后，他說：“怎么選來選去還是這兩個人，要不下次就別選了，就讓我們一起完成第三部吧，這是一種緣分，也是一種命運。”

《我們不是陌生人》海報

三部曲終章《我們不是陌生人》

時間來到2026年。

《我們不是陌生人》如約而至了。這是陳哲藝“成長三部曲”的最終章，講述了21歲的俊陽活得肆意青春，維系家庭的壓力全由單親父親承擔，一個“意外”的發生，俊陽與年輕女友被迫提前面對殘酷的成人世界。父親與他心儀的女人締結眷屬，兩位女性的加入重塑了父子本就脆弱的關系。兩代人同時面對愛、失去與責任，重新感受家庭的含義。

本片在第76屆柏林國際電影節首映時，看哭了很多觀眾，陳哲藝自己也不例外。即便在剪片子的時候他已經看過100多次，但在柏林的大銀幕上與其他觀眾一起感受時，那份關于“家”的共通情感，還是會留下一種很深的感動。

他看到的不止是《我們不是陌生人》，他還看到許家樂從一個小孩成長為真正的演員，看到楊雁雁在銀幕上完成了自己的蛻變，還有他自己這十三年，與三部電影戲里戲外人物的羈絆。何其有幸，電影留下了他們的一部分人生和影子，何其有幸，他們被命運推動著成為彼此的“家人”，何其有幸，他們站在這里，與觀眾一起見證這個成長的故事。

這一切如此遙遠，又如此真實。

“這是一種不朽”，陳哲藝喃喃說著感受，停頓了一會，隨后如釋重負般地瀟灑離開，走向下一個開始。

《我們不是陌生人》在柏林首映

SPECIAL REPORT

OK!獨家對話

陳哲藝

導演

OK!：“成長三部曲”拍完之后，您對楊雁雁和許家樂有一種怎樣的感受？幾位從最開始到現在的默契有什么變化？

陳哲藝：我看到家樂很明顯的成長，不只是從小男孩變成成年男人，而是第一部片子他還是個素人演員，完全沒有表演經驗，只能我說什么做什么他去模仿，到現在第三部片子里，他會跟我拿劇本研究一場戲，研究對白、人物的原動力……他開始更深地去想表演這件事情，成為一個演員。雁雁從我跟她第一次合作，還是在《阿嬤》的時候，我就覺得她是一個很用心，很勤奮的一個演員。我對演員的要求其實非常高，很多時候我可能都沒有拍到理想的狀態，但是即使我會失落，她都會一直不停地陪我做嘗試，這么多年，我對雁雁的專業、自我要求和職業精神都是很佩服的。

OK!：您最愛他們身上的哪個特質？

陳哲藝：家樂的純真，雁雁的永不放棄。雖然家樂現在已經25歲了，是一個成年人了，但他還是有一種純真，我覺得這個是很寶貴的，很多時候他很容易相信這個環境，相信這場戲，相信這個人的遭遇等等，他相信了這個東西，他就可以把他真誠的一面展露出來。雁雁是真的會拍到我滿意為止的一個演員，很多時候拍很多條的時候一定會累、會挫敗、會被掏空，但是你會感到她永遠都不會放棄，不停地去挑戰。

OK!：這幾個故事里面都有很多新加坡的地域特質，這包含了您對這片土地怎樣的情感？

陳哲藝：大家可能看得到我對這個地方、這些人的一種愛，但是我的愛不是一種浪漫化的愛，因為你愛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會給你很多喜悅，給你很多回憶，也會給你很多傷痛和失落，我想表達的是這樣一種感受。

OK!：您之前說拍電影其實拍的是一種情緒，一種情感，在拍完整個“成長三部曲”之后，您的心情是怎樣的？

陳哲藝：我覺得是放松解脫，終于畫上句號了。我感覺電影跟人生綁在一塊了，真是很難得的一件事情。我們可能在不同的產業里，跟一個人認識很多年，或者在同一個公司打工十幾年，但是我覺得不一樣的是，電影捕捉下來了這一切，你就留下了什么東西，它是一種不朽，永遠地留下來了一些人的影子。

SPECIAL REPORT

OK!獨家對話

楊雁雁許家樂

演員

OK!:這次在電影《我們不是陌生人》里，兩位飾演的角色跟前兩個故事相比有怎樣的不同？

楊雁雁：這一次我飾演的角色叫美華，跟前面兩個角色是很不一樣的。她的整個精氣神、她對生命的看法都很不一樣，敢愛敢恨。

許家樂：我這次飾演的角色叫俊陽，他剛服完兵役，有了女朋友，在找工作，對我來說是挑戰蠻大的一部。

楊雁雁：我想對他來說，這是他人生當中最接近他現在人生狀態的一個電影了吧。

許家樂：是的。

《我們不是陌生人》劇照

OK!:兩位第一次合作的時候，這個磨合是比較難的嗎？

楊雁雁：確實有一定的難度，我想要讓家樂來說一說他對我的第一印象了。（笑）

許家樂：那時候在拍《爸媽不在家》的時候，我還很小，只記得我第一次看到楊雁雁的時候有點嚇到，因為她懷孕，我不太懂，我就想，為什么這個女生這么大只，好像一座山站在我旁邊，我什么都看不到。后來她生完孩子后我又見到她，又很疑惑，為什么她又不一樣了，又變得很小小只了。（笑）

《爸媽不在家》劇照

OK!:影片結尾生產的片段是您真實的生產影像，這很特別，當時是誰提議的拍這段生寶寶的花絮？

楊雁雁：導演有問我，可不可以拍我生產的過程，我也問了我先生，他說這是一個很好的記錄，我又問了我的醫生，醫生說需要導演多來跟我開會，所以導演常常去見我的婦產科醫生，他見我的婦產科醫生多過我老公。（笑）后來在我們電影拍完幾個月之后，我大概預產期快到了，我進醫院之前，第一個打電話就是打給陳哲藝，他正好從英國回來，于是就趕過來，拍攝下了這一段素材。我到現在為止都不敢看我整段生產過程，我跟導演說讓他收著，總有有一天我會要的，只是我現在不想看。（笑）

OK!:這也讓這個故事更豐富了。

楊雁雁：謝謝。這對我來說也很有意義，我人生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它是由電影記錄下來的，很珍貴。

《熱帶雨》劇照

OK!:在《熱帶雨》再見面時兩位有怎樣的感受？

楊雁雁：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家樂長大了很多，那個時候他已經高中生了。其實從《爸媽不在家》之后，家樂每次見到我就會叫我“媽咪”。但是我在看到《熱帶雨》的劇本之后，我們再見面，我就跟他說，“家樂你想當演員對不對？”他說是，我說“我也是演員，你也是演員，從這一刻開始，你不能再叫我媽咪，你只能叫我名字，我們是同事，我們一起把這個戲演好。因為如果你繼續叫媽咪的話，我們可能會跳戲。”

許家樂：你不是說我，你是罵我。（笑）

楊雁雁：是罵你嗎？（笑）那是故意的，因為他這個小孩很頑皮，你叫他別做的事情，他就一定要做給你看。（笑）

OK!:會怕雁雁嗎？

許家樂：以前會，現在還好，還是有點怕。（笑）

《我們不是陌生人》劇照

OK!: 十三年，三個故事，兩位自己有怎樣的感受？

許家樂：我覺得從第一部到現在，我成長、成熟很多，在演戲方面，我覺得自己真正成為了一個演員，前兩部我都只是在聽導演說怎么演，可是這一次我有了自己的想法。

楊雁雁：我覺得從第一部到現在，我在鏡頭面前更自在了，尤其是這一次，是我自己心里面感受到最自在的一次。

采訪&撰文 畢小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