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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
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唐 德誠《撥棹歌·其一》

讀德誠禪師這首《撥棹歌》，不必引經(jīng)據(jù)典，也不必字字拆解禪機(jī)，只要靜下心來，眼前自然會浮現(xiàn)出一幅清寂畫面：一葉扁舟，一支釣竿，一汪江水，還有一個并不執(zhí)著于漁獲的人。

這位被后人稱作“船子和尚”的唐代高僧，一生隱于煙波之間，以擺渡為生，以垂釣為伴，把半生修行，全都融進(jìn)了這二十八字里。

德誠本是藥山惟儼禪師座下弟子，與道友一同潛心參禪三十余年。真正悟道之后，他既不興建寺院，也不廣收門徒，只是駕著一葉扁舟，漂泊在吳江之上。

世人求香火鼎盛、名聞十方，他只求江上清風(fēng)、山間明月；別人垂釣為魚，他垂釣為心。

詩中一句“千尺絲綸直下垂”，看上去只是尋常釣線入水，可在禪師眼中，早已不是凡俗之物。那垂下去的，是他向道的一片誠心，不偏不倚，直探心之深淵。

世間修行，最怕?lián)u擺不定、心隨境轉(zhuǎn)，而德誠這一垂，便是篤定，便是清凈，便是心無旁騖。

“一波才動萬波隨”，寫的是水面漣漪，更是人心起伏。水面之上，一圈微瀾散開，便牽動層層波紋；人心之中，只要一念微動，萬千雜念便會接踵而至。

人世間多少煩惱焦慮、紛爭糾結(jié)，追根溯源，不過是最初那一念執(zhí)著，不肯放下，不肯放過。

夜色漸深，江水漸寒，水中的魚兒遲遲不肯上鉤。

若是尋常釣者，此刻多半焦躁不安，或怨天氣太冷，或怪時機(jī)不對，收拾漁具，悻悻而歸。可德誠禪師只是淡然收竿，不憂不惱，不急不躁。

魚兒不上鉤，并非垂釣無功，更不是一無所獲，只是機(jī)緣未到而已。

世人總習(xí)慣以得失論成敗，以有無定價值。

在很多人眼里，打到魚才算收獲，掙名才算成功，得到利才算圓滿。看得見的是實(shí)，摸不著的是虛；功名利祿最貴重，清閑自在最無用。

可在德誠眼中，那一船空載而來的月光，早已勝過世間萬貫家財(cái)。

他這一生，不求顯達(dá)，不戀繁華。

等到機(jī)緣成熟，將心法傳給夾山善會之后，便覆舟而去，灑脫來去，不留一絲痕跡。他用一生告訴世人：真正的修行，從來不在刻意求索，而在隨緣自適；真正的收獲，也不在占有多少外物，而在內(nèi)心是否豐盈安定。

反觀我們的生活，大多時候，都像那個緊盯浮漂的釣者。

終日奔波，為名為利，為情為事，眼睛死死盯著結(jié)果，生怕落空，生怕失去，生怕付出一場，到頭來兩手空空。

我們太在意那一尾魚，太在意那一份結(jié)果，卻常常忘了抬頭看一看，月光早已灑滿船頭，清風(fēng)早已拂過衣襟。

人生在世，難免會有求而不得、勞而無獲的時候。

努力了，未必立刻有結(jié)果；傾心付出了，未必馬上有回應(yīng)；拼盡全力了，未必就能如愿以償。很多人把這當(dāng)成遺憾，當(dāng)成失敗，其實(shí)不然，這只是人生常態(tài)。

就像德誠禪師的空船，沒有魚，卻有一船月色；沒有漁獲，卻有滿心自在。沒有得到想要的，不代表一無所有，只是生活以另一種方式，把更珍貴的東西還給了你。

“滿船空載月明歸”，這短短七個字，是禪者的境界，也是生活最溫柔的答案。

不必執(zhí)著于那一尾是否上鉤的魚，不必困守于一時的得失成敗。人生很多時候，空，并非無；放下，并非失去。

放下過度的執(zhí)念，放下對結(jié)果的強(qiáng)求，心無掛礙，腳步自然輕盈，清風(fēng)自來，明月常在，內(nèi)心自會一片清朗。

我們終其一生追逐的，往往是外界定義的“滿載而歸”：要有地位，要有財(cái)富，要有名聲，要有所有人的認(rèn)可。

可走到最后才會明白，人生最好的狀態(tài)，從來不是擁有多少，而是心安與否。

船空了，才能載得動月光；心空了，才裝得下自在與歡喜。

不必因?yàn)橐粫r無所得，就否定自己走過的路；不必因?yàn)闀簳r看不到結(jié)果，就懷疑所有的堅(jiān)持。

有些收獲，看不見、摸不著，卻最是珍貴。那是經(jīng)歷過后的從容，是得失看淡的豁達(dá)，是歷經(jīng)風(fēng)雨依然愿意溫柔對待世界的本心。

德誠禪師一竿、一舟、一江、一月，告訴我們：

真正的圓滿，從來不是應(yīng)有盡有，而是空載亦歡。

往后余生，愿我們都能少一份執(zhí)著，多一份釋然，不被得失所困，不被虛名所累。

即使空手而來，空載而歸，心中依舊有明月，有清風(fēng)，有不慌不忙的從容，有自帶光芒的坦蕩。

原來，人生至美歸途，不過是——

空載明月，自在前行。

?參考文獻(xiàn)：

《全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