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制造業單項冠軍總數在全國各類城市排名中，已連續8年保持第一。”

文/ 巴九靈

浙江寧波之名，取自“海定則波寧”。確實，在互聯網上，它相對寧靜，名氣很淡，雖自稱“NB”，卻與網紅無緣。

當淄博的燒烤、哈爾濱的冰雪引爆社交網絡時，寧波市的一位政協委員在2024年初對《寧波晚報》說：“看著其他城市一個一個都火起來，我們心里也著急呀。”

這家媒體當年還羅列了一組數據，證明寧波的低調：在小紅書App上，“寧波”詞條有280萬+篇筆記，遠低于杭州的1456萬+篇，也低于蘇州的637萬+篇；其他老牌熱門城市中，重慶有1017萬+篇筆記，西安也有776萬+篇。

圖源：小紅書

那位政協委員說，寧波的知名度之所以跟一線網紅城市有差距，主要是因為存在城市名片營銷手段傳統、力度不夠等問題。

寧波當然有它的獨特名片，只是還未廣泛流行，或者暫時沒有勾起游客的興趣罷了。

且看這些數據：

寧波擁有全球貨物吞吐量最大的港口——寧波舟山港，去年港口貨物吞吐量突破14億噸，連續15年位居全球第一；躋身“萬億俱樂部”，其1.6萬億元的年度GDP總量，在全國城市中排名第12位，在浙江省內僅次于杭州，排名第二；該市有11家企業入圍胡潤中國500強榜單，在全國城市中排名第10（含港澳臺）；目前在境內外上市的公司數量為154家；高新技術企業數量超過1萬家，增速連續4年保持全省第一。

寧波舟山港大型集裝箱輪正進行裝卸作業

當然，最能代表寧波經濟“硬度”的名片，是一個細分領域的數字刻度：119。

這是寧波擁有的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總數量。這個數字還意味著，寧波制造業單項冠軍總數在全國各類城市排名中，已連續8年保持第一。

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指的是長期專注于制造業特定細分領域，生產技術或工藝水平國際先進，單項產品（生產性服務）市場占有率位居全球前列的企業。它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單項”，企業必須專注于目標市場，在相關領域深耕細作；二是“冠軍”，要求企業在相關細分領域中擁有霸主級別的市場地位和研究實力。

這些企業并非家喻戶曉，卻在全球產業鏈中扮演關鍵角色。

如果說深圳以互聯網巨頭聞名、杭州以平臺經濟著稱，那么寧波則是一座依靠無數制造業隱形冠軍撐起來的超級硬核制造之城。這樣的“冠軍密度”，在中國制造業轉型升級的敘事中不可或缺。當輿論都在討論人工智能、算力、芯片時，寧波正在機器的轟鳴聲中，將每一個精密部件鍛造成中國制造的底氣。

員工在趕制一批出口歐美的消防器材零件

問題是，為什么偏偏是寧波？

巨頭背后的巨頭

寧波企業的專業化與精細化，通過幾個典型案例便能窺見一斑。

海天塑機集團的塑料注射成型機，作為“工業母機”裝備，廣泛應用于家電、汽車、電子等領域，連續多年全球銷量與市占率雙第一，是制造業產能擴張的核心支撐。

博德高科的精密切割絲，直徑僅0.015毫米，約為頭發絲的五分之一，被譽為“工業神經”。絲越細，就能切出越小、越尖、越復雜、越精密的零件。精密模具、航空發動機，都離不開這根細絲。公司在精密切割絲細分領域市場占有率連續多年位列全球第一。

永新光學是掃碼時代的幕后功臣。全球多數掃碼設備都搭載其核心光學組件，出貨量位居世界第一。它還為嫦娥系列衛星研制多款高性能光學鏡頭，年產超10萬臺光學顯微鏡、數千萬件高端光學元件與組件，是徠卡、蔡司、尼康等國際頂尖品牌的核心合作伙伴。

永新光學的工人正在組裝鏡頭

江豐電子生產濺射靶材，它是芯片制造中必不可少的核心材料，對純度要求極高。公司產品在全球的市場份額超過40%，客戶是國際知名的芯片廠。

舜宇光學科技生產的手機鏡頭、車載鏡頭拿下全球三成市場份額，位列全球第一。寧波德鷹精密機械出廠的縫紉機核心部件旋梭，拿下全球近四成份額，穩坐世界頭把交椅……

有財經作家稱呼它們是工業領域的“掃地僧”，不顯山、不露水，不追風口，不博眼球。它們低調深耕、心無旁騖，專注于“一米寬、百米深”的微小細分賽道，幾十年如一日只研發一種零件、一種材料或一類鏡片。把小產品做成大產業，把小眾領域做到全球頂尖。

從裝備制造到關鍵材料，從光學組件到密封設備，它們藏身于產業鏈深處，在窄門深挖，成為巨頭背后的巨頭。這些企業大多不直接面向普通消費者，卻在關鍵環節定義行業標準、掌控話語權。

也正是在這些不起眼卻至關重要的細分領域里，這些企業打破了國際壟斷。

它們瞄準半導體、汽車、新能源、高端光學與精密裝備等關鍵賽道，主攻產業鏈薄弱、對外依存度最高的核心材料、核心器件與核心配件裝備，補齊了國內產業短板。光學反射膜、醫用精密導管、LCP薄膜、碳化硅陶瓷密封件、動力電池正極材料、汽車空氣管理系統等一批曾經被國外長期壟斷的關鍵產品，均實現了技術突破，填補了國內空白。

汽車制造商工人在生產線上組裝車輛

商幫

寧波擁有扎實的制造業基礎。

早在2004年，寧波官方對全市制造業進行摸底時就發現，100多家公司的產品市場占有率在全國排名第一。寧波單項冠軍報告顯示，超70%的冠軍企業成立于1991到2010年之間。

它們趕上了中國加入WTO的市場機遇，又依托寧波舟山港的優勢率先出海，最早接軌全球市場，對國際市場變化感知敏銳。

上世紀80年代，伴隨著改革開放，寧波以鄉鎮企業為起點，逐步形成了慈溪小家電、余姚塑料、象山針織、寧海文具等早期的產業集群，奠定了制造業基礎。90年代之后，民營經濟快速擴張，在政策、市場環境等多重影響下，集群的種類在擴張，也在不斷向專業化方向轉型。

90年代寧波的紗廠

圖源：網絡

產業集群為單項冠軍企業提供了完備的本地配套，高效的供應鏈體系降低了研發與生產成本，為企業深耕細分賽道、攻克核心技術提供了土壤。

舜宇光學科技董事長王暋在《寧波日報》撰文指出，寧波產業鏈的完整性與協同能力，不僅在中國少見，在全球也實屬難得，“我們做光學鏡片需要超精密模具，半小時車程內就能找到頂尖配套商”。

包括“冠軍”企業在內的頭部企業，作為產業鏈的核心力量與“鏈主”，也通過訂單、制定技術標準等協作方式，推動集群的改造和升級。

集群孕育了小巨頭，而小巨頭也在強化集群。舜宇光學帶動了200余家本地企業進入光學鏡頭產業。浙江藍新聞在去年末的一篇報道中稱：“據統計，僅在汽車產業鏈關聯企業中，寧波先后培育出28家國家級單項冠軍企業、97家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和39家上市公司。”

文化也在起作用。寧波市甬商發展研究會秘書長曹云說：“寧波商幫，既有粘性又有韌性，敢為天下先。很多不是一代人干的事情，從爺爺一輩到父親一輩，再到孫子一輩，三代人專心干同一件事情，把這個事挖深、挖遠、挖長，這就是寧波一種傳承精神的力量，也就促使了我們的制造業單項冠軍越來越多。”

寧波幫博物館

圖源：網絡

馬建榮是其中的代表，他執掌的申洲國際是寧波紡織產業集群的龍頭企業、全球針織服裝代工領域的標桿，是優衣庫、耐克等全球頭部品牌的核心供應商。耕耘紡織業數十年，他說：“做好一件事，就很不錯了。”

寧波企業的執念就是研發。數據顯示，在寧波，超九成的研發平臺、科研人才和研發投入來自企業，全市八成以上發明專利也由企業創造。

寧波商幫（又稱“甬商”），背靠寧波三江口的天然良港，形成了“要想竄，海三灣”的闖蕩精神。近代開埠后，他們以上海為主要舞臺，還開創了包括中國第一家商業銀行、第一家機器軋花廠在內的上百個“中國第一”，深刻影響了近代中國工商業的現代化進程。

他們的足跡遍布全國，并以上海、香港為跳板走向世界，涌現出包玉剛、邵逸夫等知名的企業家。改革開放后，他們響應“寧波幫幫寧波”的號召，回到寧波，投資興業、創辦大學。還有人認為，與歷史上依賴特權的晉商、徽商不同，寧波幫是“民商”，更具市場適應性和創新精神，善于吸收西方理念與技術革新傳統產業。

邵逸夫先生參觀建設中的邵逸夫科學館

圖源：網絡

政府也在培育創新文化。寧波搭建了產業鏈協同對接平臺，還搭建了以甬江實驗室、寧波東方理工大學、中國科學院寧波材料所等為牽引的科創大平臺，攻克技術難關。通過產業基金、技改支持等方式，提升產業鏈的本地配套水平與競爭力。

圖源：寧波市鎮海區人民政府

政府也做好服務者的角色，營造出良好的經商環境。新華社引用了寧波一位民營企業董事長的故事：企業一項拳頭產品剛研發完成時，曾面臨應用難和落地難問題，寧波市委一位領導得知情況后，立即決定幫助企業牽線搭橋，親自陪他一起“站在門口等客戶”。

“有事共患難，沒事不爭利。有事解決問題，沒事不放空炮。有事上門服務，沒事不來打擾。”一些寧波企業這樣概括當地的政商關系。

天團

近年來，面對地緣沖突、貿易摩擦以及全球產業鏈重構帶來的多重壓力，長期依靠規模與成本優勢發展的浙江傳統制造業，正迎來一場轉型。寧波各方也在想辦法提升競爭力。

企業們在變革生產模式。過去依賴人工與規模的流水線模式，逐步轉向了數字化、智能化、綠色化。5G、工業互聯網、AI等新工具，逐步在工廠中使用，以應對變幻莫測的市場環境。他們還在升級產品，借助營銷工具拓展新市場、挖掘產品新的應用場景。

寧波官方計劃構建“361”現代化產業體系，到2027年，在全市培育形成3個萬億級產業集群、6個千億級產業集群以及1批新興和未來產業群。

圖源：寧波市商務局

作為“冠軍之城”，寧波形成了龐大的中小企業產業生態，但也面臨“群山多、高峰少”的結構性矛盾。百億級、千億級龍頭企業偏少，“缺龍頭、少鏈主”成為產業轉型的瓶頸。

《中國證券報》援引業內專家的分析稱：“這種結構導致寧波產業在面對全球產業鏈重構、技術變革浪潮時，抗風險能力和核心競爭力受到制約，也難以形成像長三角其他核心城市那樣的頭部企業集聚效應。”

在加大對“鏈主”企業培育的同時，寧波也在加強引進“鏈主”。以汽車產業鏈為例，去年9月，寧波與吉利控股簽署新一輪深化戰略合作協議，進一步強化產業鏈協同。去年11月，寧波官員還會見了福耀集團創始人曹德旺。

寧波還將目光投向了機器人。政府出臺了文件和激勵措施，并在去年10月跟機器人公司宇樹科技簽訂戰略框架協議，合作打造一座機器人產業園。

寧波汽車零部件產業鏈基礎雄厚，不少企業將減速器、電機等核心技術延伸至機器人領域。《經濟學人》雜志統計稱，寧波6家企業躋身中國機器人零部件30強，數量位居全國第一。

機器人在汽車工廠開展多任務協同實訓

官方數據顯示，寧波目前擁有整機人形機器人企業8家，供應鏈配套企業88家。均勝電子、均普智能、雙林股份、拓普集團、寧波華翔、中大力德、夏廈精密等當地公司，被一些媒體稱為“寧波天團”，正在進行機器人的研發。

這些嘗試與探索，是寧波制造業在時代轉型大潮中，主動應對變化、謀求升級的一個縮影。

本篇作者|馬淚淚|責任編輯|徐濤

主編|何夢飛|圖源|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