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
- ——羅曼·羅蘭
正月初五的下午，陽光斜著照進客廳。我爸又在鼓搗他那臺新手機，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不敢點下去。
“這個‘返回’到底按哪兒？”他扭頭問我，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我窩在沙發里刷手機，頭都沒抬：“左下角，那個小三角。”
五秒鐘后。“哪有小三角？我這個怎么沒有？”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走過去一把拿過他的手機。屏幕上是某個新聞App，底欄確實沒有虛擬鍵——他用的是全面屏手勢。我劃了一下，回到桌面，然后把手機塞回他手里：“往上劃就行，跟你說了多少遍了。”
他沒吭聲，低頭繼續戳屏幕。我又躺回沙發。
過了會兒，聽見他在小聲念叨：“又沒了，又沒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怕被聽見。我偷偷抬眼看他，他把手機湊到眼前，食指在半空比劃著，試了幾次都不敢劃下去。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有一小塊頭皮露出來，是最近掉頭發掉的那塊。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這個客廳。我趴在茶幾上寫作業，一道應用題不會做，他把煙掐了，坐過來，在本子上畫線段圖。畫一遍我沒懂，他就再畫一遍，鉛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我急得直哭，他也沒煩，只是說：“沒事，咱慢慢來。”
現在呢？他不過是慢了兩秒，我就煩了。
后來幾天，我刻意觀察他。發現他不是學不會，是怕。怕點錯了把什么東西弄丟，怕不小心花了話費，怕把手機搞壞了又要花錢修。這種怕，不是老年人的笨，是一個曾經撐起整個家的人，突然發現自己掌控不了身邊這些小玩意兒的慌張。
初八那天要走，他照例送我下樓。路過小區門口的水果店，他突然說：“你媽說你愛吃草莓，我給你買點帶回去？”我說不用，路上懶得拎。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出租車來了，我剛拉開車門，他在后面又喊了一聲：“哎，那個……視頻通話，是按那個紅色的鍵吧？”
我回頭看他，他站在馬路牙子上，手揣在棉襖袖子里，縮著脖子，問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別認真，像個等著老師打分的小學生。
“對，紅的那個。”我說。
他“噢”了一聲，笑了，臉上皺紋全擠到一塊兒。
車開出去老遠，我從后視鏡里看，他還站在原地，朝著車的方向望。那天下午其實特別冷，風把路邊枯樹枝吹得直晃。
我突然想起羅曼·羅蘭那句話。
以前總覺得這是說給那些干大事的人聽的。但那會兒我才明白，我爸才是真正的英雄。他早就看清了生活是怎么回事——知道自己記性越來越差，知道這些新玩意兒越來越難搞，知道孩子們越來越沒耐心——但他還是每天早上給我轉發養生文章，還是學著發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包，還是在我回家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問一句“那個視頻通話怎么用來著”。
他不是在問怎么打電話。他是在問：我還能不能跟上你的生活？
而我給他的回答，不過是一個“紅色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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