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勝：從阿里Qwen林俊旸離職，看研發人員的考核

近期，阿里Qwen團隊技術負責人林俊旸的離職事件吸引了科技圈的關注。

林俊旸何許人也？2019年，其碩士畢業于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后，加入了阿里巴巴達摩院，擔任高級算法工程師，展示了極強的技術能力，屢立戰功。隨后，他被任命為Qwen團隊技術負責人，成為阿里“最年輕的P10技術負責人”。

可以說，林俊旸是不折不扣的技術大拿。但僅僅作為技術大拿，其離職應算平常，尚且不至于引發如此量級的討論。問題是，他離職的方式和過程，讓吃瓜群眾們不得不關注。

01 閃電離職，阿里滅火

回顧時間線，3月2日，林俊旸仍在正常工作，發布了Qwen 3.5系列小尺寸開源模型，并獲馬斯克點贊互動。3月3日下午，林俊旸突然就在Qwen釘釘群寫下“無顏再帶領大家”，表達離職意愿。3月4日凌晨，他又在X平臺（原Twitter）發布推文：“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正式宣布卸任。3月5日，阿里方面簡單感謝了林俊旸的貢獻，并正式批準了他的離職。

從離職的過程來看，林俊旸作為技術大拿，風格的確有點freestyle。阿里作為一家成熟的企業，處理方式倒是保持了體面。但稍微理解職場的人就會明白，這里面，雙方的矛盾可能還真不小。

且不說林俊旸突然在內外網宣布卸任，根本沒有給公司準備、交接、公關的時間，更別說在離職的理由上，也是相當飄逸，根本就是向著發酵事件的方向去的。說白了，就是斷崖式分手，不想處關系了。至于阿里的回復，簡單的感謝，實際上就可以解讀為“理性而嚴厲的批評了”。懂的都懂，我們不是職場號，這里就不多解讀了。

有人說，是阿里痛失英雄，尤其在AI競爭日益白熱化的今天，包括Qwen的技術骨干大多也是這樣的論調。以至于，這段時間里，團隊骨干的惋惜聲、競爭對手的挖角聲、吃瓜群眾的批評聲（如阿里放走AI頭號功臣）不絕于耳。

但阿里似乎不這么認為，3月4日，阿里在緊急召開的Qwen全員會上，CEO吳泳銘、CFO蔣芳、阿里云CTO周靖人出席，在團隊關切，強調對AI投入決心的同時，也特別強調“不能神化個人”。

02 組織之爭，南轅北轍

最開始，外界一度誤傳，認為林俊旸的離職是技術路線的分歧，因為阿里準備從開源到閉源，這和他的理念不符。

但后來，隨著信息交叉驗證，分歧的焦點逐漸明確。

3月3日發生了兩件事：一是組織調整，阿里云CTO周靖人與林俊旸溝通，傳達Qwen團隊將從“垂直整合”調整為“預訓練、后訓練、文本、圖像、語音等分拆”的水平分工架構；二是人員調整，林俊旸首次得知前DeepMind高級研究員周浩已于1月入職阿里并參與管理后訓練團隊，且未提前同步給他。

第一件事，意味著Qwen的“全閉環團隊”將被分拆，原來直接由林俊旸控制的專業模塊，可能不得不通過跨部門協調才能調用。其實，“全閉環團隊”一直是林俊旸這類技術大拿的“天菜”。光明一點想，在一個“獨立團”里，他們可以自由實現自己的技術理想；陰暗一點想，在一個“獨立王國”里，他們的預算、權限、利益、地位都會被放到最大。

我們不去揣測林俊旸究竟是哪種人，反正，在技術大拿里，這兩類人我都碰到過，后面一類還偏多一點。從事實層面講，林俊旸一定是希望“全閉環團隊”的，他長期主張各專業環節應緊密結合，甚至為此搭建了專門的Infra團隊（Infrastructure Team）來提升迭代效率。但這一方面就意味著，阿里對于這個團隊的管理可能失控，變成“悶頭豪賭”；另一方面，也意味著阿里早已建立的其他基礎設施團隊（如阿里云、平頭哥等）與Qwen無法聯動，被閑置。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都是阿里不能接受的。

第二件事，則是挑戰了林俊旸這類技術大拿的自尊心。不用大模型，我們都可以分析出任何技術大拿在這種情況下的反應——又是分權，又是找備胎，這不是不信任人嗎？太過分了。

其實，這兩件事就是林俊旸在釘釘群表達離職意愿的原因。本質上，技術大拿都希望公司“悶頭豪賭，無限信任，獨寵一人”，否則就會上升到“理念不合，情感受傷”的層面；但公司說到底是個商業組織，只會計算投產比，再基于長短期考慮，做出當下的最優選擇。

03 叢林法則，愿賭服輸

如果真要用“叢林法則”來看，林俊旸這樣的技術大拿也應該愿賭服輸。在AI這么重要的賽道上，如果真的是已經做到了絕對優秀，對于阿里這么理性的公司，怎么可能要“找備胎”？怎么可能承受“找備胎”后林俊旸的雷霆之怒？

公開資料幾乎還原了阿里對Qwen團隊調整的真實原因。最初，Qwen團隊組建了500人的大團隊，阿里對于資源的投入可謂不遺余力，據說是“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算力給算力”。而且，考慮林俊旸從達摩院這類科研機構過來，基本也沒有設置剛性KPI。說白了，最初為了在AI這條賽道上“搶時間、拼速度”，阿里的確經歷了一段“悶頭豪賭”。

穆勝咨詢把所有企業的業務都分為兩類：一類是利潤池，即當下賺錢的業務；另一類是增長引擎，即未來賺錢的業務。

Qwen顯然屬于增長引擎類業務，但問題是，這類業務也并非沒有考核指標，至少，產品需要和競品之間拉開性能差距。Qwen做到了嗎？似乎沒有完全做到，至少DAU這類核心數據不太理想。于是，管理層看到的是，投入比對手高很多，產出卻并沒有那么好，效能（Efficiency）實在是讓人頭疼。問題不止于此，由于是“全閉環團隊”，研發過程也不透明，管理層看不到技術細節，對于研發方向是否正確難以把握，這種情況下，不可能不焦慮。

為了改變這種現狀，阿里尋找了第三方外部專家進行評估，Qwen的產品并未得到足夠認可。于是，管理層自然會快刀斬亂麻，推動組織和人員的調整。其實，林俊旸也應該想得通，這種情況下，管理層怎么和你提前溝通？難道告訴你，我們要“收權換人”？多難聽呀。

就像男女相親，一方發現不合適，人家只會說，“我想多接觸一下其他人”，難道告訴你“你沒錢、太懶、性格差”？成年人的世界里，“做”代表“說”，很多時候，不一定非要“說”，說出來大家都沒了體面，何必呢？

說白了，林俊旸的確優秀，但沒有優秀到可以建“全閉環團隊”的程度?；蛘哒f，至少沒有讓阿里認可他優秀到了這樣的程度。他拿到了一些“結果”，但這些“結果”不足以讓阿里悶頭豪賭，繼續為他建“全閉環團隊”。這個時候，阿里必須要進行調整了，不止阿里，換個公司，調得說不定更快。換個角度想，如果是你們自己的生意，你要不要調整？你會把家當都押寶在一個英雄的發揮上？

我充分理解，對于很多研發人員來說，技術是情懷，產品就像自己的孩子，不要別人管，只想自己養，別人還不能說TA不好。

但我必須要提醒一點，在公司里，技術不是情懷，是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