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去年《初步舉證》之后，今年英國國家劇院現場又用熟悉的配方帶來了《非窮盡列舉》，要是以后能形成年貨供應模式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雖說話劇的最佳打開方式還是現場，但條件實在有限，而且對我來說語言能力也有限，就算看了現場也很難完全聽懂臺詞。

這次的《非窮盡列舉》雖然不像前作那樣讓一個演員從頭演到尾，但裴淳華絕對是全劇的主導，她在里面演一個法官，同時也擁有一個家庭。

有一天，兒子被指控強奸，讓她經受了一場嚴峻的考驗。雖然劇情挺常見的，但整個話劇的觀看體驗非常豐富，就像《墜落的審判》一樣，有許多可切入的角度。

首先肯定是擺在臺面上的性別角度，另外還有法律的角度，教育的角度。看到后面甚至還會讓人開始思考關于職業的信念感，以及理念與實踐的矛盾之處。

裴淳華在劇中的表現十分出色，臺詞量相當恐怖，還要配合場景變換進行各種復雜走位，跟各種道具互動，必須全身心投入進去才能完成。

裴淳華的知名度已經相當高了，所以這里想為編劇蘇茜·米勒吆喝兩句，她原本是一名律師，并且長期為兒童和婦女提供法律援助，后來還讀了戲劇和電影的碩士學位。

所以不難理解她的劇中為何會出現大量跟法律專業相關的元素，在采訪中她說自己每周一半的時間當律師，一半的時間寫劇本。

做律師首先當然是為了謀生，但這個職業也為她的劇本提供了相當多的素材，尤其她經常為兒童和女性提供法律援助，必定會接觸到各種各樣的真實案例。

有了這些現實原型的支撐，才讓她的劇本逐漸脫離口號，去關注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比如在探討性別話題時，《非窮盡列舉》沒有像某些迪士尼電影那樣只會喊口號，甚至還有點反口號。

一上來裴淳華演的杰西卡就用麥克風喊了一句反父權口號，但后面切換到家庭生活的場景時，又跟口號形成拉扯。當然我個人覺得口號并非一無是處，至少可以在變革初期快速喚醒一批人。

但隨著覺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人們自然而然不會只滿足于口號，畢竟大家都不是活在真空當中，如何讓理念在現實中得以踐行才是應該深入思考的問題。

杰西卡沒有被塑造成一個完美女性，也沒有被塑造成完美受害者，編劇對這個人物的陰暗面毫不避諱。

比如當兒子承認自己犯罪的時候，她第一選擇是為兒子脫罪。脫罪的手段是讓他進行無罪辯護，這也體現出強奸案定罪難的問題，導致很多受害者無法維權。

跟許多家庭一樣，杰西卡的育兒也是喪偶式的，丈夫還用“開明父親”的外衣來掩蓋自己的失職。杰西卡對兒子進行性教育的時候，他站在兒子那邊，做出好像很能理解兒子的樣子。

這一身的偽裝在后面夫妻倆吵架那場戲中被徹底撕碎，丈夫像個巨嬰一樣哭著說自己年輕時也沒有受到正確引導，將自己變成受害者，以此來掩蓋自己的懶惰。

杰西卡跟他是同時代的人，都是從那種社會氛圍中走過來的，她也不是天生就知道如何教育孩子，但還是能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并付出行動。丈夫不僅在教育上懶惰，也在學習上懶惰。

杰西卡教育兒子尊重女性，不要被AV里的性觀念洗腦，這場戲加入了不少喜劇元素，我剛看到這里的時候其實有在質疑這些笑點存在的必要性，看到后面才發現這其實是個陷阱。

當觀眾沉浸在歡笑中的時候，就自然會消解掉性教育的嚴肅性，直至后面發現兒子真的在這方面出了問題，才知道杰西卡的憂慮是有必要的。

兒子的犯罪過程中有一個關鍵點，他是在同學的慫恿下走進房間的，揭示出這場暴行并非只是兒子一個人忽然心理變態，而是整個環境催生出來的結果。

這樣的環境很容易量產強奸犯，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杰西卡審過一個強奸案，實錘的證據是一段視頻，當我們開始思考這個視頻到底是怎么來的，就會發現這個案件更加恐怖。

一般罪犯都不會記錄自己的犯罪過程，而這個罪犯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AV主角，把傷害別人當作自己的作品。

杰西卡當法官的時候很有戰斗力，無論是對法官這個職位還是對女性這個身份，她都擁有極強的信念感，就像法律一樣不可撼動。

但在家中杰西卡還是被迫接受傳統的家庭分工，這種反差也能引發一些思考，通俗點說，就是懂得許多道理，到底該如何過好這一生。尤其對一些中途覺醒的人來說，這種實踐是非常困難的。

假如覺醒得早，那么杰西卡可能在一開始就拒絕步入這樣的婚姻，但中途的覺醒，就像魯迅說的醉蝦一樣，在被吃之前弄清了腦子，弄敏了感覺，然后遭受加倍的苦痛。

杰西卡就在法官與母親兩個身份之間掙扎，也在公理正義與私人情感之間掙扎。結尾相對比較理想化地將二者融合在一起，在杰西卡即將選擇母親身份的時候，兒子突然醒悟，決定自首。

由于丈夫長期推卸教育責任，那么兒子幾乎就是杰西卡自己教出來的，他的醒悟至少證明杰西卡的教育還是起到了一點效果，又反過來救了杰西卡自己。

可是從受害者的角度出發，這種教育顯然是失敗的。不過責任最大的人明明不是杰西卡，首先兒子本人，其次是丈夫。但輿論只攻擊杰西卡，也反過來說明輿論環境默認教育是母親的責任。

在兒子決定自首后，臺上出現了兩個天真的小孩，這是一個非常煽情的手法，但必須承認，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我內心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刺痛。

加害者與受害者的童年竟然如此純真，而前面將近兩個小時的內容仿佛就是在解答一個問題：到底是什么毀掉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