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嶺那個晚上，槍炮聲沒停過。

茍在松帶著人往山上摸的時候，夜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腳下的路是石頭和雜草，踩上去沙沙響，有人滑倒了，悶哼一聲爬起來繼續走。沒人說話，只有喘氣聲和偶爾的槍托磕碰聲。

他們是來接應的。40軍的大船隊正在海上往這邊開，天亮前必須登陸。

山上國民黨僅設一個炮連（兩門大口徑野戰炮），那炮口就對著海面。不拔掉這顆釘子，船隊靠岸就是活靶子。

情報上說山上修了鐵絲網、鋼筋水泥地堡，是塊硬骨頭。茍在松手里只有四個連，兩個是自己帶出來的先鋒營，兩個是瓊崖縱隊的兄弟。硬碰硬，勝算不大。但沒辦法，再難也得啃。

摸到半山腰，槍響了。

山上的機槍壓下來，子彈打得腳邊石頭直冒煙。人趕緊散開，找地方躲，硬著頭皮往上沖。

第一個攔路的是鐵絲網。

不是一道，是兩道，交交錯錯纏在一起，上面掛著鐵蒺藜，人想鉆過去得趴地上一點一點挪。可子彈不等人，身邊不斷有人倒下。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兵急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踩我”，直接就往鐵絲網上趴。

鐵刺扎進肉里，有人疼得渾身發抖，硬咬著牙沒出聲。后面的人愣了一下，沒時間猶豫，踩著戰友的背翻過去。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兵沖過了鐵絲網。

那幾個趴著的人后來怎么樣了，沒人說得清。戰場上顧不過來。只知道那幾十秒，他們用身體給后面的人鋪了條路。

過了鐵絲網，前面就是地堡。鋼筋水泥的，機槍眼往外突突冒火。他們手里的家伙不行，手榴彈扔過去，炸不塌那玩意兒。有人貼著墻根摸過去，把炸藥包往槍眼里一塞。轟的一聲，地堡沒了，人也跟著沒了。

就這么一個一個掀。

僅僅三十分鐘。高山嶺主峰被攻克。三發綠色信號彈直沖云霄，這在夜空中最醒目的顏色，讓海上指揮船上的韓先楚長舒一口氣，高地已奪，灘頭威脅解除。

山上一個炮連，剛才還在對著海面狂轟濫炸，這會兒成了俘虜。茍在松站在炮邊上喊：“給我打回去！”

沒人會開炮。

步兵就是步兵，那玩意兒平時摸不著。有戰士試著搗鼓了幾下，打出去一發，離目標八丈遠。茍在松急得跺腳：“快去找炮兵！”

炮兵來得快。沒一會兒，幾十號人跑上山，接過大炮，調好角度，炮彈嗖嗖往山下的敵軍陣地飛。這回準了。

還在海灘上拼命阻擊登陸部隊的國民黨兵，被背后這頓炮炸懵了。有人罵娘，有人打電話問后方是不是打錯了。

電話那頭沒人理他，炮彈越來越密。等他們反應過來高地已經丟了，40軍的人已經踩著沙灘沖上來了。

前面是潮水一樣往上涌的登陸部隊，后面是山上的炮，腹背受敵，灘頭的防線說垮就垮。

天快亮了，四十軍主力全部上岸，船空了。按計劃，這些船得馬上返航，回北岸接四十三軍的后續部隊。可敵人的飛機軍艦不會讓你舒舒服服回去。誰來掩護？

黃宇接了這個活。

跑了大概兩個鐘頭，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航程過半，敵艦來了。兩艘，從斜刺里沖出來，直接往空船堆里扎。

那玩意兒是正經軍艦，鐵殼的，炮大，速度快，撞上木船就跟碾螞蟻似的。它們在船隊里橫沖直撞，一邊撞一邊開炮，空船上只有幾個戰士和船工，沒還手之力。

黃宇帶著五艘炮艇迎上去。

他那只指揮船跑在最前面，正追著呢，發動機突然壞了，馬達故障，速度一下掉下來。其他四艘沖過去了，指揮船落了單。

禍不單行。一艘敵艦掉頭，直直往這條孤船撞過來。

跑不掉，打不過。黃宇沉聲道：“放近了打！”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炮手趙鉆珠手在發抖，盯著黃宇。黃宇沒動。兩百米。一百米。

“打！”

趙鉆珠一炮轟出去，直接命中敵艦側舷。那位置正是敵艦前后主炮的死角，它打不著這邊，這邊卻能一炮一炮往它身上招呼。

其他幾門炮也響了，輕重機槍全開火，五百米的距離，敵艦躲都沒法躲。黑煙從敵艦甲板上冒起來。它被打懵了，開始往后縮。

但敵人的炮也響了。一發炮彈落在指揮船甲板上，彈片橫飛。黃宇右臂中彈，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他沒吭聲，站在炮位邊上繼續指揮。

船長鐵軍也中了彈，沒下去，扶著船舵繼續打。舵手申勤德和車春羅把著舵桿，死死盯著敵艦的方向，不管子彈從哪兒飛過來，就是不撒手，讓炮口始終對準敵人。

趙鉆珠那邊出問題了。小山炮連續發射，彈殼卡住了，退不出來。敵艦抓住這個機會，機關炮對著指揮船猛打。又一發炮彈落在艙面上，趙鉆珠頭部中彈，倒在炮位上。他沒下去，掙扎著爬起來，還想接著打。

就在這時， 其他四艘炮艇趕回來了，圍著那艘敵艦猛轟。又一發炮彈命中，敵艦甲板上騰起更大的火球。它撐不住了，拖著另一艘受傷的軍艦掉頭就跑。

指揮船上，黃宇看著敵艦跑遠，才覺出胳膊疼。血已經流了一袖子。他低頭看了看，沒說話，轉身問：“船還能不能開？”

發動機還在修。幾個戰士趴在機器上鼓搗，滿頭大汗。好一會兒，馬達響了，船又能動了。

往回走的路上，沒再遇上大麻煩。岸邊解放軍的炮陣地接應著，敵人沒敢再追。

下午一點多，船隊靠了北岸。那上百艘空船，大部分安全回來了。

黃宇下船的時候，胳膊上纏著繃帶，是船上的人給他裹的。他站在岸邊上，看著那些船一艘一艘靠岸，沒說什么。

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

高山嶺還在那兒，海拔191米，現在是臨高的景點。有神石、神湖、怪石頭，還有花花草草。游客上去拍照，看風景，沒人會想起1950年4月17號那個晚上，有人趴在鐵絲網上，讓戰友從自己身上踩過去。

那幾個兵叫什么，沒人記了。

但鐵絲網的印子，在身上留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