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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語:山河家國,客從何處來?此心安處,便是吾鄉。故鄉,是靈魂安放的地方。特開設“故鄉”欄目,為您講述他們的故鄉故事。
在戰亂頻仍的20世紀初,我的父母從安徽出發,經南京、武漢、長沙、臨澧、新寧、武岡、綏寧、會同、洪江,走走停停,歷時8載,于1944年到達千年古城沅陵。
當時4歲的我,跟著父母順沅水而下來到沅陵,17歲考入湖南師范學院(現湖南師范大學)中文系就讀,此后一直從事藝術創作與研究工作。我深深地感受到,在沅陵度過的年少時光,滋養著我一生的文藝創作。沈從文先生筆下這個“美得令人心痛的地方”,永遠是我精神棲息的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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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簡介】潘一塵:1940年出生,湖南省藝術研究所原所長、瀟湘電影制片廠原副廠長
馬路巷:多元文化碰撞
位于沅陵城虎溪山頂的龍興講寺,唐貞觀二年(628年)由唐太宗敕建,是中國現存最古老的佛學院。明代哲學家王陽明曾在此寓居講學,大書法家董其昌曾親筆寫下“眼前佛國”匾額。
我們到沅陵之時,龍興講寺早已無僧眾,被征用為沅陵民眾教育館的辦公地點,專門給當地百姓掃盲和進行文化教育。畢業于曉莊學校的父親,曾是陶行知和蔡元培的學生,被民眾教育館聘用為教師。在大雄寶殿改的教室里,父親每次講課,下面除了沅陵城里的人,還擠滿了城邊山里來的穿著不同民族服飾的鄉民,大家興致勃勃聽他談古論今,說他是縣城里最有學問的人。
館長想辦法在龍興講寺里弄了間閑置的房子,讓我們一家搬過去住,可以省下房租。有時我邀請同學到家里,他們發現我住在廟里面,覺得新奇不已,有調皮的同學直接爬到彌勒佛頭上騎坐著。廟里前院有棵千年銀杏,正是晚秋季節,金黃的落葉鋪滿庭院,我們將滿地的金黃葉子掀起來互相扔,又在堆積的落葉上打滾。
當時沅陵各種洋教興盛,在后來被稱為“宗教街”的馬路巷里,坐落著清真寺、佛教寺廟、道觀,還有供奉圣母瑪利亞的天主教堂、修道院,以及供奉耶穌的基督教永生堂。附近有漂亮的教會醫院和學校——貞德女中、辰粹女中和朝陽男子中學等,都是雕花石磚外墻,建筑精致。
人們常常會看到一隊金發碧眼的修女,穿著黑袍披著黑色頭巾,一個接一個地低頭穿過巷子,如同一列黑魚無聲地從溪水中劃過,據說她們來自歐洲的德國、法國和匈牙利等地。每個禮拜天,永生堂的彩色玻璃窗里總是傳出管風琴的奏鳴和唱詩班的吟唱聲。來自美國的保牧師,在沅陵待了將近30年,說得一口地道的沅陵話。這些多元宗教文化的碰撞,在幼小的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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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覽·人物》2026年第2期 《潘一塵:沅陵,我的精神原鄉》
沅水河灘:最早的戲劇啟蒙
站在高高的龍興講寺大門外,可以看到遠方寬闊激蕩的沅水和酉水(沈從文筆下的白河)在白田頭處交匯。每到五六月端陽時節,澎湃洶涌的沅水變得渾濁,滾滾江水如同一條黃龍,而酉水此時依然澄凈碧藍。兩江相遇處,一線碧藍的水飄若翠帶,一直拖到中南門下,這就是沅陵八景之一的“酉水拖藍”。
我家就是順著沅水而下,來到沅陵。在洪江的時候,父母買了一船柑橘,準備到沅陵賣掉賺些錢,這是他們這輩子唯一做過的一筆生意。結果柑橘在路上淋雨發霉了,到達沅陵后,全家幾乎彈盡糧絕。
作為家里九兄妹中的老大,我經常從沅陵最西邊的溪子口下水,把衣服丟給弟弟妹妹們,他們在岸邊走,我在水里一路放流好幾里,到下游黃草尾和他們會合。當時沅水又清又急,那種隨波逐流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都特別刺激。
每年除夕夜,沅陵城會在河灘上搭舞臺演出目連戲《目連傳》,一直演到正月十五。冬天的河灘上寒風陣陣,但露天舞臺下的觀眾成千上萬,人潮擁擠,是沅陵城春節最盛大的聚會。
集唱做念打、雜技歌舞、民間風俗于一體的目連戲,是中國最古老的劇種之一。母親最愛看里面的李慧娘《女吊》一段,每年都會帶著我去河灘上看,如今想來是我最早的戲劇啟蒙。
20世紀80年代初,我在省里從事戲劇工作,參與研究挖掘目連戲這種古老文化遺產,又想起了當時扮演“李慧娘”的演員,通過沅陵文化局邀請已經60多歲的她來長沙演出。看到她登臺的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時的沅水河灘。
蕓廬:20年的文學滋養
我的父親和母親,長期在沅陵一中任職。在土泥房院子里住了兩年后,學校給我們家安排了另一處住房。
這是個不小的庭院,兩棟大樓房,一棟磚瓦建造、中西合璧的風格,外墻是深黃的色調,另一棟是純木質的日式風格。我們家人多,占據了兩棟中的四間大房,包括中西合璧樓房的二樓,面對沅江帶陽臺的風景最好的兩間。從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沅江如同一條玉帶繞城而過,再遠處是聳立著寶塔的鳳凰山。
這個院子叫蕓廬,是沈從文出錢并請北京的朋友專門設計,委托他哥哥監造的,他的家人曾在這里居住多年。抗戰爆發后,沈從文從北京回來住在這里,完成了作品集《蕓廬紀事》。梁思成、林徽因、聞一多等文化名人經過沅陵時,都曾在蕓廬小住。
解放后,蕓廬被政府接收,分給沅陵一中作為教師宿舍。在蕓廬的頭幾年,是我們家庭多年離亂奔波后難得的幸福時光,歲月安好。有一次我翻看沈從文的《邊城》,覺得文字優美溫婉,萬分喜愛,翻來覆去細讀。母親看見,又拿給我一本《湘行散記》,并告訴我,這個作者就是這個房子的主人。我問:“他會回來嗎?我能見到他嗎?”母親說:“他在北京,我想他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
在這棟充滿了大師氣息的房子里,我們一家住了20多年。我的兄弟姐妹們,成年后大多能文善寫,不知是否因為沾了這些大師的靈氣?
年輕時,我創作的歌劇劇本《張思德之歌》《斑竹淚》,曾頗有影響;1993年,我以湘西民間傳說為素材編寫的木偶戲《火云鳥》獲得文化部第三屆“文華新劇目”獎,我本人獲得文華劇作獎;1998年,在瀟湘電影制片廠擔任副廠長的我,被作家彭見明以湘西為背景創作的短篇小說《那山那人那狗》所打動,請年輕導演霍建起拍攝了同名電影,至今被視為中國文藝電影的代表作之一。
2023年4月,兒子潘峰把我們家族跨越百年的故事,寫成長篇小說《天地揚塵》出版,獲得了各方好評,令我十分欣慰。當年6月,我們應邀回到沅陵一中,設立了“蕓廬文學獎”,希望能為母校的學子播撒一粒文學的種子。
回首往事,沅陵這座兩山兩水匯集的湘西古山城,為一個漂泊流浪走投無路的讀書人家庭,提供了溫暖的懷抱,也成為我一生從事文藝工作的靈感之源。
口述| 潘一塵 文| 本刊記者 劉敏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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