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世前，幾乎是國產喜劇電影的一哥

路西法爾

我個人更喜歡的黃建新作品，是他晚一些的「都市三部曲」。從他在九十年代拍攝《站直啰，別趴下》（1993）、《背靠背，臉對臉》（1994）、《紅燈停、綠燈行》（1996）的履歷來看，在同一代導演中，他對于微觀政治下人性幽暗處的細膩體察，無人可出其右。

《背靠背，臉對臉》

也是因為這三部曲的成功，主演牛振華從春晚上的配角演員一躍而成為東京電影節最佳男主演，如此驚艷的轉型，堪比2016年范偉憑《不成問題的問題》摘得金馬影帝。

從外形上看，牛振華和范偉真有些相似，論「腦袋大，脖子粗」則牛振華更甚。一般來說，熒幕上的胖子大多扮演喜劇角色，他們或者憨態可掬，或者流露出與體態不相符的心機，無論哪一種都會博觀眾會心一笑。可是牛振華雖是相聲演員出身，他的影視表演卻很少是純粹為了逗樂，有時甚至會令人覺得徹心徹肺的冷。

和大多數五十年代出生的演員一樣，牛振華也是「野路子」，沒有經歷過科班訓練，后來師從女相聲藝人回婉華也是「帶藝投師」。現如今牛振華早年所說的那些相聲段子已經很難在互聯網上檢索到，觀眾們對他最深的舞臺印象還是他與馮鞏合演的小品《「面的」與「皇冠」》。

小品《「面的」與「皇冠」》

在那部小品中，馮鞏飾演一位工作備受歧視但收入頗豐的個體戶司機，牛振華則飾演一位雖然工作穩定但囊中羞澀的出租汽車公司員工。粗壯敦實的牛振華和細弱如豆芽菜的馮鞏之間的階級對立就像二人的身材反差一樣鮮明：他們互相擠兌、互相嫉妒，折射出的是「經濟搞活」年代普通人的矛盾與困惑。

稍加留意就會發現：個體戶是牛振華最得心應手的一類形象。在小品《修車》、《牛記包子鋪》、《市場一角》中，牛振華將市場經濟中坐地起價、趨炎附勢、惡性競爭刻畫得入木三分。或許在當時的觀眾眼中，諷刺挖苦個體戶太過官方，和同時期的小品演員比牛振華顯得比較邊緣。但今日我們回看這些作品才會發現：它們想努力抓住的其實是新舊體制交替時期普遍存在的道德困惑——它們不夠好笑，卻值得思考。

《修車》

在《站直啰，別趴下》中，道德困惑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牛振華飾演的張勇武是名不折不扣的惡霸，已經打跑過四個鄰居。作家高文搬來的第一天，他便在高家門口便堆滿了垃圾。欺人更甚的是高文要使用殺蟲劑時他還要出手阻止，理由是怕毒死自己養在走廊里的花，高文再一打聽才知道這些花竟都是張勇武偷來的。

《站直啰，別趴下》

處處與人為惡的張勇武原本在體制內毫無發跡的希望，但適逢下海潮，他靠飼養觀賞魚暴富。發財后的張勇武顯現出性格里豪爽的一面，連一向看他不起的劉干部也與他握手言和，可是因為他看中了高家的房子，反把從前對他略為友善的高文「趕」出了家門。

張勇武的惡并非那種臉譜化「匪氣」——在描述市場化早期的弄潮兒的時候，人們常常帶著艷羨的口吻夸贊成功者「不走尋常路」的「匪氣」。

張勇武的惡是那種種子一樣與生俱來、混混沌沌，貼著肌膚不斷生長的惡。牛振華那悵然若失的一笑就是對角色的點睛之筆，張勇武的笑容不是灑脫，而是自以為什么都看透了，因而蔑視一切道德說教的內在冷漠。這種惡也許來自于張勇武在成長年代所受的環境擠壓，那么幾乎可以算作生物的自保本能。當他長大成人后，惡也就成為他生命中無法剝離的一部分。

《站直啰，別趴下》

在高文搬走前的那一晚，張勇武夫婦又是砸墻又是用鐵鍬鏟地，制造出驚天動地的噪音，似乎對高文懷有深仇大恨一般，高文卻還不清楚自己到底哪得罪了張勇武。其實這只不過是張勇武對本性的一次回歸罷了，他的本性并沒有因為財富的積累而發生任何改變，在表現改革開放的電影里很少如此清醒的認識，這個角色的價值甚至超過了令他斬獲東京電影節影帝的王雙立。

王雙立是《背靠背，臉對臉》中的角色，這部戲和范偉最終獲獎的《不成問題的問題》有諸多相似之處。王雙立也與丁務源一樣是個笑瞇瞇的胖子，城府藏在一團和氣的外表下；一樣是以小見大，用芝麻綠豆大的基層官僚斗爭影射整個官場；這兩部電影的男主最終都折桂影帝，說明東亞觀眾始終對高度不透明的官場生態感到好奇。

作為文化館的代理館長，王雙立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代理」二字去掉，當上貨真價實的館長，為此他機關算盡。

值得一提的是，當他終于扳倒了空降來的馬鄉長又以一己之力蓋起了歌舞廳，以為可以憑此打動上級，實現「扶正」的抱負時，卻馬上迎來了第二個空降的館長。

一腔心血落空的王雙立先是暴怒，但老于官場世故的他瞬間又將自己的怒火壓下，緊接著萬念俱灰，對著身后圍觀的同事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蹣跚地走進自己所蓋的歌舞廳，牛振華這段看似虛弱實則充滿力量的表演使我們看到了這個基層官僚身上罕見的真情時刻。

《紅燈停，綠燈行》以五個駕校學員的學車經歷隱喻國人對于新體制下的「規則」從茫然到接受的過程，其中牛振華扮演的茍記者專搞有償新聞收受賄賂的記者，但當他幫了大款的忙，對方答應為他報銷的時候他卻突然回心轉意撕掉了支票。

《紅燈停，綠燈行》

相對前兩部，這部偏主旋律，是三部曲里最平庸的，但總體水平仍然遠勝于2018年大多數為慶祝改革開放四十周年所拍攝的那些獻禮片，如《大江大河》、《正陽門下的小女人》等。那是因為這些影片無一例外帶著得利者的功利視角，用單一線性的結果遮蔽了改革開放這一過程本身所孕育的無限可能性。如果真地想了解這些復雜的可能性，牛振華主演的這三部曲幾乎是最佳的影視文本。

在《狂吻俄羅斯》中牛振華與馮鞏繼續合作，扮演兩個在俄羅斯搞邊貿的「倒爺」。這部影片雖然延續了改革開放題材，但拍得比較獵奇，帶有濃厚的東方冒險家色彩。僅從表演的角度來講，影片中牛振華的發揮明顯比演對手戲的馮鞏成熟。

《狂吻俄羅斯》

回想起來，牛振華首次「觸電」是1988在馮鞏主演的京味電視劇《那五》里，扮演那五的哥們兒索七。那五和索七都是游手好閑的八旗子弟，實際上這部電視劇就是在以旗人影射計劃經濟下的工人，為經濟體制轉型搖旗吶喊，可以說牛振華的整個演繹生涯都與經濟改革的宏大敘事有著莫名的緣分。

《那五》

傳說當初黃建新為「都市三部曲」選角兒的時候，副導演向他推薦了「北京的叫什么華」的胖演員，馮鞏以為副導演說的是牛振華，就向黃建新引薦了他。誰知后來才知道人家推薦的是梁冠華。陰差陽錯之下，牛振華就成了黃建新的御用演員。

在這個傳說里，牛振華成為史上最會演電影的相聲演員只是一個純粹的偶然。但是在我看來，無論最初的契機為何，牛振華自帶的粗中有細、精明強干的氣場無比貼合人物，才是打動了黃建新導演的根本原因。

正是有這份不同尋常的精明，他才會在《榮譽》、《埋伏》中飾演犯罪組織的幕后頭目；

《榮譽》

又在《西門警事》里扮演公安干警；

《西門警事》

在《宋家皇朝》里，牛振華甚至還客串了一把孔祥熙。

《宋家皇朝》

算起來他所演的純粹的喜劇反而只有《浪子大欽差》、《財神傳奇》等聊聊數部——對于一臉喜相的胖演員來說，這實在是一條非比尋常的戲路。

《財神傳奇》

2004年，牛振華因為車禍離世，追悼會那天，許多喜劇明星都前去吊唁，說那天馮鞏哭得非常厲害。

因為他們都知道，牛振華的離開，就是中國喜劇電影的巨大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