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去我家鄉吧；你說，你要去趟南方——張歐亞和張兵《早春》

《早春，你要去趟南方》

——張兵

你要去趟南方，

趁早春的油菜花剛開，

在田埂邊，你坐下來，或躺下去，

整片原野，你忘了所有，那香氣

不是飄散，是緩緩地在心間蕩漾。

你要去趟南方，

趁今年的太陽還不濃烈，

濕潤的土壤，你要俯身傾聽，

蚯蚓翻動泥土的韻腳，它們用

柔軟的身軀在黑暗里寫下農諺。

你要去趟南方，

去年的雜草還沒完全腐爛，

踮腳走過解凍的河岸，

攤開手掌承接柳絮捎來的光線，

聽每一個蟲子萌發的響動。

你要去趟南方，

趁薄霧還掛在檐角，

桃花就紅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擠著開了，

有的舉著碎紫，有的含著淺白，

露水從這片花瓣滑向那片花瓣。

你要去趟南方，

沿著田埂一直走，不要回頭，

整個南方，你會發現——

潮濕的風里，每一片新葉都在練習呼吸，

每一條溪水都在試著拐彎。

你要去趟南方，

趁春衫還未晾干，

讓腳印留在泥里，讓草籽沾上衣角，

早春的南方，用所有的萌發，

輕輕托住你，像托住一場

剛剛開始的晴朗。

（張兵2026年3月作于衡陽↑↑↑）

《我說，去我家鄉吧；

你說，你要去趟南方》

——張歐亞

我說，去我家鄉吧，
十堰的山里，春天來得稍晚一些，
櫻桃樹剛鼓起粉白的花蕾，
漢江的水還帶著冬日的凜冽。
我們可以沿著老輩人踩出的山路，
去尋那些藏在深澗里的野蘭。

你說，你要去趟南方，
趁早春的油菜花剛開。
我收起地圖，不再言語——
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必須獨自奔赴的山，
每條路的盡頭，都有一種召喚無法拒絕。

你要去趟南方，那里叫衡陽。
自古就是大雁折返的地方。
王勃看見過，那驚寒的雁陣，
聲聲斷在湘江之浦；
范仲淹也看見過，邊塞的將士望著衡陽，
雁去了，沒有留意，人卻回不去故鄉。

你要去趟南方，
不是為了折返，而是為了抵達。
那些古人寫過的句子，你要親自去活一遍：
杜甫說“萬里衡陽雁，今年又北歸”——
北歸的雁，可曾捎來故人的消息？
王安石說“尋常到此回”——
到此不回的是誰？

是雁，是詩人，還是你？

你要去趟南方，
趁今年的太陽還不濃烈。
杜荀鶴說“雁知春近別衡陽”——
你是春近時來的，不是別離，是相遇。
柳宗元說“為報秋來雁幾行”——
那幾行雁，你若看見，替我問問：
秋天來時，可愿往十堰的方向飛一程？

毛會建說“山到衡陽盡，峰回雁影稀”——
山盡了，峰回了，雁影稀了，
可你剛剛抵達。

“我欲乘風歸去也，不知何處是歸舟。”

這是你的荊州鄉友張居正

500年前《登衡山》時感嘆。

他們說，那是大明首輔超脫世俗的豪情與境像。

那稀的是雁，還是千年來的過客；
那盡的是山，還是此前的迷茫？

你要去趟南方，
沿著田埂一直走，不要回頭。
可你回頭時，會看見什么？
桃花就紅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也在怒放，
有的舉著碎紫，有的含著淺白——
像我家鄉的那些野蘭，也在等你。

可你不必回頭。
因為我知道，
“雁到衡陽不南飛，客到南岳不思歸。”
你若是雁，便在此處棲息；
你若是客，便在此處安心。
十堰的春天會一直在那里，
漢江的水會一直流，
我合影過那棵櫻桃樹，年年都會開花。

你要去趟南方，
趁春衫還未晾干。
等你歸來，或是不歸來，
我都會記得：
這個早春，你說要去趟南方，
而南方，有衡陽，
有青草橋頭酒百家，
有千年來大雁折返的驛站，
有你把春天走成詩句的模樣。

“青草橋頭酒百家”，

那是衡陽詩里的人間煙火，

你且慢慢飲下這杯春水釀的茶。
雁到衡陽不南飛，客到南岳不思歸——
你若思歸，便抬頭看那北飛的雁陣，
它們會替我，把十堰的春天，
一程一程，捎到你正行走著的南方……

2026年3月10日，我回十堰，漢江兩岸一片春色，在德潤華府，我向張兵發出邀約往我家鄉把盞。他說幾天后他有衡陽之約。今驚見《早春，你要去趟南方》，讀其新作有感，和詩以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