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 | 綠茶

答 | 馬勇、韋力、梁鴻、楊早

觀察背景：

流量時代，文學的傳播方式正在發(fā)生巨大變化。擁有流量的自媒體博主和平臺主播，已經(jīng)成為了新的文學傳播力量。譬如流量達人董宇輝，他與某文學雜志的一次直播，就創(chuàng)造了令人不可思議的訂單神話……流量時代，文學如何傳播？對流量達人而言，文學的傳播密碼是什么？對文學創(chuàng)作者而言，如何擁抱流量時代……本期非常觀察由文化學者綠茶先生主持，第一期出場嘉賓為馬勇、韋力、梁鴻、楊早，他們就上述話題展開探討。

綠茶：打開手機，全網(wǎng)都是短視頻和直播帶貨，您是怎么應(yīng)對的？

馬勇：按計劃做自己的事，盡量遠離短視頻、直播帶貨。

韋力：確如你所言，手機信息太多太多了，各種短視頻鋪天蓋地，想不想看都沒用，并且這種閱讀方式會以爆炸性的方式在增長，數(shù)量之多，信息之密，尤其對愛好點的抓捕，都很精準，使得自己不想看，又忍不住的看，會看到各種各樣的所謂的自己喜歡的信息。當然這種信息都是投喂制的，時間久了，會讓自己反思，這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嗎？這是不是都是大數(shù)據(jù)篩選后的結(jié)果？這樣的結(jié)果讓自己有了警惕心，開始漸漸有了厭煩情緒，或者叫逆反心理。我會重新審視篤信不疑的東西，這種投其所好讓自己異常警惕。于是，不愛看，不愛刷，漸漸地就感覺到了清凈。

梁鴻：直播帶貨我看得較少，倒是短視頻時刻都在。打開手機時我也會看，有時也會被吸引。以往晚間休息前都是看會兒書入睡，現(xiàn)在大多數(shù)時間是刷會兒短視頻入睡，幾乎改變了生活方式。但是，我倒沒有一定要拒絕，有些短視頻內(nèi)容非常豐富，也有一定的專業(yè)性。

楊早：就，不看啊。實際上短視頻是一種很低效的信息傳播方式，信息量非常弱，直播就更是了。我一直不太理解人們對短視頻形成的依賴，我自己沒有。真正有價值的思想往往需要沉靜的閱讀與思考來承載，而短視頻和直播恰恰消解了這種深度。我覺得一直不看短視頻，也沒有什么損失。

綠茶：您希望自己的書通過這種方式傳播和流通嗎？您參與過直播帶貨嗎？

馬勇：我一般按照出版社計劃，會適度參加一些直播，太商業(yè)化，不太好意思。

韋力：對于直播帶貨，我從來沒有參與過，沒有去買過。時常出門，經(jīng)常看到高鐵上有人在刷這類視頻，帶貨聲音放的很大，我看到那些主播聲嘶力竭，頻率極快的在那兒嘮叨，也會有一種滑稽感，于是心里就有了拒絕感。直到今天，我沒有通過直播帶貨買過任何東西。

我只是聽說這種直播帶貨，主要是跟出版社合作，以很低的折扣拿到相關(guān)的作品，然后在上面大量銷售，聽說確實能賣掉很多書，同樣，我也聽說很多人買了之后，再紛紛退貨。

至于到我自己的書，如果出版社愿意做直播，我并不反對，如果直播帶貨能夠把更多的書賣出去，當然是一件好事，我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讓更多的人讀到。

梁鴻：我倒沒有特別的要求，如今書的傳播方式多元，書店、微店、網(wǎng)上銷售都很正常。我參與過直播帶貨。

楊早：我不拒絕這種傳播形式，既然那么多讀者喜愛，我愿意尊重并嘗試理解它的存在價值。只是如我所說，短視頻主打陪伴與情緒價值，其攜帶的信息量偏弱，應(yīng)該說我并不擅長這種方式。所以我雖然參與過幾次直播活動，但都是出于比如說出版方要求，或朋友邀請，希望有這方面的大V可以帶飛，他說咋播我咋播，完全談不上主動參與或適應(yīng)。

綠茶：視頻和帶貨給文學的傳播和流通帶來什么樣影響？對您的作品影響大嗎？

馬勇：我不認為直播、直播帶貨會給作品帶來很大影響，只是視為傳播方式的改變。

韋力：我的觀念一直很古老，認為書是用來讀的，而不是通過視頻或語音，出于這樣的偏見，我很少去做與書推廣的視頻，但是近兩年我改變了自己的思路。因為在視頻時代，推廣書也是一種很好的方式，盡管我自己不擅長于此。但我參加了幾次技術(shù)推廣活動，能看到網(wǎng)上在視頻時代能夠有更多的讀者關(guān)注與相關(guān)的互動，我覺得都是一個好現(xiàn)象。我也承認，現(xiàn)在人們更喜歡刷短視頻。更喜歡網(wǎng)上閱讀，但是從國際上看到的圖書數(shù)據(jù)來看，紙本書的銷量不降反升，為什么如此？我解讀不了，我的理解就是，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愛書的人喜歡紙本書，盡管紙本時代是漸漸的被電子化所覆蓋，但是紙本書的存在，其價值毋庸置疑的。

以前有記者問我，紙本書是不是終究有一天會消亡？從整個中國書史來看，知識的載體幾經(jīng)變化。從最早的甲骨，之后的簡牘、木牘，再之后的帛書，而后才漸漸過渡到了紙本書。也就是說，知識的載體在不斷的變化，在越發(fā)的便利，才使得知識更加得以廣泛的傳播。所以載體的變化代表了知識的進化手段。從這個角度來說，如果這本書一直存在于世，就證明千年以來人類知識的載體沒有大的進步。至于這個替代物是什么，我沒有能力預(yù)言，但我相信總會有這一天。但從我個人角度來說，哪怕只有一小撮愛書人存在，那么紙本書的收藏就是一個龐大群體，就是有價值的，足以讓人欣慰。

梁鴻：它們可能確實改變了書籍的銷售方式，實際上，這也是必然的結(jié)果。生活方式改變了，書籍的傳播方式也會改變。但是，這對我的創(chuàng)作并沒有真正的影響。生產(chǎn)方式還是你自己的，你的所有考量還是應(yīng)該基于作品本身的需要。

楊早：可能這種傳播方式確實擴大了文學的受眾覆蓋面，也成為了許多人的習慣。還是那句話，我覺得這種方式主打情緒共鳴與即時互動，或是時長陪伴。現(xiàn)在我也不太愛講話，那就讓愛說話的人多說吧。至于我的作品，還沒有精準找到它的受眾？我不知道，也許應(yīng)該需要更耐心地等等，作品的影響有一個滯后的過程，我希望不是銷量為王，留給我們這些腰部作者一些生存的空間。

綠茶：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作為寫作者，需要堅守怎樣的底線？

馬勇：在任何時候，寫作者的立身之本還是自己的作品。

韋力：我依然有自己的固守。我并不在乎別人去用電子書來閱讀我的作品，我更希望有更多的愛書人能夠收藏紙本書。這是一個時代的堅守，這種堅守貌似頑固不化，但它恰恰表達出了人們對于知識實體存在的溫情。近些年，國家花大量的精力與財力建造了四個國家版本館。這個版本館建造的目的主要是為了保存典籍，就是保存實物典籍，其目的是什么？就是當社會發(fā)生大動蕩的時候，中華文明有火種流傳，而所保留的就是紙本典籍，可見從國家層面來看，仍然在意的是實物書的存在。畢竟電子時代，一切的儲存來源都在于那十幾個根服務(wù)器和總根服務(wù)器，這些根服務(wù)器、總跟服務(wù)器一旦被毀，可能人類大量的文明就此蕩然無存了。可是紙本書的存在不同，它分散了風險，它是知識的載體，遍布到人類的各個角度。在集中損毀的情況下，人類的文明得以流傳，這就是紙本書存在的意義。也許這只是我的一廂情愿，但是既然國家有這樣的考慮，就證明從整個思想體系或者國家體系來講，都認為紙本書有長期保存的必要性。

梁鴻：我認為作為一個寫作者，當你開始寫作的時候，一切都是以你的寫作對象為最基本核心，以你所要創(chuàng)造的世界的形式和所要表達的精神傾向為核心。但是，在寫作之前，我覺得還是應(yīng)該作為一個普通的生活者廣泛的思考生活。只有思考活生生的生活，才能夠捕捉到時代內(nèi)部的精神氣質(zhì)以及這種精神氣質(zhì)給人類生活帶來的影響。

“流量”始終是最最遠端的事情。你越想捕捉流量，可能流量離你越遠，還不如踏踏實實地生活，思考生活，進而專注地進行你自己的書寫。只要你認真地思考你自己，你就可能和時代共振，因為你也是這時代中的人之一，你的痛苦、焦慮和喜樂可能是這時代共同的情緒之一。

楊早：寫作者不管外界的喧囂，相信自己的判斷，我覺得是最重要的。畢竟人到中年，應(yīng)該有自己的價值體系，不必被流量裹挾著走。如果看不見讀者，就不寫什么也沒什么關(guān)系。當然，機會擺在面前，也沒必要刻意回避。我依然相信文字的力量，它不在于瞬間的點擊與轉(zhuǎn)發(fā)，而在于長久的沉淀與回響。我寫作上的偶像是汪曾祺，他曾說過“對市場經(jīng)濟無動于衷，對文學潮流也不大關(guān)心”，重點是“觸摸每一個文字”。事實他的大部分作品，去世二十年后還有人閱讀，最主要是他能站在讀者的立場，異常真誠，這也是一種追求。

綠茶：AI的到來，給您帶來什么樣的挑戰(zhàn)和機遇？

馬勇：相信技術(shù)進步會帶來更多的機遇，但對一些技術(shù)保持適度警惕，比如AI寫作，無論如何都必須警惕。

韋力：對人類來說，這種大的變革也許是一個極大的機遇，或許是人類走出地球、沖入宇宙的一個關(guān)鍵步驟。我們知道，人類孜孜不倦的在探求外星生命，直到今日沒有探究出結(jié)果。人類是不是宇宙浩瀚宇宙中的一個孤獨星球，或者只是一個偶然的存在，這只能讓科學家繼續(xù)探索下去。文明發(fā)生不容易，保留更不容易，那么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還是愿意努力的多寫幾本書，能夠把自己有限的知識跟有同樣愛好的人來分享。我還是用一句古語來安慰自己，“盡人力以待天命”。這就是我以自己蠢笨的辦法來應(yīng)對AI變化的最土的方式。

梁鴻：也許我比較遲鈍，我對AI的到來沒有任何的危機感。未來更年輕的創(chuàng)作者會如何結(jié)合AI創(chuàng)造出更好的作品，我不知道，我想那也是一個漫長的摸索過程，并且可能會帶來文學的新變。但是，對于我而言，AI的到來不是挑戰(zhàn)，而是機遇。它反而激發(fā)了我的斗志，我要努力創(chuàng)作，努力去寫好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故事，人在面前事物時那瞬間即逝的表情，那隨時而至的話語以及面對意外時的各種意料之外，這種不確定性恰恰是人類最迷人的地方，而文學的任務(wù)就是把這里面的迷人、曖昧和復(fù)雜書寫出來。我想，這可能是AI很難提供的。這也正是我們可能努力的方向。

楊早：沒有必要唱高調(diào)。比如這篇問答，我就全程開著AI伴寫，但往往AI的伴寫都不讓我滿意，那就不用，偶有一兩句可用，就用它便是。寫作終究是人的思維與情感的結(jié)晶，AI可以輔助整理思路，但經(jīng)常有一種笨拙的討好。它就像一個忠實的學生，亦步亦趨地模仿你的風格和思想，但總是不像。我倒覺得AI像一面鏡子，能幫助寫作者寫出不同于流俗的表述，如此沒有這種需求，那就把寫作交給AI也無妨。我常常利用AI做PPT，但是也會常常發(fā)現(xiàn)它的重復(fù)與模板化表達，這時我便會停下來，重新思考真正想傳遞的內(nèi)容。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好的思維訓練過程。我想，善用一切工具，成為一個“偉大的使用者”，是我輩的使命。（刊于2026年第2期《江南》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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