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爐先生書法理論:隨讀隨議，觸類旁通（四）

一，北京孔伯華醫館的孔伯華嫡孫孔令謙深情地回顧祖父孔伯華，“我祖父培育學生的標準是，學生一定要在某方面超過老師！”也說到，孔伯華先生告誡門人：“醫學是直接關系到人的生命的大事，必須因人而異，詳加辨證，愈辨愈明，才能使病無所遁形，藥不虛發。”門人弟子皆有“聽師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感。（劉觀濤等譯著《金匱要略的智慧》）

石爐評議:孔老作為京城四大名醫，專業素養和分析見解絕對有可貴之處。所言及“學生一定要在某方面超過老師”，這是關乎“師道”的學說，既是繼承，也是發揚，既是目標，也是方法。做學問就是精準盯住“某一個方面（部分、環節，階段等）”，不能貪多過快，也無須責備求全，一不為少，循序漸進，這樣更加省儉，更有成就感，更有信心，符合事物和自身的自然發展規律，最后，積累每一步而整體能得。

二，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于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岳，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蘇軾的《潮州韓文公廟碑》）

石爐評議:孟子上述論“浩然正氣”，列舉了一系列歷史上最頂尖的人物和力量——王公貴族的權勢、晉楚兩國的富庶、張良陳平的智慧、孟賁夏育的勇力、張儀蘇秦的辯才。這些看上去很厲害的“力”，對比于“浩然之氣”，也是顯得微不足道?。這最好地回答了書法的“力與氣”之間的關系問題，乃至更好地回答了“氣”又是從何而來？蘇軾認為是超越時代的道德與精神力量，是韓愈能夠做到“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根本，可為百世之師，天下之法。為此，運用到對于書法運筆的“氣”的理解，我們深知，筆有提按頓挫之氣，字有方正肥瘦之氣，書家也有性格稟賦之氣，紙有糙滑吐納之氣，墨有舐筆和硯之氣，硯有堅利沉浮之氣，這些氣是一望可知的，有數據可測量的。但是，心手雙暢，不用蠻力，書者之神氣，時代精神的氣勢，字詞句章的意氣，形神氣兼備。書法審美，總體上實際是審“氣”。蘇軾評韓愈的有“浩然之氣”，提出，氣是“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所以，書法運筆之“氣”，更多是指心氣、心力、心情、心意、心志……，或者說是動力源。

三，《畫譚》是清代張式的繪畫理論專著，系統闡述了中國山水畫創作的核心理論體系，提出“以形寫神”“虛實相生”的畫面意境營造原則，在技法層面獨創"筆立形質，墨別陰陽"的水墨運用理論，強調畫家修養須以讀書為本，將“人品、學養、天賦”確立為中國畫三大根基，更概括出“墨為形，水為氣，氣行形活”的方法。

石爐評議:我對“氣行形活”感觸尤多。字有死活之分，印刷體是死字，有的雖然不是印刷體，但是形如墨豬，無美可審。文人書畫忌俗，正是活潑可人，生命力持久。張式的書法理論“以字喻人”進行類比，中醫理論于此也有便捷之徑可以觸類旁通，氣與血的關系是中醫理論的核心內容之一，強調“氣為血之帥，血為氣之母”。氣推動血液運行（氣行則血行），氣機不暢會導致血液瘀滯（氣滯則血瘀），氣虛則推動力不足，血液難以到達器官組織（氣虛則血不達于器），這一理論貫穿中醫診療與養生實踐，舉一反三，用于書理，則書法之筋骨皮肉，氣血精神，調和平衡，無邪氣惡搞，能雅俗共賞。書法就有十六種常見的病筆類型（牛頭、鼠尾、掃帚、竹節、蜂腰、鶴膝、釘頭、折木、柴擔、鋸齒、尖棱、垂尾、聳肩、脫肩、柳葉），皆如人之有病，氣血不調或過與不足而已，丑書之流俗，更是身心俱疼！

四，執筆有七種。有心急而執筆緩者，有心緩而執筆急者。若執筆近而不能緊者，心手不齊，意后筆前者敗；若執筆遠而急，意前筆后者勝。又有六種用筆：結構圓奮如篆法，飄風灑落如章草，兇險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飛白，耿介特立如鶴頭，郁拔縱橫如古隸。然心存委曲，每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衛鑠《筆陣圖》）

石爐評議:衛鑠深得鐘繇真傳，尤其在楷書上苦心鉆研，史書 “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宛然芳樹，穆若清風” 來褒獎。其七條筆陣出入斬斫圖，以戰陣喻書法，如大丈夫臨陣執戟，三軍有帥，戰士一心，泰然處之，全在于“消息”兩字！“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圣，無力無筋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書法的“線”由無數“點”組成，包括“橫”筆的兩端都是“點”手勢、角度、筆力、工具、材質等，影響因素甚多，決定“點”的“小而無內，大于無外”的變化萬端，無這正是運用之妙，存于一心的注解。衛夫人說，“橫”如千里陣云，隱隱然其實有形。精妙也！

五，《論語》講“里仁為美”，又講子張問“何謂五美”?孔子回答說:“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這里的“美”講的都是“善”。

石爐評議:書法，本身是一種精神活動，并創造精神產品，先感動自己，再感染別人。孔子之所言美，融入到祖國的傳統文化和傳統美德，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行為和思維，具有普遍而深遠意義。怎么樣才能做到？孔子說“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 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如果有這樣的價值觀和心態去寫字作畫，反對浮躁功利，強調內在修養與社會責任，書法，將是治療社會病的藥，或補藥，或瀉藥，因人而異！沉迷于過去不能釋懷的“抑郁癥”，恐慌于未知的“焦慮癥”等等精神和心理疾病，皆可一試。建議當下就學習書法，回歸自己的心手，感知毫厘，專心思考，全神貫注，坐隱忘名，逍遙自在，體會“行藏”的情趣，能得其樂，自然無病。

六，茶圣陸羽在《茶經》中就武夷山的茶樹生長條件寫道：“上者生爛石，中者生礫壤，下者生黃土”，暗示了武夷巖茶特有的花香巖“韻”的來歷。

石爐評議:茶分上中下“品位”，書法與飲茶都是講究品位的文化，品茶從鼻息的香味、口感的香氣，到一山一樅，獨特的“山韻”，潮州的鳳凰單樅茶與大紅袍等巖茶均屬于半發酵茶，講究尤甚。茶與書法的文化深層次必然是共通的，所創制的上一層建筑也是整體一致的，無論身耳鼻舌身意，兼顧色聲香味觸法，有韻才有吸引力，才有審美的現實和理想，儒道釋文化均能“以物載道”，如何品出“韻”，石爐對“靜”頗有感觸，飲茶時心無雜念，與物相融，不置廣室華筵，茶韻自然能品嘗，乃至一茶一韻，一時一韻，從茶皮、茶肉、茶骨，都有不同的香韻氣味。韻，是天地所生，性情所養。?南朝謝赫提出書法“氣韻生動”為六法之首，強調通過“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等技法實現精神表達。???唐朝荊浩定義“韻者，隱跡立形”，突出含蓄不露痕跡。??宋朝黃庭堅主張“書畫以韻為主”，推崇“超以象外”的審美境界。???讀畢，意猶未盡，余韻自生。

七，得意適其適，非愿為世儒。道盡即閉口，蕭散捐囚拘。巧者為我拙，智者為我愚。書史足自悅，安用勤與劬？貴爾六尺軀，勿為名所驅！（《柳宗元集》)
石爐評議:易新鼎教授點校柳宗元集說，柳宗元疑古、辨偽、求真，不輕信古人的言論和某些古書的記載，又從佛教經論中吸收一些合理、有益的思想成分，這就使他評論歷史、人物、事件，多有新意，且超出了常俗之見，比韓愈的有些見解要高出一頭。柳宗元生前痛苦寂寞，死后卻備受推崇贊譽，確實是中國文化性格的一個典型代表。而且直到現在，還會引起人們的共鳴，“五百家注韓柳，千家注杜詩。”我們似乎要從中獲取更多的教益。“貴爾六尺軀，勿為名所驅。”正是他的治學精神和人生境界，才成就文章功業。

八，宋代臨濟宗禪師?凈因繼成?的《示徒偈》，臨濟宗是禪宗重要一脈，以“直指人心”著稱。???“心燈不借他人火，自照乾坤步步明；孤舟不倚他山岸，獨破滄溟浪浪輕。志在青云終不墜，身經風雨亦難傾。寸功累就千峰仞，跬步馳驅萬里程；莫言前路多荊棘，自有鋒芒破霧行。”?

石爐評議:藝術家的個性源自獨到的思維方式和方法。不借他人火，不靠他人岸，不墜青云志，才能成就一家之言。?金農、鄭板橋、伊秉綬等雖金石書畫學養深厚?，傳統基礎??扎實，這是大多數人的共性，然而他們最可貴的是，一生都在求變化，更加難能可貴的是衰年變法。金農60歲后創造出“渴筆八分”，在“漆書”基礎上增加飛白與枯澀，更顯清瘦孤傲，超然物外。變化必須突破，尤其是在人生或者是創作低谷低潮時刻，“不要悲傷，傷口是光進入你內心的地方。你正在尋找的東西，也在尋找你”伊朗哲學家魯米用這首詩，提醒了我們，豁達大度來自清醒思辯，用心用腦，至為重要。

九，清代張潮《幽夢影》有：“能閑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閑，閑則能讀書，閑則能游名勝，閑則能交益友，閑則能著書。”

石爐評議:“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我們都在忙，不但身手忙，大腦忙，主要還是心忙，三心兩意，互相傷害。嵇康在《琴賦》中提到：“心閑手敏”，不忙，才能閑下來，手才能聽令于一心，靜心體會，悅己悅人。《酒狂》，晉阮籍所作，當時士大夫為免遭殺戮，發泄不平，隱居山林，借酒佯狂，潔身自保，這種節奏看上去如酒醉的跌跌撞撞，也需要“閑”心，才能撫琴時忘于江湖，全神貫注，從容不迫，琴曲合一。古人為此提出古琴“五不彈”，“疾風甚雨不彈、于塵市不彈、對俗子不彈、不坐不彈、不衣冠不彈?。???”這就是閑靜的藝術。作書也然，“閑”是一種氣質，也是一種方法。閑心生靜，收視反聽，空納萬境，清心運氣，氣運胸有成竹，然后開筆，才能揮毫寫出瀟灑飄逸、疏朗空靈，乃至戈陣縱橫，十面埋伏的書法，不然，只能是粗野流俗。《尚書》更有啟示，“舜彈五弦之琴，歌南國之詩，而天下治。”幾千年來，琴棋書畫堅持“文人性”的大雅，以器載道，其獨特的藝術魅力給人以心靈的感動和震憾。

十，張孝德教授在授課時說過，自然、鄉村，是緩解心理陰影，釋放天性最好的地方。

石爐評議:人與動物都具有親近自然、在自然中釋放天性的本能?，親近大自然，有助于激發感知力、創造力與生態意識 ??，不但色彩、味道、性格，一方水土，一方藝術，回歸自然，天性復歸，更是藝術可愛的稚趣。藝術家用感情和技藝去詮釋大自然，同意表達自己的感想。魯鳳華《于右任書法的浪漫特質》一文說到，“于右任的書法作品往往蘊含著他對生活、時代的深刻感悟和真摯情感。在他的筆下，書法不僅僅是文字的書寫，更是情感的傾訴和心靈的寄托。他將自己特殊的人生過往、為人處世的態度，以及對時代變遷的所見所聞所感，自覺或不自覺地注入筆端和對藝術的理解中。從他的書法作品中，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憂國憂民的中國人，是一個具有大情懷、大品格和大德行的中國人。他的精神品質、格局風范與字的意韻神采、境界氣象等有著高度的契合。”于右任是陜西三原人，于右任書法中的線條粗細變化豐富，時而輕盈飄逸，如微風拂柳；時而厚重剛勁，似雷霆萬鈞。這種線條的變化并非刻意為之，而是不拘泥于傳統的規整，隨心所至，賦予了生命的激情。每一筆都似在訴說著內心深處的故事，那是一種對自由和表達的熱烈追求，展現出一種無拘無束的浪漫情懷。這正是西北人的人性和天性。
一半煙火，一半清歡。心跡留痕，自勉諭人。
題畫書法：石爐先生（焮園、拓園、暢樓、石陣之）
整理：李小瑜

鈴印篆刻：石爐、鮑旭哲、王勇、余天玉、韓合歡、六百里印室、宋衛民、李俊哲、韓明昌、曲正山房